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霜叶红于二月花
大
漠孤烟,长河落日。
血色的苍穹笼罩着苍凉的荒漠,一望无垠的流沙在狂风的暴虐下,肆意的纷飞在寂寥的天宇。
苍老的白杨凌乱的伸展着颓败的虬枝,静静地守望着漫漫黄沙的流逝,凝视着日月的更替,岁月的变迁。几只疲惫的老鸦宛若几尊千年的塑像,兀自的伫立在颓败虬枝的末梢,出神的盯着血色的长生天,沙哑的喉间不时涌出悲凉哀婉的赞歌。
月凉如水。
苍茫的夜空繁星闪耀。
荒凉漆黑的大漠如同死一般沉寂。似乎只剩下暴虐的狂风还在肆意的席卷着秋夜的荒芜,仿佛要吞噬掉这片苍凉壮阔的长生天。
碎屑凌乱的马蹄倏然打破了这一片异样的死寂。
顿时,沙尘飞扬,遮天蔽日。
一支骁勇暴虐蒙古的铁骑!
凄凉如水的月光静静地披在每一位将士银灰色的铠甲上,冷艳的光芒深深的刺透低矮辽阔的夜色苍穹,青筋暴起的古铜色的手中紧握的那把利刃,亦不时的散发出刺骨的寒光。黑夜依旧掩饰不住他们眼中屠戮与征服的愿望。那是一双双残狼的眼睛,幽蓝而深邃,暴虐而贪婪,永无止境。
这,是一群大漠苍狼。
“回禀兀良合台将军,先遣部队已经到达襄阳城下!”巴林副将将手中的报书恭敬地递给一个周身发散着丝丝杀气的汉子,“据内线情报,襄阳守备极度空虚。大成台吉副将请示,是否立即发动攻击!”
“告诉大成台吉,襄阳守备虽然空虚,但城池号称固若金汤。若无攻城器具,拿下还是存在一定的难度,” 兀良合台将军略略思考,“为避免我军重大伤亡,务必不要轻举妄动。待我蒙古骑兵主力与之会合,定将襄阳城作为盛大的祭品献于我们伟大的长生天!”
“杀!!!”强悍的蒙古将士们齐将手中的银月弯刀举向月夜的苍穹,凄冷的寒光顿时将暗黑的天宇映衬出一片耀眼的光亮。
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
南宋,襄阳城内。
“吕将军,元军大举进犯我朝,先遣部队已到达襄阳城下。众将请示,开城迎敌,挫其锐气!”
“慢!兵法有曰:‘避其精锐,攻其不备,’”将军紧握手中的长缨,静静地凝望着远方的缕缕狼烟,“元军来势凶猛,尔等只须加强守备。传我命令,擅自轻举妄动,开门迎敌者,军法从事!”
“是,末将遵命!”
襄阳,将军府。
“娘,娘!爹爹回来了!”百花园中,两个绯衣女孩满心欢喜的扑向略显疲惫的将军,“爹爹!我们要爹爹抱!”
爱怜的轻抚着怀中的两个依旧不谙世事的小女儿,凝望着浓云密布的天际,一滴苍凉的泪水偷偷的从将军的眼角滑落。唉,未知生死处,何能两相完……这,也许是自己最后一次这样抚弄自己这对可爱的女儿了吧……
“文焕……”一个年轻的妇人轻柔的抱着怀中熟睡的婴儿,从大堂内缓缓的走出来,“战事吃紧,身为主帅,当以天下为重,以表率三军。唉,此时,你不该回来……”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将军望着渐渐被残云笼罩的天宇,微微叹了口气,“傲菡啊,今日一别,不知是否还能再相见……”
“带着雨筠,梦筠和予轩赶快离开这儿吧,”将军似乎显得有些激动,“襄阳城内,必将历经一场血雨腥风…”
“不…”傲菡悲戚道,“生不同时,死同穴…”
“你…”将军愤然,倏然拔剑,“要么离开,要么,死。”
傲菡缓缓的跪在将军跟前,“死在你手中,傲菡无憾…”
寒光剑“珰”的一声,伴随着将军无奈的叹息,颓然而落。
“你!唉…”
一声巨响划破了死寂般的宁静。
火光冲天。襄阳城内似乎显得躁动不安。
城外,隐约传来惨烈的厮杀声。
“禀将军,元军开始攻城了!”
