🎇逆风千里 || 7391字

蜀中唐门
蜀中唐门。
黑色不代表庄重和哀悼,而是怨灵附身。
唐门的门,没有雕梁画栋朱红釉彩,简单到不能再简单。
万众归一,就那样,黑漆漆的安静待在一个角落里,和寻常人家没什么两样,门口甚至连一个像样的牌坊和代表威武的石狮子都没有。

都说是曲径通幽,实际上曲径,通向的都是死胡同。
然后,你就能看到那个黑色小门了。
来这里的人不多,求药的,或者是送死的。

小门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像是刮拉在人心上,那是因为年久失修,木头长了霉、裂了缝。
里面却是一片静谧,只听得到花草扶风的声音。
奇花异草爬满了整个园子,诡谲妖艳,香气沁人。
美丽的东西一般都是有毒的。

唐老夫人拄着龙头拐杖,雪白的发丝整理得一丝不苟,油光铮亮。
她冷冷看着面前年轻人:“小七,你想好了,三百年来,只有一个人活着出去。”

小七一抹轻笑,如三月春风,说出的话嚣张跋扈:“既然曾有人直着出去,那小七就绝不会横着破门。”

唐老夫人一阵儿磔磔怪笑,三分诡异,七分不舍,笑道:“果然是个喂不熟的狼崽子。整整五年,捧在手里怕掉了,含在口里怕化了,到底留不住。”唐门上下给你翻了天,大小姐被你迫得出了门,七大执事个个着过你的道,大管事见了你躲三分……

“如此相待啊!”唐老夫人的龙头拐杖拄在地面上,沉沉钝声。

刚刚还一脸笑意的小七低下头,面露愧色。
名动天下的唐老夫人,唐门掌门,正是他师父。师父待他比亲孙子还亲,为了他甚至连唐家长孙女都赶了出去。
唐门上下没人敢惹“唐七”这个混世魔王,他几乎抵得上半个掌门。

唐门,对小七来说,代表着顺风顺水、无拘无束、肆意妄为、骄纵跋扈、翻天覆地,总之是“乐土”。
他却非走不可。因为,每一分快乐都像是从别人手里偷来,每一次幸福都只能更让他更痛苦。
他必须离开,离开这片乐土,离开疼他、爱他、护他的师父,去跳一个万劫不复的火坑。
火坑里有他念念不忘的人。

小七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师父,我想回去看他。从来唐门的第一天起,我就决定了要回去。当年救您的是他不是我,跟着您来唐门享福的却是我不是他……”我,良心不安。
走,一定要走,非回去看看不可,“我不信他在云家会籍籍无名整整五年。”

提起那人,唐老夫人也叹了口气,摘下一朵黄色野菊,手中把玩着,空气中弥漫着恬淡的香味。
“这一年来,我想尽办法留你,可惜你终归姓云不姓唐。人跟我来了唐门,魂却还是攥在他手里。也罢,按照老规矩闯关吧。”闯过了,算你出师,唐门上下再无人能节制,闯不过,你就把尸体留在阵中吧。

鬼门七阵。唐门七大执事联手布下的毒阵。
对付江湖上的一流高手,唐门七大执事任出一人即可。
对付江湖上的绝顶高手,唐门七大执事两人联手,绝杀。
天山派门主蔚蓝枫纵横江湖50载,青城城主一手“蓝剑”无人破招,少林空闻大师百年功力,丐帮九袋长老“神龙见首不见尾”……都死了,3位执事联手下毒。

