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更,慈宁宫外,冷冷清清。几个执勤的侍卫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只能听到呼呼的风声和每过一个时辰后更鼓的敲打声。
宫门甬道之上,纳兰跪坐在地上,低头看地一言不发,也不知道时间到底过了多久。
纳兰心知这次自己恐怕是难逃一死,但刚刚又连累的青格格,心里十分过意不去,同时,又惦念着自己的额娘,不知道额娘若是知道自己难逃一死,该是怎样地伤心欲绝。纳兰叹口气,有些恨自己的不孝,也恨自己处处给青格格带来麻烦,这份恩情恐怕这辈子都无力偿还了。
正胡思乱想着,康熙走出宫门,脸色不善,冷冷地斜了纳兰一眼,漠然道:“看来,你不死心有不死心的道理,她还是来替你求情了。朕不知道你的阿玛会怎么处置你,但朕不改前言,如果你能科考得中,朕自然会给你官职,如果你考不中,就永远不要再进这道宫门。”
说完这话,康熙再不理他,转身离去。
慈宁宫中,太皇太后打发了索额图之后,即刻宣明珠进宫。
早已等候多时的明珠一进慈宁宫立即俯伏在地,连连叩首:“奴才有罪,奴才有罪,奴才教子不严,教出个不忠不孝的逆子。”
太皇太后端坐在座椅上冷冷道:“明珠,你行啊,你教出的好儿子竟敢对皇上大不敬。这本该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但皇上开恩,感念你纳兰一家的功绩,放那小东西一马。你若再纵容你儿子如此放肆,下次可就不是他一个人掉脑袋的事了。”
明珠听得暗暗心惊,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奴才一定严加管教,对这种不忠不孝的逆子,用不着皇上和太皇太后动手,奴才一定用家法处死。”
太皇太后斜眼看了明珠一眼:“既是你儿子,也不用交刑部议罪了,我就交给你来处置,我倒要看看你明珠家是怎么教子的。”
明珠心下一阵儿冰凉,太皇太后不明示到底要罚到什么程度,自己又夸下海口“用家法处死”,太皇太后既不明确反驳,则是要重罚的意思。
“奴才一定遵循太皇太后的旨意,回去好好教训这个孽障”,明珠心下转念一想,只要不把纳兰交到刑部就有转圜的余地,重罚是难免了,至少儿子的这条命是保下了。
“带着你儿子回去吧,我也累了”,太皇太后起身道。
明珠刚刚起身告退。
太皇太后忽然一回头,叫道:“慢着”。明珠赶紧又跪倒在地。
太皇太后意味深长地看了明珠一眼,说道:“明珠啊,你倒是找了个好帮手,竟然搬动青格格来为你儿子求情。”
明珠不敢答话,太皇太后继续道:“我知道你明珠想要什么,也知道你和索额图之间的那些个事儿,你若是忠心侍主,皇上自是不会亏待了你。但你若心存异志……你也知道,你儿子可一直都是个闯祸的主儿。”
明珠从慈宁宫退了出来,心里琢磨着太皇太后最后的几句话,惊出一身冷汗。太皇太后摆明了是要把纳兰当质子,偏偏这个不争气的东西又时时闯祸、处处掣肘,想到这些,明珠一肚子怒火无从发泄,走出慈宁宫,正好看到还跪在地上的纳兰。