提起落在地上的寒光,将军头也不回的踏向战场。隐约闻见傲菡和孩子们低声的抽泣,将军的心亦在无助的颤抖:傲菡,即便是为了孩子们,你也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裂天的厮杀声渐渐淡去,襄阳城又恢复了死一般的沉寂。
孤寂的城外。
浓浓的硝烟尚未退去,袅袅的盘旋在暗黑的苍穹。苍凉的大地上横陈着无数的尸体,受伤的马匹“希律律”的还在找寻自己昔日的主人。似乎还残存有些许余温的鲜血染红了宽阔幽深的护城河。
坚固厚实的襄阳城已经略显残破,细微的裂纹正渐渐的向城墙四周蔓延开来。
夕阳残照。
满身是血的将军静静地立在城墙边上,疲惫的眼神中充满着茫然与哀伤。虽然奋力击退了蒙古骑兵的第一次的进攻,但襄阳城中早已弹尽粮绝,兵士亦是死伤过半。是否还能抵挡得住元军的第二次进攻,将军也只是无奈的摇了摇头。
“哼!第一次进攻就折损我蒙古将士将近五分之一,你是怎么指挥这场战斗的?!”大帐内,兀良合台将军猛的一击载满果酒珍馐的墨青色案台,怒而立起,“大成台吉副将,请你告诉我!”
帐内,一片死寂。
“大成台吉副将,第二次攻城,任旧由你部为先锋。若拿不下襄阳,尔等提头来见!” 兀良合台将军暴怒道,“永远记住,你部的耻辱,就是整个蒙古族的耻辱,就是我们伟大的长生天的耻辱!耻辱,只能用鲜血洗刷!不是襄阳城守将的,那,就是你的!”
“是,大成台吉领命!”
月夜。寒光笼罩。
淡色的大帐内。
墨青色案台上终于盛放了一颗人头。不过,那是大成台吉副将的,死不瞑目的盯着夜色笼罩下的襄阳城。杯中的鲜血依旧温热,丝丝雾气缭绕在素白宽广的帷帐内。
兀良合台将军面向北方缓缓跪下,口中默默祷告着。
礼毕。将军倏然立起。
“伟大的长生天告诉我,违抗蒙古,违抗大汗,就是对长生天最大的不敬!” 兀良合台将军怒而环视,愤然拔剑,“本将军将亲率五千精锐,血祭长生天!”
“各部听命,今夜子时,屠戮襄阳城,血祭长生天!”
“是!”
月夜,子时。
襄阳城内一片火红。银色弯刀在火光的映衬下格外耀眼,挥舞之间,绯红渐染,一片狼藉。暗黑的苍穹在烈焰和血光的渲染下分外妖娆,妖娆得让人感到战栗与凄凉。
无助的呻吟和叫喊穿刺在整个襄阳城内,让人感到心悸。
强悍的铁骑肆意的践踏着襄阳城的每一个角落。
良久…
惨烈的呼号声渐渐淡去。
襄阳城内,顿时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战马的粗喘和火光的哔剥。
将军府。
这,也许是城内最后一片净土了吧。只可惜,须臾之间,温热的鲜血依旧会将这儿染成一片惨淡的绯红…
府外,火光冲天。
不安分的战马踢踏着浸透了鲜血的土地,鼻间不时喘着丝丝热气,深邃的眼神中充满着焦虑与疲惫。马上的主人纵身而下,暴虐的踏过温热的尸体,手中饮满了鲜血的战刀散射出缕缕寒光,映衬出一双双血红而充满征服欲望的杀戮的眼,还有那一张张扭曲了的古铜色的面庞。
“爹爹,我怕…”两个绯衣女孩白皙的脸颊上挂满了剔透的泪珠,纤细的小手紧紧地抱着魁梧男人依旧还在流血的双腿。
“文焕…” 傲菡吟着颤抖的嗓音,“你…”
满身是血的将军紧紧地拥着因为恐惧而瑟瑟发抖的妻子,眼神中流露出些许的疲惫与绝望。但在无助的傲菡面前,他又必须表现出镇定与坚强,毕竟,这是他唯一能够给予她的一个活下去的理由,虽然,这个理由在残酷现实的打击下是那样的苍白与无力…
厚实的府门在蒙古勇士的撞击下竟是如此的脆弱。
铁骑的主人们如潮水般蜂拥而入。
冷艳的寒光刺痛了傲菡的双眸。她把小脑袋深深地埋入将军厚实的怀中,静静的聆听着他那颗刚烈如火的心在胸腔里缓缓律动的声音。
“参见兀良合台将军!”巴林副将收起手中的屠刀,将沾满鲜血的右手轻轻的放在左胸前,恭敬而虔诚的微微弯了弯腰,“伟大的长生天即将收到他最忠实的子民们献予的最盛大的祭品!”