武功再高又怎么样?多少人自诩武功卓绝、唯我独尊?英雄?豪杰?高手中的高手?
遇上毒,凡人一个。

7位执事联手布阵的“鬼门七阵”。
什么效果?江湖之中没有谁有这种待遇。没人见过。
“鬼门七阵”也只在唐门内部才出现,每当有人想离开唐门,则必先闯“鬼门”。

先祖立下此规矩,是为了节制唐门用毒。
唐门用毒之术诡谲,若随意流传于世,则贻害江湖。
为此,300多年来,唐门子弟都被圈禁在蜀中大宅之中,只有在掌门允许或者出任务的时候才能离开。
自由总是令人向往的,为了不受约束肆意而行,300年来,闯阵者无数。活着出阵的仅一人。
一个人能在唐门七大执事联手的情况下活着走出唐门,那么,则代表唐家上下再无人能节制,一旦闯出“鬼门七阵”也就自由了。

唐七抱拳笑言:“今日有幸,亲眼得见鬼门七阵,出去之后也能海吹一番了。”这人从未想过会死在阵中。

唐七只有18岁,因是唐老夫人的关门弟子,他在唐门辈分颇高。赫赫闻名的“七大执事”,有四个是他的平辈,有三个是他的晚辈。
他走到院子中央,甜甜一笑,有两个酒窝,带着三分稚气。

唐七长袖翻卷,“三侄儿,叔叔在此得罪了。”——三执事倒地,口吐白沫。
唐七诡异眨眼,单手捂胸。——六执事哈哈大笑,笑得喘不过气来,却停不下来。
唐七踉跄一步。——五执事单膝跪地,动弹不得。
唐七上前一步,硬拼一掌。——大执事拱手抱拳,扬长而去。
唐七吐血。——七执事吓得退了一步。
唐七道:“四妹妹,……放哥哥一把”,气若游丝。——四执事却浑浑噩噩笑得一脸痴迷。
唐七最终和二执事擦肩二过。二执事狂吐一口鲜血。
……
唐七仰天长笑,鲜血从嘴角溢出,踉跄着出门而去。
突然回头道:“三侄儿中得是‘混云草’;老六中得是‘笑春风’,笑到今天晚上就没事了;老五你下手太歹毒了些,我只是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的腿能不能好就要看你自己的造化了;老大,你居然给我下〖春.药〗,太阴损了,自己去找个人阴阳和合吧;七侄儿你的解药问四妹妹拿,我把你们两下的毒互相‘招呼’了;四妹妹中了“情根深种”,怕是要爱上老七了;二哥,你手下留情,这份恩情我记下了……”

小七一脸悲戚状地摇头晃脑,“我还是心有不忍啦,怕我若不告诉你们,你们折腾个大半年也找不到解药。”
大笑声从门外传来,留下唐门七大执事呆立原地,面色铁青、擦掌磨牙,体会失败的感觉。

走出阴森的唐家大门,天高云朗,深吸一口气,连空气都是新的。
一口鲜血喷涌而出,咚的一声,小七栽倒在地。
一袭素袍的老人家摇头叹息。

小七醒来的时候,看到的还是唐老夫人一脸慈祥的样子,一骨碌爬起来,疑惑得左顾右盼。
我又在做梦?大白天的做白日梦?天天梦着自己闯出了鬼门七阵。
定睛再看,不是唐门阴气十足的大院,像是青石滩的小木屋子。小七笑了。

唐老夫人:“还好意思笑?若不是我救你,你现在就是唐门门口的一具野尸了。为了离开唐门,真的拿命来搏?”
“拿命搏?鬼门七阵我还没放在眼里呢。明明是师父你耍诈,若不是闯阵之前,先中了你的‘百花杀’,我哪有那么容易倒下?”小七不服气地斜睨师父一眼。
“小七,师父知道留不住你,只想临走之前送你一程”,唐老夫人慈爱地摸着小七的头发,语气却突然冷了下来。

唐七收起平日里的嬉皮笑脸,恭恭敬敬地撩袍跪下。
“师父,小七虽不是唐家人,但小七对天发誓,绝不做违背唐门之事,他日唐门若有难,小七定与唐门共存亡。若有违此誓,让小七死于五哥之手。”
老夫人怜惜地扶起小七,抱在怀里。老夫人的怀抱却让小七的脸色瞬间变得青白难看,额头上冷汗涔涔,眉心紧蹙,像是忍受着极大地痛苦,一个撑不住,扑倒在地。随后又强行以手撑起,规矩地跪好,小七低下头,一言不发。