太皇太后身边的常公公着人将纳兰手上的镣铐解开。常公公笑嘻嘻地对明珠说:“太皇太后说了,明大人一向教子有方,即是纳兰公子犯了事,只需交给明大人自行处置就是了。”
明珠拱手称谢,心下明了。回头对着还跪在地上纳兰怒斥:“孽障,还不起来跟我回去”,明珠一甩袖子转身就走,再不看纳兰一眼。
纳兰一愣,心下明白这回恐怕又是青格儿救了自己,突然一阵儿难过,悔恨万分。想到自己堂堂七尺男儿几次三番对不起青格儿,还害了青格格最亲的阿玛,而青格儿却每次都不顾性命、不惜冲撞皇上来搭救自己,纳兰深恨自己无能,眉头紧蹙、心如刀绞。试图起身之时,却发现双腿早已麻木,一阵儿钻心地疼痛从膝盖直袭击全身,一时竟动弹不得。
纳兰大清早在御书房冲撞了皇上,此后,被人押往偏殿跪地反省,皇上未曾叫起,纳兰也只得一直跪到下午。待到了慈宁宫,太皇太后一顿训斥之后,又将纳兰晾在宫门甬道外。纳兰几乎是一直从清晨跪到了深夜,其实身体早已有些支持不住,再加上入秋时节又刚刚下过雨,宫门甬道之上清阶寒凉,纳兰一直心中有事,只顾得自己心头的锥心之痛竟未曾发现膝盖早已经伤了。
纳兰勉强咬牙起身,站立不稳,一个踉跄,只好偷偷用手揉了揉膝盖,微微活动一下麻木的双腿。
明珠恰好回头,纳兰立即挺直了身子,将手悄悄背在身后,一副平静的模样。明珠也不说什么,只顾自己往宫门方向走。其实,明珠早已看在眼里,只是心知这孩子倔强不肯在人前示弱,自己也不便多言,再加上纳兰这次闯得祸实在太大,明珠心头怒火难消,巴不得他真能受些教训才好。
一路上,明珠一言不发,纳兰看父亲脸色不善,跟在身后也不敢多问。两人一路无言,纳兰几次想上前对父亲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待到了明府。明珠也不吩咐让纳兰回房休息,直接将纳兰领到自己的房间内堂。觉罗氏在两个婢子的搀扶下冲了出来,拉着纳兰就要掉下泪来:“儿子,儿子,你没事吧。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额娘放心,孩儿没事,都是孩儿不孝,让额娘操心了。”纳兰看着母亲伤心的模样,叹了口气,心里越发地觉得自己不孝。
觉罗氏摸摸纳兰的脸,又拉拉纳兰的手,发现纳兰手心冰凉,心疼地说道:“看看你,都被折磨成什么样儿了,赶紧回房休息去吧。”
怒气未消的明珠则对着觉罗氏说:“你先回房吧,我跟这个逆子还有话讲。”
觉罗氏拉起纳兰就往外走,“让他好好休息,今天谁也别难为他,有什么话,等他休息好了明天再说也不迟。”
纳兰看了父亲一眼,站着不动,随即安慰母亲道:“额娘您别担心了,儿没事。您身子不好,今天又为儿子记挂了一天,别惹得您的老毛病又犯了,额娘还是赶紧回房休息吧,我和阿玛说说话一会儿就回去了。”
明珠和纳兰先后哄着觉罗氏回了房间。觉罗氏还不忘嘱咐下人:“给公子预备好热水,顺便准备好几样公子爱吃的点心,送到公子的房间去。”
觉罗氏一走,明珠终于指着纳兰,气得发抖:“你、你、你……你这个孽障,知不知道自己闯了多大的祸事,我们一家的性命就险些断送在你的手里。”
纳兰一手按住腰间的传家玉珏,略一迟疑,终是双腿屈膝跪在父亲面前。
