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昨夜读书熬得太晚,真想找个角落美美睡一会儿,却偏偏要陪皇后来看下BANNED抓周,无聊。
——什么味道,好香啊。
——太子爷,您别盯着我的荷包看行么,我拒绝您不下十次了吧,这是皇后娘娘亲手缝制的,父皇都说了,不许送人。
——还有多远啊,我都累了。
——拜托,弟弟,这满桌子的好东西你随便抓一样行不行啊,一大家子人都在这儿等你。
——咦,怎么没了?
……
“还不快接着弟弟!”皇后一声断喝。
一众人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中间是面色尴尬姿势别扭抱着弟弟的他。
不许动皇后给我的荷包!说你呢,要拽坏了我就把你扔下去!
皇上当真舍得把臣扔了?若干年后回忆起这事,弟弟掌不住笑问他。
皇后娘娘说要把这荷包给你的时候,朕真的差点把你给扔了,所以你还欠朕一条命。他伸手夹住弟弟的鼻子。
要真把臣给扔了,也没有皇上的今日。轻轻一口咬开他的手,剥好荔枝递过去。
事实上,当时还在嗅弟弟身上奶香味的他根本没听见皇后说什么,等要反悔已经晚了,好在第二日便物归原主。
从此,金秋十月在他的记忆中,是桂花和奶香混合的滋味。
二
皇后没了。
他的世界从此灰暗。
父皇的安慰,妃母们的眼泪,丝毫不能减轻他内心的伤悲。
数日不雨高温难耐,身体不适连着脾气大涨,掏出贴身衣服的丸药强压旧疾,低头却见弟弟爬上膝头。
——走开。
——我不走。哥你不舒服,不开心。
——和你没关系。再不走,当心我打你。
——不走就是不走。
郁积的怒火让他瞬间丧失理智,等回过神来,弟弟已经挨了十几巴掌。
——你没事吧?话一出口,他恨不能咬掉自己的舌头。不到三岁的小皇子,哪个受过半点磕碰,这么毫无理由地被打一顿,谁也容不下这口气。
——……试图平复情绪开口,却因为忍受不了疼痛而不住低声抽噎,眼泪如同涓涓溪水,将他那薄薄的衣衫打湿了一次又一次。
——让哥看看有没有伤着你,行不行?
黑漆漆的大眼睛看了看四周,沉默着不说话。
——别担心,没有哥的准许没人能进来。
小心地褪下弟弟的裤子,原本粉嫩的皮肤被大红取代,试探着揉揉,孩子不安地在怀里挣扎。
——哥给你上点药,可能会疼,但是这样好的快,你稍微忍忍。
上个月因为担心皇后病情,上课分神,挨了先生的戒尺,嬷嬷给自己涂的就是这种药,应该也可以给弟弟用。乳白色的药膏在手掌化开,比刚才更轻了三分战战兢兢地擦拭,弟弟起初还躲,后来渐感舒服,虎牙才放开了他的衣襟。
用手绢擦干弟弟的小花脸,叫来下人给自己换了身衣服,也顺路把因为皇后离世感伤的弟弟梳洗一番。指尖捻起一小块糕点,塞到弟弟嘴里。
——对不起,哥这几天心情不好,刚刚不是有意的。
——我知道,我不怪哥。
——你刚才为什么不大声哭出来,那样就有人来救你了。
——娘说,男孩子不能总哭,而且,是我做错在先。可是我刚才实在太疼了,就小声哭了一会儿。哥,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别人,好不好?
——好,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别人谁也别想知道。
——你困不困?不困的话哥给你讲个故事?
——好。
——哥不是皇后亲生的儿子,但皇后一直对哥很好……
他不知怎么的,就想把一肚子的委屈和思念全倒给弟弟。天黑了,弟弟也按捺不住困意窝在他臂弯睡着了。妃母派人接走了弟弟,时候不大,久违的雨水一扫郁积的燥热。
三
——哥你怎么哭了?谁给你气受?
——哥没事,你最近在学堂怎么样?