唐老夫人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汗水一颗颗聚拢,顺着颈脖间优雅的弧线慢慢下滑,窗风冷嗖嗖地刮进来,像冰刀划在肌肤上。
喘息声一声重过一声,小七的面孔开始扭曲,身体微微抽搐。

唐老夫人疑惑道:“为什么不自救?”
“锥心刺骨”虽是唐门至毒,但它的解药你早就配出来了。
小七想笑笑,笑容还没挂上却已经僵硬了,颤抖着嘴唇说:“毒是师父下的……徒儿即使有解药,哪,哪……哪里敢解……”浑身抽搐,蜷缩成一团。
唐老夫人抱住瑟缩的小七,微微叹息道:“果然是师父的好孩子,孩子,再忍忍,一时三刻很快就过去了。”
一时三刻?唐七惊惧地抬眼,看来师父是下定决心要费他武功了。

眼前一片昏暗,晃荡着,躺着马车里,浑身瘫软无力。
小七知道,那是身体受过锥心刺骨摧残折磨后的正常反应,幸运的是,他毕竟熬过了大刑,还活着,活着就好。
唐老夫人细细帮他擦去额头上的冷汗,见小七醒来,板起脸道:“逞英雄,够硬气啊?宁可武功尽废也不肯跟我回去?”
小七调皮地笑笑。

“你这傻孩子……现在失去了武功,该如何在以武为尊的云家立足?还是别去了,跟我回唐门吧”,说着说着老夫人竟是掉下泪来。
唐七虚弱地抬手,想拭去师父脸上的泪珠:“没事的,我在唐门所学有没有武功都不受影响。失去的也只是早年在云家打下的武功根基。凭徒弟现在的本事,还怕在云家混不下去?”
“我倒不怀疑你的本事,武功对你来说确实不重要了,只怕你心地善良,对自家人下不去手。”

唐七看着师父,忽然狡黠地一笑:“师父您是故意的吧?还在为5年前我父亲的那句话生气?”
所以你废了我在云家所学,就是想让我彻底跟云家断了牵扯,带着一身唐门的本事回去,想看看究竟是唐门的毒狠辣还是云家的剑凌厉。
“要不要我闹得云家鸡飞狗跳,也展示一下唐门弟子的厉害?”
老夫人照着小七额头一个爆栗。小七嗷嗷大叫。

老夫人看着小七一副撒泼的模样,笑哄道:“瞧你一副泼皮猴的样子,谁信你是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唐门第一毒手唐七?简直丢我的老脸。”
小七暗叹,您老人家就偷着乐吧。毕竟像我这种天纵奇才百年一遇啊,毕竟唐门子弟没一个是我的对手,毕竟是我唐小七闯出了“鬼门七阵”从此在江湖上可以横着走了。

唐小七越想越觉得,老夫人这辈子能收他为徒,真是捡到宝了。
车痕滚滚,马车一路驶向云家——那个独霸北方的庙堂诸侯、江湖世家。

小七经过这番折磨后,暂时还直不起身子,但一想到自己就要回到云家了,几乎就要雀跃起来。

**************** Q版逆风 ***********************

唐七(云棋):我是猪脚,我是猪脚!为什么我第一个出场的,不是猪脚是男配啊?
燕子:男主你没份了,要不咱bl一下,“女主”你当不当?
作者有话要说:处女文。
一修。
云家七少
日上三竿。
云家七少辗转焦灼,心急火燎地想去见那个人。
只不过云家的规矩、家法,让他们咫尺天涯。