纳兰心下觉得,虽说自己是直言上谏,所做的事也是一个臣子该有的作为,但毕竟这身傲骨给纳兰一家带来了祸事,又让母亲担心得病倒,自己是忠君了却未能至孝,阿玛打他一巴掌也打得不冤。
“来人啦,拿家法来。”
纳兰略一闭眼,心下反倒坦然,甚至隐约觉得倒真希望阿玛能狠狠打自己一顿,自己处处惹祸,连累了亲人朋友,害得惠儿长门饮恨,害得青格儿伴了青灯古佛,害得额娘时时为自己悬心,哪怕是被打死都好,或许心里面就不会那么难过了。
纳兰被扒了外衣,安静地趴在条凳上。
管家拿着3尺长的藤杖却不知道该如何下手。
“打,给我狠狠地打”,明珠怒斥。
藤杖一下下地落在纳兰身上,只听见藤杖打在皮肉上的啪啪声,听不见纳兰的一声喊叫。纳兰用手死死地扣住条凳的边缘,一下下地强忍着,强迫自己不发出声音。
“你这又呆又傻又蠢又拧的孽障,皇上赐的免死诏书是多大的恩典啊,你竟然给烧了……”明珠越想心中越气,再加上太皇太后懿旨,这回是非下重手不可。
“给我狠狠的打……”
棍子如雨点般的落下,纳兰已然记不清被打了多久了,额头上早已渗出冷汗,白色的中衫被渗出的鲜血染得一缕一缕的红,牙关紧咬,双眼紧闭,拼了命地强忍,可身体上剧烈的疼痛终于让他有些支持不住了。
被骗回房的觉罗氏得到消息,冲了进来,一把拖住明珠,挡在纳兰身前,哭求道:“老爷,老爷,不要打了,不要打了,我求求你了。”
“再不打,我们一家人就会死在他手里了”,明珠狠咬了咬牙,夺过管家手里的笞杖,手上加劲,更使足了十二分的气力朝纳兰的屁股抽过去。
纳兰直被打得皮开肉绽,满头冷汗一滴滴的落在地板上,疼痛像洪水一样翻江倒海而来,撕咬着他的全副意志,他已经没有能力让自己不发出声音了,每一下落在身上的藤杖都让他发出极度克制地痛哼声,胸口中箭的旧伤也开始隐隐作痛……
纳兰眼神涣散,意识逐渐模糊,朦胧中觉得自已深陷泥潭,越陷越深,越陷越深……终于失去了知觉。
老管家首先发现,公子虽然未曾喊叫,但神情却已经越来越不对,突然大叫道:“老爷,公子晕过去了。”
觉罗氏万分慌张,摸摸儿子的手心,一片冰凉,哭喊着:“儿子,儿子……”
明珠也没料到纳兰会被打到晕死过去,这才记起,这孩子身上的箭伤刚好不久,又是一副倔强脾气,怕是早就已经支持不住了,却一直强忍着不肯吭声。明珠这下也慌了手脚,赶紧打发人去请大夫。
昏死过去的纳兰被抬到床上,面朝下平放。觉罗氏看着儿子面无血色、惨白如金纸,呼吸微弱,身上又被打得鲜血淋漓,昏迷中,儿子亦是眉心紧蹙,顿时心痛万分,眼泪哗哗地往下掉。
觉罗氏试图伸手去剥他的衣服,可被藤杖伤了的皮肉早已和衣衫粘连一起,只要轻轻一碰,纳兰就会疼得一阵儿战栗,觉罗氏双手发抖,终是下不得手去撕下纳兰浸血的衣衫。
眼看大夫要上药必须把衣服脱下来,明珠只得下狠劲一撕,昏迷中的纳兰“啊”的一声竟是痛醒的。
清醒的纳兰发现全身上下都被疼痛蔓延着,每一处伤口都像要将自己撕裂开来。
纳兰虚弱地睁开眼睛,却看见母亲趴在床边哭得伤心欲绝。
纳兰皱皱眉,用尽全身的力气握紧母亲的手说道:“额娘别担心,儿子只是皮肉伤,不碍事的”,牵动嘴唇,试图挤出一个笑容,可身体却不争气地微微颤抖。