兀良合台望着眼前的几个人,双眸中流露出些许令人琢磨不透的神情,宛若一只雄健的苍狼,正在把玩着手中已经奄奄一息的猎物。
“你们打算让谁先接受我们伟大的长生天的赐福?” 兀良合台将军手中的弯刀直指眼前的猎物,冷笑着,“吕将军,你,还是自己就决定吧。”
“呵呵,多美可爱的一对小女孩啊,” 兀良合台忽然阴阴一笑,“本将军在想,她们,一定会得到伟大的长生天最诚挚的祝福…”
寒光闪过。
一道倩影倏然扑向凌厉的刀锋之处。
“不,不要伤害我的孩子!啊……”
一缕鲜血喷涌而出。凄寒的月光似乎被染成一片绯红。
孩子无助的啼哭响彻云霄。
“好好…保护我们的孩子…”
“傲菡…”将军悲戚,怒而提剑,“还我妻子的命来!”
“哼,困兽之斗!” 兀良合台冷哼一声,“弓箭手听令,放箭!”
血腥的空气中划过几只长箭犀利的凄鸣。
将军深情地凝望着气息微弱的傲菡,黯然倒下。殷红的鲜血在圣洁的大地上肆意的流淌,与傲菡的绯红渐渐的交融…
血泊之中,两个绯衣女孩依旧在低声的抽泣。静静的蜷卧在爹娘的身旁,似乎想要承受这最后一丝亲情的余温。绯红的衣裙被殷红的鲜血深深的浸透,烈焰般的灼伤了长生天无情的双眸。
漆黑寂寥的天宇忽然响起一声裂天的惊雷。
众将士不禁面面相觑,兀良合台将军亦是心中一惊。难道,这就是长生天的旨意?
“将军,还有两个活口,是不是…”巴林副将再一次缓缓的举起了手中嗜满鲜血的弯刀。
“放了她们!” 兀良合台倏然挡下巴林垂落的屠刀,“这,或许是长生天的旨意…”
众人默然。
“报!忽必烈汗旨意,命兀良合台将军攻下襄阳后,立即率部回朝,不得延误!”
“是!”兀良合台将军面朝北方,深深的行了个礼,“属下遵命!”
孤寂的天宇静静地聆听着铁骑的远去。所踏之处,赧然印下鲜红的足迹。
襄阳城只剩下一片可怖的死寂。潮湿的空气中充斥着血丝腥甜的气息。
瑟瑟的秋风沉吟着悲凉的怨曲,跳跃的火光渐渐停下了她们散漫的印记。
漆黑的夜中,似乎只闻见长生天苍凉无奈的惋惜。
将军府内,两个绯衣女孩静静地伏在爹娘的身旁,在晚风的轻抚下甜甜的睡去。
朝阳依旧。艳丽的彩霞笼罩着这片焦黑的土地。
破败的襄阳城内,也只剩下缕缕残烟还在肆意的飞舞在血色的苍穹。几只老鸦在烧焦的杨柳枝头声嘶力竭般的扯着沙哑的嗓音,凄厉哀婉的鸣叫宛若一首首悲戚的哀曲,久久的回荡在寂寥的天空。
鲜血的甜腥引来了无数的秃鹫,黑压压盘旋在低矮的天际,似乎还在兴奋地叫唤着远方的伙伴。伴随着一声苍凉的鸣叫,无数黑影如同飞瀑般俯冲而下,黑宝石般剔透的双眼射出贼亮的光芒。
“吁…”一阵凌乱的马蹄声划破了襄阳城的死寂。
“哇…哇…”几十只受了惊的秃鹫惊恐的拍动散发着阵阵血腥的黒翅,摇摇晃晃的飞向了血色的苍穹。
“楼主,这…”一名随从愣愣的望着眼前的惨景,惊讶得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愤怒的泪水从楼主的眼角滑落,深深的吻在这片浸透鲜血的大地上。
“可恶…”略显疲惫的墨轩楼楼主狠狠地咬了咬牙,紧紧地握住手中的雪薇。淡红的雪薇剑顿时发出一声悲戚的长吟,宛若一位少女悲凉而无助的叹息。
“夜痕,立即率部,看看是否还有幸存者。”
“是,楼主。”一身黑衣的夜痕点了点头,扬鞭拍马,率众迎风而去。
烈日当空。
远方传来骏马的粗喘。
望着夜痕手中满身是血的小女孩,楼主感慨的摇了摇头,“只剩下这一个了吗?”