师父一路强行护送,送君千里,终未一别,整整3个月,从唐门送到云家。
唐老太太没有做客人的自觉,到了云家,指手画脚,要求云家上下好生照顾小七。
屋子里要有暖炉不能受寒,床褥要干燥柔软,每天要保障六个时辰的睡眠,鸡汤要配合百年人参一起熬……
3个月内,不准劳累,不准伤神,不准碰凉,不准吹风,不准吃生冷食物,不准剧烈运动……切忌,不能受伤。

老太太依旧把他当宝贝,自己的宝贝更容不得别人苛待。
一切吃穿用度,要求云家掌门比照云棋在唐门的待遇。
再加上,这回云棋为了回来,受了唐门大刑,老太太心疼万分,一路悉心调养,生怕有一丁点儿闪失。

云棋对老太太的关爱早就见惯不怪了,只不过能看到父亲云翼那副下巴都要掉下来的样子,倒的确令人开心。

云家虽是朝廷和江湖上的豪门,但家规严苛之极。
云家子女何曾受过这种照顾,若有人如此娇气,怕是早就被老爷子打得下不了床。
云家子女又何曾因受伤受刑而受到过些微怜惜,哪一次不是被打得遍体鳞伤,还要强撑着跪在父亲面前听训。

咫尺天涯,那边就是云家重地演武堂。
呼呼喝喝的声音时时传来,夹杂着一些哀嚎惨呼。

云家所谓的“习武”是何种惨酷,又有多少个云家子弟因为熬不住被人从那个小院子里横拖出来。
云棋无奈,阖眼微叹,以为自己就快忘了,原来五年前的一切都还历历在目。

唐门掌门的面子总不好不给,云老爷子也任由他这个外人“唐七”在云家作威作福。
憋了一肚子气,就等哪天逮到机会和儿子算总账。

唐老太太走的时候还再三“请”云家掌门云翼一定好好照顾自己的宝贝徒儿“唐七”,俨然一副——“唐七”是我唐门中人,你云家上下莫要欺负他的样子。
唐老太太前脚刚走,云棋立刻面色发白,“咚”的一声,规规矩矩跪在父亲面前。
父亲憋得太久了,若不是好好修理他一顿,怕是没那么容易重进云家大门。

云翼冷冷道:“起来啊,你的大礼老子受不起,你是唐门的大少爷,没必要守我云家的规矩。”
“爹爹,5年前我可是奉了父命才拜入唐门的,不能算我反出家门,虽是唐门弟子,可我毕竟是爹爹的亲儿子啊。”云棋跪地,一脸谄媚地抱着父亲的大腿,眼神清澈,巴巴地看着。
这样一副样子,是谁都消气了。

“想清楚了,重回云家,就要守云家规矩,把你的那些大少爷习性给收起来。”
“儿子生是云家人,死是云家鬼!”这话怎么那么……能哄好了爹就成。
“只要爹爹还要我,我就是一直是爹的儿子。”
誓言说得当当响,也不过为了重见那人。

青草茵茵,脚步渐缓,一步步靠近演武堂,定定地站在门口。
仔细检查一下自己的衣衫装束,头发整齐,衣服干净,揉揉脸,微笑一个,这样还过得去吧。

进去?不进去?进去了该干什么?我该跟他说些什么?
多年不见,还能一眼认出我吗?要不要直接扑上去抱住他?他会不会笑话我?
应该会冲我笑吧,他的笑容最好看了……

“谁在外面?”
门开了,蓝衫人走出来,云棋视而不见。
目光穿过蓝衫人的肩膀,一眼千年,静静落在后面那一抹青色上。
一袭青衫的男子回头,疑惑地叫了声“小七”?

蓝衫人回头怒目,冷眼看着,忽然道:“要不要慢慢叙旧?让大家都停下来等你?”
青衫男子立即绷紧了身体,脸色一凛,黯然垂首道,“不敢”,转头对着云棋轻斥,“滚!”