大夫和觉罗氏给纳兰上药,站在一旁的明珠发现,儿子竟用手偷偷抓住床沿,指节用力到发白,强忍着痛楚不吭声。
明珠突然间眼眶一热,泪水不争气地滚了下来,终是背过身去,用手狠狠抹一把,一言不发走出房去。
夜深了,纳兰哄着觉罗氏回房休息,觉罗氏却始终放心不下,要待在纳兰身边照顾他。
纳兰和众婢女连哄带骗试图将夫人劝回房。觉罗氏终是发现,自己若是待在容若房里,容若是决计不肯好好休息的,反而会为了不让她担心,忍住痛楚强撑着精神,哄着母亲微笑着说自己“没事”。
觉罗氏担心万分地看了容若一眼,终是起身离开了。她只是不想看见容若一边笑着说自己“不痛”,额头上却渗出粒粒冷汗;她只是不想看见容若轻松地撒着娇,却在身后紧握拳头,指甲陷进肉里几乎掐出血来。
或许自己离开了,容若就再也不用强忍,能毫无顾忌地痛哼,安心放松地纠结眉头吧。
母亲走后,纳兰松了口气,忽然觉得浑身瘫软,全身所有的力气都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
他趴在床上,歪着头,一动也不想动,或者说只要稍微牵动一根神经就好像要牵扯起全身的疼痛来。
折腾了快一天一夜了,不是不困不是不累,只是屁股上、腿上袭来一阵阵儿的痛楚,钻心刺骨,折磨得他根本无法入睡。
青格儿、惠儿、阿玛、额娘、皇上……一幕幕的影像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
纳兰听着院子外的更鼓声,看着窗边渐渐地泛白,等待着第一道阳光穿过窗棂,洒进房间把地上的青砖照得斑斑驳驳。
更鼓响起,天色发白。
一夜未眠的纳兰此刻听到了轻微的脚步声,守夜的婢子早就在床边睡着了,决计不会胡乱走动。纳兰闭上眼睛装作熟睡的样子。
觉罗氏悄悄在纳兰床边坐下,看着儿子趴着身子睡着了,因身上有伤连被子都不敢盖,也不怕夜里风大着了凉。觉罗氏想给儿子身上搭上点儿什么,却又怕不小心触碰到了伤口弄醒了纳兰,只好轻轻用手探了探容若的额头,发现儿子一头的冷汗,终是忍不住落下泪来。
纳兰其实一直醒着,听见母亲在床边压抑地抽泣着,还是忍不住睁开了眼睛,偏过头温和地说道:“额娘,天亮了吗?你把儿子吵醒了。”
觉罗氏慌慌张张连忙抹去眼泪,说道:“反正你都醒了,额娘给你换药吧。”
纳兰乖顺地点点头。
觉罗氏掀开纳兰的衣袍,过了一夜伤口没见大好反倒红肿到发紫,觉罗氏心中一紧。试图用最轻的力度上药,纳兰却仍然双手紧握抖个不停,只是不肯大声喊痛。觉罗氏只好不停地说“马上就上完了,这就好了,这就好了。”
碰到淤肿的地方更加麻烦,必须将外伤药在上面轻轻推拿,否则淤血不散就好不了。碰到这种时候,对纳兰来说倒是件要命的折磨,伤口本就疼痛难当,偏偏还要在伤口上推来推去,实在忍得受不了的时候,纳兰发出粗重的喘息声,紧闭双眼,死命地咬住自己的拳头,尽量让自己不会痛得大喊大叫。
折腾了快一个时辰,纳兰也终是忍得快背过气去。
觉罗氏叹口气道:“我的好儿子,额娘实在不明白,这满殿的文武,谁能得过皇上的免死金牌,你有这么大的福分,为什么要自讨苦吃啊?”
纳兰不说话。
“是不是皇上为了惠儿的事又来找寻你?”
一头汗的纳兰无力地趴在枕头上摇摇头。
“那就是为了青格儿?”