“回禀楼主,将军府中还有一个,只是…”
“只是什么?”
“由于昨夜惊吓过度,又加上夜里的风寒,恐怕已经…唉…”夜痕无奈的叹息着。
“算了,天命难违。” 墨轩楼楼主直了直身体,迎着瑟瑟的秋风,“襄阳墨轩楼分坛已经被毁,我们立刻返回临安总舵。”
“是!属下遵命!”
南宋,临安城。
“启奏陛下,蒙古铁骑近日大举进犯我朝,襄阳沦陷,全城军民全部罹难…”
此语一出,满朝哗然,愤怒声,惋惜声不绝于耳。
“蒙古大军现今何在?”咸宗皇帝放下手中的奏折,望着跪在地上的兵部制置使,有些担心的询问到。
“回陛下,据探子报告,由于大元内部发生兵变,故襄阳沦陷后,蒙古大军就从我朝境内撤军回国了。” 兵部制置使诚惶诚恐的回禀到。
听闻此言,咸宗皇帝才微微松了口气。
“臣还有一事禀奏,” 兵部制置使又从怀中掏出一份奏折,“襄阳守将吕文焕,恪尽职守,为国捐躯。现从废墟中找到吕将军的遗孤,陛下您看…”
“嗯,好!” 咸宗皇帝点了点头,“传朕口谕,现追封吕文焕将军为忠烈侯,官禄世代沿袭;加封吕文焕幼女为平阳公主,并交由淑妃亲自抚养;加封吕文焕幼子为骠骑将军,交由兵部制置使全权抚育,以期报国…”
“微臣,遵旨。”
二. 沾衣欲湿杏花雨
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
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江南,水乡。
莺歌燕昵,鸢飞草长,湿润的空气中灵动着醉人的气息。
斗转星移。十七载的光阴就如白驹过隙一般,从指尖偷偷的流逝。
然而,春日的江南依旧迷醉。
十七年前的那场惨绝人寰的一幕似乎仅仅只是一个迷梦,一个沉淀了十七载的幻影。秦淮河畔,依旧歌舞;吴侬软语,依然飘零在暖湿的江南。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南宋,临安城。
奢华的皇宫依旧掩饰不住南宋的腐朽和颓败。大宋子民在风雨飘摇的江山里肆意的挥霍着祖上遗留下来的那一点少得可怜的基业。
孤寂幽深的锦绣宫内,一位绯衣女子静静地立在百花丛中,凝望着碧蓝的天空中流云的远逝。绯衣的鲜红在怒放百花的簇拥下依旧是那样的夺目。因为,那不仅仅是一缕绯红!这,是血的印记,是十七年前一位将军洒下的满腔热血,无怨无悔的挥洒在他深爱的大地上,并深深的浸透在这一缕耀眼的绯红中!
一入侯门深似海。
何况,这,是宫门!
在这里,没有欢乐,没有幸福。孤寂的深宫大院,仅剩的一点温存被冷漠无情的吞噬。陪伴她的,只有梦中的那一丝丝幸福的幻影。然而,更多的是记忆深处的那一片悲惨的血红…
更何况,她并不是真正的公主!