“哥……哥哥,我是云棋啊,我……”
“叫你滚,听不懂?”青衫男子转头,不容分说。

云棋本想告诉哥哥,他回来了,为了能再次见到哥哥、再和哥哥在一起,他已经答应了父亲,重回云家。
云棋的后心挨了一脚,走得慢了一步,腰上又被踹了一脚。
仆倒在大门边,两脚都是拜那个叫“哥哥”的青衫男子所赐。

蓝衫人举起手中胳膊粗的棍子,朝云棋的脊背猛砸过去。这一棍子下去能打断胫骨,云家重地也敢乱闯?
青衫男人突然抓住棍子,虎口发麻。青衣人怒视着蓝衫人,愤然道:“我自己的弟弟我自己教训,不劳四哥动手”。
青衣人补上一脚,将云棋踹飞出门。反手栓上演武堂的大门。

云棋愣愣的,望着紧闭的木门!
那不是一个为他敞开的地方,不是一个为他敞开的怀抱。
悲哀地靠在外墙上,颓然瘫软。深秋的风卷了一地黄叶,时聚时散。

哥哥?哈!哥哥!多么讽刺?
心心念念想了五年,拼了性命反出唐家,重新跳进云家火坑,只求一见。
曾经无数次躲在被褥里猜想着这一刻的相逢,曾经无数次幻想哥哥该怎样欣喜若狂,曾经无数次梦到哥哥背着他……

见面的第一句话居然是——叫我“滚”!
严苛家规
将七弟云棋关在门外,青衫人转身跪下。
一声棍子砸到脊背的钝声,一声强压在喉咙里的闷哼。
云枫冷冷道:“我现在是云家的执鞭人,拿的是云家的家法脊杖,也是你随意拦得的?”
青衫人以手撑住地,慢慢挺直了脊背,恭恭敬敬地忍痛跪好,眼睑微敛、面色平静,看不出一丝波澜,默然道:“四哥教训的是。云梒斗胆拦了哥哥的棍子,只因云棋毕竟已不是云家人了,用云家家法打他恐怕不妥”。
叹息一声,云梒垂下眼睑接着道,“四哥,以后还是别让小七再进来了”。
云枫露出一抹玩味的神色,讽刺道:“我还以为云家男人个个无情无义,到底还是有个把兄弟情深的啊?”
一步上前,猛地攫住云梒消瘦的下巴,扭过云梒低垂的头,逼迫他与自己对视,云枫嘲讽道:“不想让你弟弟看到你趴在地上的狼狈相?怕他心疼?那你别整天跟个病鬼似的啊,老子看不惯。”

竹影稀疏,走过一段青石子铺成的小路,一间单独的小跨院,孤零零的立在空地里。夕阳如火,穿过一杆杆翠竹,斑斑驳驳,洒在地面上红彤彤的漏影。
云梒回到自己的院子,拎起一桶凉水兜头淋下,深秋时节北方的风已经是彻骨冰寒,云梒浑身一激灵,匆忙换上件干净的淡色中衫,罩上青色长袍,一根木头簪子束起微微卷曲的长发,湿淋淋地斜斜别在头上。
快到晚饭时辰了,来不及清洗身上的泥泞和血迹,用凉水冲一冲也好,总不能一身狼狈的去见五年未曾见面的弟弟吧,不知下午的事情那小家伙会不会生气。
云梒一想到弟弟撅嘴赌气的样子就觉得好笑,一丝微笑不经意的挂上嘴角。
一阵儿过堂风,吹开“吱呀”着的大门,云梒捂住嘴巴呛咳两声。