纳兰还是一言不发,只是摇头。
觉罗氏坐直了身子,询问地望着纳兰道:“我的儿子我知道,不是皇上找寻你,就是你心里有什么别的事。”
听到这话,也不知怎么的,纳兰忽然觉得一阵儿委屈涌上心头,说道:“一样的人一样的才学,儿这做奴才的太没有骨头,太没有人品了。”
觉罗氏惊道:“你说你跟谁一样的才学,是皇上?你怎么会去跟皇上比!”
纳兰心里一痛,泪水却不争气地涌上眼眶,说道:“做皇上的想做一代明君,做臣子的想做一代良臣,都是人,有什么比不得,儿只是想凭自己的本事,做个堂堂正正的人,这难道错了吗?”
“这自然不错。”
“可是儿没有想到,在皇上面前,这堂堂正正的人就做不得。让他看着吧,纳兰性德不会名落孙山,哪怕不是为了做官,也要考出个样子给他看。”纳兰睁大眼睛,赌气似地撇了撇嘴,泪水在眼眶里不停地打转儿,也不知道是痛、是气、是怨,还是一股子不服气地委屈劲儿。
明珠在纳兰的房间门口也转悠了好一阵子了,进去也不是、不进也不是。
明珠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干什么来了,是来看儿子的呢,还是来准备继续教训儿子的。一方面,太皇太后的懿旨一直都是悬在纳兰一家头顶上的剑,光是打纳兰一顿恐怕在太皇太后那里是交不了差的,若是太皇太后一怒,照旧把纳兰交了刑部议处,刑部又多是索额图的人,到时候恐怕就不仅仅是皮肉伤这么简单了;另一方面,明珠又隐隐有点担心,不知昨晚到底将纳兰打得怎样了,想看看纳兰的伤势,该不会真伤到他什么了吧。
明珠犹豫了好一阵子,终是一咬牙,长痛不如短痛,该了断的事情总要了断,板着脸进了门,咳嗽一声,纳兰和觉罗氏惊得回过头来。
“阿玛”,纳兰用胳膊撑住床沿,忍痛支起身子,试图起身。
“躺下好好休息,今天你谁也用理”,觉罗氏按住纳兰。
纳兰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不知怎么办才好。明珠也尴尬地一愣,停了一下对着纳兰说道:“你跟我来”,随即转身就走,也不敢再看觉罗氏一眼。
纳兰想从床上爬起来,却发现艰难得如同刀山火海,屁股上和腿上的伤口稍稍一动就不住的渗血,疼痛难当,眉头一紧,好不容易站起身来,却眼前一黑,痛得几乎晕倒,赶紧用手扶住腰间,才勉强站稳身子。
觉罗氏拉住纳兰愤愤地说:“我去跟他理论,你躺下好好休息”,纳兰拉住母亲的手,轻轻拍了拍摇了摇头,示意母亲不要和父亲闹僵,“额娘你在这坐会儿,父亲找我兴许有事,我去去就来。”
移步而行地时候才发现自己根本站不稳,两名婢子搀扶着,从纳兰的房间到明珠的书房也不过一百米左右的距离,纳兰却觉得自己走了好似千里万里,伤口走一步扯一下。
看着父亲在房间里等着,纳兰忽然间涌起一股莫名地骄傲,极度不想让父亲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硬是推开搀扶他的两名婢子,自己站直了身子走了进去,双手背在身后用力握紧,疼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等挨到屋内的时候再也没了力气,偷偷扶住书柜,挺直了身子站着。
“阿玛叫儿过来可是有事?”