淑妃的芳华早逝,让这具孱弱的身躯不得不更早的去独自承受命运的折磨。没有眼泪,虽然明亮的眸间永远都只会流露出恐惧而忧伤的目光;没有哀怨,即便跋扈的公主和放肆的奴婢肆意的蹂躏这具娇柔的躯体。所有人都只看见,一缕单薄的绯红静静地伫立在百花深处,仰起削瘦的脸庞,痴痴的望着日出日落,云卷云舒。
所有人恭敬地称她为平阳公主,然而,目光中却充满了鄙夷和轻蔑。她似乎已然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方式:一个衣食无忧的高贵女奴。
夜深人静的时候,她都会独自漫步在奢华的锦绣宫。
月圆中天之时,她喜欢袭一缕绯衣,静静地立在桥畔,吹奏出记忆深处那段熟悉的旋律。
曲终,泪涌。
轻轻的解下怀中那块凄寒的美玉,任凭清冷的月辉挥洒,洁白无瑕。然而,这只是一块残玉。玉身上,隐约透着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名字:梦筠。
“梦筠,梦筠…”绯衣女子嗫嚅到,“好熟悉的名字啊…这,究竟是谁呢…”
“皇上有旨,宣平阳公主觐见!”
“女儿恭祝父皇盛安!”平阳公主盈盈跪下,额首微垂,清澈的目光中流露出些许惊恐,“不知父皇召女儿前来有何吩咐?”
“嗯,好!”富丽堂皇的殿堂之上,一袭黄袍之人赞许的点了点头,“近日接到密报,蒙古大军意欲再次进犯我朝。本朝新任骠骑将军不日即将启程,驻守我朝重镇襄阳城,以断贼人狼子野心。本皇决定,亲自为当朝新任大将军饯行,为他举行盛大的送行仪式。现在,父皇问你,当日是否愿意充任领舞之人?”
“女儿…”微微抬起瘦削的脸庞,娇弱的身躯不禁颤抖了一下。惊恐的仰望着父皇不可抗拒的目光,她默然的点了点头,“愿意…”
宣旨之日,满朝哗然。
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伙,破天荒的掌控了本朝的全部兵马,已是令人费解;如今,皇上又竟然让一位公主为之伴舞饯行。虽然,这位公主并非真正的公主,但若传出,皇室尊严又将何在?
但圣旨就是圣旨,没有为什么。若有违抗,天威一怒,必将血流漂杵!这道理,做臣子的自然清楚,平阳公主心中亦是明白。
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
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暮春的西子依旧孕育着别样的风情。
一样苍翠的山峦,一样透彻的湖水。
水光潋滟,山色空蒙。亭台楼阁,烟雨弥漫。
“请问,你是……”
“在下吕予轩,本朝新任骠骑将军,”一位戎装的少年微微欠身,“不知姑娘有何指教?”
“小女子不敢……”一袭盛装的公主盈盈的望着少年腰间的佩剑,微笑道:“平阳见过吕大将军。”
“不知公主驾到,予轩有失远迎!”少年眼中略过一丝惊慌,但瞬间便消失在深邃的眸间,“若有冒犯之处,还望公主海涵!”
“末将参见陛下!”
“父皇……”惊恐的垂立在少年的身旁,平阳似乎有些不知所措,“父皇,女儿……”
“可以开始了。”面无表情从他们身旁走过,一袭黄袍之人冷冷的说到。
五月天,顿时宛若冰霜。
“是……女儿遵命……”
轻踏着琵琶忧伤的旋律,一袭绯红翩然起舞。红袖轻扬之处,一缕淡雅的芬芳飘然而至,宛若一枝正在肆意绽放的紫红色蔷薇。
在场之人无不惊叹。昔日恬静温雅的平阳公主,竟会身负如此曼妙的舞姿。
然而,却不知,凄凉哀婉的琵琶怨,深深的刺痛了那颗沉寂已久的心。
一曲琵琶泪终了。
弦音铿然。
失了魂的平阳从半空中倏然而落,就像是一朵在风中缓缓凋零的赤色牡丹。
这颓然一落,究竟意味着什么,也许,只有平阳自己最清楚。
父皇曾经告诉她,那一天,自己将成为军中的一缕芳魂。魂飞魄散之时,便是香消玉损之日。
此时,隐约感受到父皇盛怒的气息。
一场盛大的典礼,就即将随着她的垂落而永远的结束。自己如花的岁月,也将在落地的一瞬,勾勒出世间最完美的句号。
无助的合上黯然的双眸,静静的聆听春风的呢喃。
无声无息。
感觉自己似乎重重的摔在了柔软的大地上。
莫非江南的温婉已深深的溶入这世间的一切?