云棋再次见到五哥云梒的时候已是晚饭时节,隔着桌子偷偷瞟,怎么看都觉得哥哥脸色苍白,略带病容,五年不见,身体越发的消瘦了,宽大的袖袍迎风而颤,额前几缕头发上还挂着几滴水珠。
云棋微微皱眉,大冷天的哥哥怎么把头发搞得湿漉漉的。
趁人不注意,云梒调皮地冲云棋眨眨眼。云棋看到了哥哥惯有的笑容,一笑融化江南,一下子暖到人心里去,下午的委屈瞬时烟消云散。
云棋想蹭到哥哥身边说几句话,可一看到老爷子冷若冰霜的苦瓜脸,想想还是算了。
云家吃饭也规矩地很,一顿饭还分个父子有规、长幼有序。父亲云翼没落座的时候,所有子侄都得伺候着,云家世子“三少爷”云桥没喊“坐”的时候,所有弟弟们都得站着,云家“执鞭人”云枫没起筷的时候,所有弟弟们都得看着。
一顿饭这规矩那规矩的,云棋吃得好不郁闷。
老爷子在饭桌上宣布,“通知宗族,三个月后,为云棋行祭祖大典,正式接收云棋回家。”
云梒惊愕地抬头,眼神复杂地瞟了云棋一眼。

回到竹影阁。
云梒一把揪过躲躲闪闪的小弟云棋,猛掼到床上。
“你疯了,当年好不容易送你出去,你干嘛回来?”
云棋一脸嬉皮笑脸,贪婪地看着哥哥,眼睛都不眨,似乎想要看清哥哥的每一个表情,一整天了,终于有机会好好看着哥哥了。
云棋嗫嚅了半天说不出话来,最终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哥,你瘦了”。
“我想你了,所以就跑回来了,师父说我人走了,魂还留在云家”,云棋乖乖地把双手伸到哥哥面前,在云家,不听兄长的话是要挨打的,“你要用棍子、鞭子、竹条还是鸡毛掸子都随你,反正今晚我是赖在你房里不走了。”

云梒看着弟弟一副视死如归、随时准备忍辱负重地样子,手里的藤条“啪”的落下,轻敲在弟弟的掌心,看着弟弟吓得一颤,终是一把搂过弟弟,抱住。
云棋突然嚎啕大哭,为了离开唐门所受的种种委屈一股脑地涌上来。人就是这样,没人安慰的时候可以独自咬牙承受,一旦找到了依靠,委屈就会像决堤一样翻了倍的涌上来。
云棋一边哭一边抹泪,“五年没见了,见我第一面就是要我滚。”

云梒伸手帮弟弟拭泪,按住弟弟的肩膀,笑哄道:“好啦,好啦,是哥不好,别再生气了,哥给你买糖,嗯?”
云棋心想,自己都已经十八岁了,哥哥还像小时候一样哄他。云棋还记得,小时候挨了打、受了委屈,哥哥就背他一路走、哄着他,也不管自己身上的累累伤痕。
云棋望着哥哥,突然猛的勒紧哥哥的脖子,像小时候一样窜到哥哥背上,“我长大了,不要糖,但还是要哥背。”
云梒眉头微蹙,闷哼一声,几不可闻,笑骂道:“都这么大个人了,也不怕被你妹妹笑话”。

云棋这才发现,房间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个俏生生的红衣女子,十三四岁,冷冰冰的,一点儿笑模样都没有,看了都让人发寒。
“哥,给你”,小女孩伸手递过一瓶药酒给云梒。
云棋不解的看着哥哥,问道:“她是谁?”也管你叫哥,敢跟我抢人啊?
云梒一把将云棋掼倒在床上,“她叫云欗,是二叔的女儿,现在跟我一组,你叫她九妹妹。少废话了,扒了裤子。”
嗯?扒裤子?“别,别,哥别闹了,我怕痒……”云棋一个劲儿地躲避。

云梒强行扯开云棋的衣服,愣住了。
云棋把头埋进枕头里,不再挣扎了,沉默着。
云梒惊痛地看了弟弟一眼,“还说没事?腰上都肿起来了。”
云梒试探着猛力一扯,云棋竟然被拽到床下。果然,轻飘飘的,一点儿内力都没有。
云梒愣住,质问道:“到底怎么回事?下午我踢你一脚就发现不对劲,我用力不大,你怎么可能伤成这样?”
云棋笑道:“明明就是你踢的,你想赖皮?”看见哥哥一脸地愧疚,赶紧又小心翼翼地补上一句,“没事啦,没事啦,是我自己没用。”