明珠也不答话。看着纳兰能走能站的,身体似乎还好,心下暗自宽慰。
纳兰这才发现,阿玛书房内摆着的是受刑用的条凳,案台上供着的是家法,老管家也在房内站着,心下明了,突然身子一震,打了个寒战,心中反而莫名倨傲,不肯示弱地瞪着明珠。
明珠本来还不知该如何开口,眼见纳兰一脸不服气地表情,却是怒火上冲,“你瞪我,你还敢瞪我,你可知这次闯了多大的祸事。”
“哼”,纳兰冷哼一声,瘪着嘴,扭头不理睬明珠。
纳兰心下虽然觉得错在自己,但又隐隐希望父亲能开口问问自己伤得如何,昨夜一顿毒打之后,父亲不问伤势反而尽想着怎么罚他,纳兰心里好生委屈。同时,他又不想让父亲看扁了,以为自己是个懦夫,于是将一脸的不服气写在脸上,倔得要命。
“你,你……你这个孽障”,纳兰的表情气得明珠直跺脚。
纳兰也不答话,抬脚径直走过去趴在条凳上,一副认命和倔强的表情。
“好,好,好,这可是你这个逆子自找的”,明珠一把抢过台案上的藤杖,抡起来就打。
一棍子下去,纳兰浑身一颤,抖得像风中的树叶,痛楚从伤处蔓延到全身,疼痛的感觉似乎比昨日强了十倍,不是明珠下手重,而是昨夜被打只是打在皮肉之上,今晨被打却是伤上加伤,每一下都是打在了肿痛之处。
一棍子打完,伤口裂开,一道血痕迅速染上衣袍,明珠手一震,第二下举了几次,竟是怎么都下不去手。
明珠将藤杖交给管家,背转了身子,冰冷地说了声:“打!”
老管家拿着藤杖越发不知该如何是好。
明珠吼道“给我打!狠狠地打!”
几棍子下来,纳兰疼得几乎背过气去,反而越发得不肯示弱,绝不允许自己叫出声来,死咬住嘴唇,直到咬出血来。
明珠背对着纳兰,不忍再看他,泪水却在眼眶里打转。
每棍落下,纳兰屁股上、腿上的伤口就会渗出血来,衣袍迅速被血浸湿,虽然纳兰未曾喊痛,但老管家也越打越下不去手。
此时,觉罗氏冲了进来,看到纳兰又被打到鲜血淋漓,一下子扑到儿子身边,手忙脚乱,不知该如何是好,只是对着明珠哭道:“你好狠的心。”
明珠也是痛心疾首地说:“不是我这做阿玛的狠心,只是太皇太后等着看我明珠教子,若是不罚,万一容若被交往刑部,岂不是死路一条,我宁可这个孽障在我手下伤了,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去送死。”
纳兰气若游丝,偏偏听到了父亲的这句话,心下这才明白,原来阿玛下了狠手也是迫不得已。纳兰无奈叹口气,心下反倒不怨不恨了,竟然为父亲对自己的在乎而感到一点点的小高兴。
想到此处,纳兰想起身,却根本动不了,觉罗氏和几名下人扶起纳兰,这才发现,在重伤剧痛之下,纳兰胸口的箭伤竟也崩裂开来,鲜血渗过衣衫,在胸前蕴染出一大片血红。
觉罗氏心里一阵儿恐惧,颤抖着说“儿子,儿子,你怎么了?”