“呀,怎么是你?”迷茫的睁开明澈的双眸,看见眼前的这一幕,一丝绯红从白皙的脸颊上闪过。
“若有冒犯之处,还请公主见谅。”轻轻地放下臂膀中的平阳,从容的面对一袭黄袍之人,单膝跪下,“末将想让公主舞一曲《霸王别姬》,恳请陛下恩准!”
一缕悲凉从眸间滑落。
“霸王别姬?饯行之日……如此悲凉的舞曲……”平阳嗫嚅到,“为……为什么……”
一丝怒色从黄袍之人眼中迸射。不过,仅仅只是一瞬,一切又都恢复了适才的平静。
“平阳,去吧!”
“是,父皇,”平阳微微欠了欠单薄的身躯,“女儿遵命……”
转轴拨弦终有尽,此恨绵绵愁煞人。
和着苍凉悲壮的旋律,一缕绯红在烟雨迷蒙中再次缓缓舞动。广袤的天地间,仿佛只有这片绯红,在肆意的涌动着春日的激情与澎湃。
曲终,舞止,风停,泪涌。
水榭中央,绯红轻伏,单薄的身影在烟雨中微微颤抖。
一片寂然。只隐约闻见水榭中央传来的嘤嘤哭泣。
“启禀陛下,末将有一事相求!”
“将军有何要求,说来无妨!”
有些怜惜的望着轻伏在楼台上的一袭绯衣,戎装少年缓缓的说到,“末将恳请陛下将公主许我为妻!”
众人皆呼。
良久的沉默。
“将军若是凯旋,朕定将平阳许汝为妻!”远方,黄袍之人淡淡的说到。
“平阳,你是否愿意,让我来许你一个幸福的未来?”轻扶起蜷卧在地上的公主,戎装少年轻声问到。
“我……”幸福的泪水渐渐模糊了明澈的双眸,一缕绯红羞涩的点了点头。
解下腰间的佩剑,珍重的递到平阳的手中,“这是我父亲的遗物,现在把它交给你。取剑之日,便是迎嫁之时!”
“嗯!”紧紧地抱着略透出丝丝寒光的佩剑,平阳幸福的微笑着,宛若一枝红莲渐渐绽放出生命的光芒。
“启奏陛下,末将告退!”将军缓缓转身,“三军将士听令,出发!”
漫天尘土飞扬。
深宫中,望着渐渐消散的烟尘,轻抚着手中凄寒的佩剑,一丝泪水滑落。
一缕忧伤与不安聚拢在心头。
当君怀归日,是妾断肠时。
不,不要!予轩,你一定要平安归来……
“父皇……”平阳嗫嚅到,“将军他……”
“他不会回来了!”一袭黄袍之人似乎有些愤怒,又有一些失落与哀伤,“襄阳再次失守……全城血祭……”
“不!不会是这样的!”记忆深处,那片惨淡的绯红开始渐渐蔓延。平阳凄然的紧拥着那柄凄寒的佩剑,“你答应过我的!为什么!为什么……”
倏然跪下。“父皇,请允许女儿再见他最后一面……”
“予轩,予轩……”泪如雨下的紧紧搂着那具冰凉的身躯,“求求你,不要离开我……好吗……”
“公主,请节哀……”
“制置使大人……”平阳拭去眼角的泪花,“我……”
“忘了他……”
“怎么可能?他答应过我的……他说,他一定会赐予我幸福……为什么……”
“你们绝对不可以!”兵部制置使怒道,“老夫绝对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为什么……”
“唉……”制置使微微叹了口气,“因为,因为他是……他是你弟弟……”
寒光剑“珰”的一声颓然而落,地面上顿时溅起凄寒的星光。
“弟……弟弟?”无力的跪在冰凉的地上,“不……这,这怎么可能……”
“十七年前……”
制置使就像一个父亲一般,轻抚着平阳的小脑袋,将那日的一切都娓娓道来。
“这柄寒光,就是你们父亲的遗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