云梒反手扣上云棋的脉搏,对于习武之人来说,这本是个非常忌讳的动作,云棋却没有闭闪,即使把自己的性命交给哥哥也没什么好犹豫的。
“你的武功被废了?”云梒蹙起眉头,惊痛的看着弟弟。
云棋呲牙咧嘴地笑笑:“哥心疼了?那下次踢我的时候轻点。”
云梒心头一阵儿酸涩,细心地帮弟弟上药,“是为了离开唐门才搞成这样的吧。哥……对不起你”。
云棋愣了,定定地看着眉头纠结的哥哥,唉,这家伙总是什么事情都怪自己。

云棋怕疼的毛病一直改不了,夸张地哇哇大叫,“疼啊”,“轻点儿”,“哎呦”,“杀人啦”……云梒被搞得手忙脚乱、满头大汗,一巴掌拍到弟弟的屁股上,恼怒地大喝一声“闭嘴”,整个世界清净多了。
云欗冷冷地看着云棋在床上呻吟呼叫,一脸鄙夷。
云棋终于受不了这种目光了,“喂!你谁呀?我以前都没见过你。喂,喂,你那是什么眼神?”
“丢人”,云欗惜字如金,转过头不理他。
“你,你,你……”云棋气得结巴了,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心道,好歹我也是唐门第一高手,这小丫头片子竟然骂我“丢人”?

云梒愣了一下,看着弟弟挫败的样子,忍俊不禁。

云梒冲着云欗笑道:“九妹妹早点回去休息吧”,迟疑一下又道,“你……今天也累了”,云梒知道云欗今天在演武堂又受了委屈,想安慰点什么,终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云欗转身,眼神黯淡下来,忽然回头指指桌上的药酒对着云梒说:“给你的。”那意思明显是说,不是给那个叫的震天响的“懦夫”的。

眼见房间里只剩下兄弟两个了,云棋邪恶地笑笑,突然整个身子扑过去,云梒被扑倒,脊背撞到柜子上,闷哼一声。
云棋本想像小时候一样和哥哥玩闹,却好似看见哥哥眉心紧蹙,转瞬又舒展开来,云棋以为是自己眼花,忽然伸手按向哥哥的背,这回看清楚了,哥哥虽然极力掩饰,但确实是皱了眉头,似乎极力隐忍着痛楚。
“哥,你趴着。”
“嗯?”云梒不解。
云棋闪电般出手,嘶的一声,手中薄薄地小刀划开哥哥的衣衫。内力虽然尽失,但出手的速度和角度依旧诡谲,不是云家功夫更像是唐门手法。事出突然,云梒猝不及防。

触目惊心的伤痕映入眼帘,棍伤和鞭伤纵横交错,一道道新旧伤痕鳞次栉比,有些地方旧伤还没有收口,新伤就已经在上面翻卷出猩红的皮肉了,背上几道青紫的棍伤肿得最高,显然是今天才刚刚添上去的。
云棋转头闭目,像是眼睛被烫到了一样,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哥哥背上的伤痕还是让他震惊了,一滴滴滚烫的泪水悉数落在了哥哥背上,“哥……”
云梒知道遮掩不过去了,转过身,不着痕迹地掩了衣衫,搂过弟弟,将弟弟的头埋在自己的肩膀上,笑道:“傻弟弟啊,哥没事的。习武之人哪个身上没有几道伤的?”

云棋要仔细检查哥哥身上的伤。云梒坚决不许,甚至还摆出云家家规,训了弟弟一番,最终拗不过,才勉强答应让弟弟帮忙处理背上的伤,但其它的地方不许弟弟乱动。
这回云棋终于明白了,九妹为什么那么鄙夷他。九妹的药原本是拿给哥哥的,跟哥哥比起来,他实在“丢人”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