纳兰抬手捂住胸口,疼得眉心一紧,微弱地说声“没事”。
觉罗氏将纳兰扶回房间,明珠一路紧张地跟着,不知所措。
一整日里,纳兰在母亲的照顾下,昏昏沉沉地睡着了。待到了深夜,一阵儿凉风袭来,纳兰打个寒战,痛醒了,却发现窗外有人来回踱着步子却不肯进来。
“阿玛,是您吗?”纳兰支起头疑惑地叫道。
明珠尴尬地走进房间,欲言又止。纳兰赶紧支起身子。
明珠心想,自己下狠手打了这孩子,这孩子怕是恨上自己了:“我只是路过,顺便来看看,你好好休息吧,我去看看你额娘”,说罢转身就走。
“阿玛”,纳兰叫住明珠,却发现明珠竟不肯回头,仔细一看,阿玛竟是用手抹了抹眼泪。纳兰心头大震,眉心紧蹙,闭眼长叹,心中却早已是愧疚万分,想到自己白天还在怨着阿玛下手太狠,态度多有不敬,心中越发悔恨。也顾不得身上的重伤,忍住千般痛楚从床上起身,跪倒在地低头说道:“阿玛,是孩儿不孝,让阿玛和额娘操心了。”
明珠赶紧回身,万分心痛地扶起纳兰,用手抹一抹眼泪,说道:“是阿玛不好,阿玛不好,阿玛不该伤你伤得那么重。”
明珠将纳兰扶到床边,眼看着纳兰疼痛难当,只能一点点儿地挪到床上去。到底是父子情深,心中一紧。
纳兰对明珠说道:“阿玛不用担心孩儿,这伤不碍事的,阿玛还是快些去看看额娘,这两日她可被折腾坏了,阿玛可千万要好生哄哄她。”
更鼓声重,纳兰趴在床头,脑子里一片空白,似乎什么都不愿去想、也不愿细想,总觉得胸中有股郁结之气,也不知道到底是在气谁、恨谁,该向谁发泄了出去。
身上的痛楚一波接着一波,脑袋也越来越重,昏昏沉沉地,身子好似轻飘飘地飘了起来,但胸口又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插了进去,疼痛折腾得人一阵儿清醒一阵迷糊的,窗外滴滴答答地好似在下雨,又好似是打更的声音,嘴唇干裂,喃喃着想喝水,倒底还是未曾叫得出声。
夜雨淋漓淅淅沥沥响了一夜,天刚刚泛白的时候觉罗氏就起身了,心里揪着纳兰总归是放心不下。
来到容若房中,看着儿子仍然趴在床上熟睡着,身上只穿了件单薄的长衫,被子斜斜地搭在上半身上没敢触碰到伤处。守夜的两名婢子也是刚刚起身,看见夫人一大早就来了,赶紧好生伺候着。
觉罗氏摸摸纳兰的手脚,竟是汗水淋漓冰冷得吓死人,一丁点儿的生气都没有,慌了,再一摸纳兰的额头却是滚烫如火。觉罗氏惊慌失措,一脚将一名婢女踹倒在地,怒道:“叫你们好生照看着公子,你们都是怎么照顾的?”
慌慌张张命人叫来明珠,又打发人去请大夫。院子里鸡鸣三声,天刚刚亮起,觉罗氏这才看清,纳兰面如金纸、嘴唇惨白,哪里是睡着了分明是不知何时昏死过去了,深悔自己昨夜未曾在这里守着。
大夫问症之后回了明珠,“公子是重伤在身,偏偏又一忍再忍弄得自己汗如雨下,这下是伤口感染了,再加上天凉风大,引起了风寒发热。这些倒不打紧,好好调养就是,倒是公子胸口的箭伤复发却是凶险得紧。怕是,怕是……”
明珠慌道:“你到底什么意思?什么叫凶险得紧?你到底会不会看病问诊?”
大夫唯唯诺诺也不知该如何回复,明珠气得将他轰出府去。打发下人在京城遍请名医会诊。一番折腾之后,又是灌药又是上药的,为首的大夫忙得满头大汗,明珠在一旁也是急得走来走去。
早朝,明珠告了病假。
折腾一上午,大夫回复明珠:“只要按时给公子上药、喂药,好好调理身子,这回就没有大碍了,但切勿让公子再受伤。另外,公子胸口旧疾凶险,日后怕是会落下病根,定要好好调理,切忌过份劳累,也要常放宽心,不可郁结成疾,若是胸口旧疾再复发,怕就是无力回天了。”
明珠听得心里暗暗后怕,这才重金酬谢众名医们。
觉罗氏眼中泪水打转,不停地给纳兰更换着额头上的毛巾,试图缓解儿子的高烧,对明珠却是一肚子火气不理不睬的。明珠也一直守在身旁,亲自指使着上上下下的丫鬟婆子们围着纳兰忙来忙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