——还好,可是先生讲的没有哥讲的有意思。
——不许对先生不敬,要不然哥可不饶你。话虽如此,还是俯身搂搂仍带点婴儿肥的弟弟——可要是谁欺负你了,也要第一时间告诉哥,哥替你教训他。
——就知道哥对我好。笑容甜得让他沉醉。
为什么,这样乖巧懂事的孩子不是自己的亲弟,皇后那样善解人意的女子不是自己的亲母。
当年的因爱生恨到如今的漠然无视,他可以理解她的感受,但她为何不能替他考虑几分?如今儿女双全春风得意的宠妃,如没有他还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自古没有不是的父母,唯有犯错的儿女,这句话,他不服。
——你要教他算学?先把差事办好再说。高高在上的皇帝嘴角噙着一丝狡黠,兄友弟恭么?还是单纯寂寞了?
——儿臣保证不会误了差事。他认真地叩首,何止是弟弟想他了,他更恨不得天天光明正大地和弟弟在一起。
——也好,半年之后朕会亲自考校,如果不行,你可要一并受罚的。
——儿臣明白。弟弟一定不会让自己失望的。
——过几个月出了孝期,就赶紧娶妻。
——儿臣遵旨。心里生出一种别样的感觉,到底为什么,他也说不清。
四
又是七月天。额头的汗顺着脸流到脖颈,素爱干净的他为此烦闷无比。最近父皇对他办差不满多次贬斥,搞得他根本没好心情教弟弟算学。重重一拍桌子,把草纸撕得粉碎——
——怎么都错了!你到底用没用心听!
——对不起,哥,我真的不懂……
若是他日看到弟弟认错求饶,他早静下心重讲一次了,可今儿怎么也静不下心,二话不说抄起竹板,朝着小手便砸下去。打了四下,只觉得身体发虚,眼前一黑就瘫在椅子上不省人事。
——哥,哥,你醒醒,来人呐。他听见弟弟的哭喊,想告诉他别叫人,书房周围是没有下人伺候的,等上一时半刻自己就能醒,可惜干着急出不了声。
胸口为什么痒痒的?对了,药!可是弟弟怎么知道的?
——哥你还难受吗?都是我不好,哥你要生气了还打我吧,千万别再晕了。
——哥没事,你怎么知道哥随身带着药?
——三年前……见过一次……面露愧色往地下看,咬着嘴唇不肯再说。
——当初也是因为哥心情不好挨了打。他拉过弟弟的手仔细观察,庆幸自己当时身体没劲儿,自以为是的重罚没有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同一样错犯两次,是哥的不对,你拿着竹板,把那四下打回来。
——不行,哥已经跟我承认错误了,我不能打哥。
——可是哥做错了事情,理应受到惩罚的。
——反正就是不行。弟弟倔强地和他对视,和三年前说“不走就是不走”的样子如出一辙。
——我算是输给你了。他认命地放下竹板,揽过弟弟抚着背。
——这几日哥先给你讲点别的,等天好点咱们再一起研究你不会的。
——哥,我听娘说你要娶妻了?
——嗯。你还小,等你大了,还不知多少姑娘抢着给你做妻子呢。
——那哥你还会教我算学么?我还能来哥这里玩吗?
——当然能,而且你未来的嫂子也会疼你,把你当最亲的弟弟看。
——那太好了,哥你明日就办宴席吧,我要看看新嫂子长得美不美。
——……你就这么着急把哥让出去?
五
——哥,我知道你生气,要打要骂都随你。
——我没有资格生你的气,你又没做错什么。
——哥你说这话明显还是在怪我,只要你别不理我,怎么样都好。
——小爷你现在是在和空气讲话么?
——哥~~~~
——你先坐起来。
跪在榻上的少年立刻变了姿势,抱着他的胳膊不撒手。
——哥没骗你,哥真的没生你的气。
——那你为什么那么不高兴?
——妃母西去未远,你让我笑什么?
——你怕我因为告他和人结怨。
——不管付多大代价,你都会这么做的。
——哥既然知道,那就是……因为没能替我出头自责?
——……
——哥,这件事你去做没有任何道理,还会让父皇疑心我们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你是我唯一不想食言的人,为什么,你受到伤害时,我却无能为力?
——……哥,你心里有我,这就够了。
六
——打虎英雄回来了?
——哥,我这不是好好的嘛。
——……
——哥,你别摸了,我痒……咝——
右膝一小块青肿,并没破皮。
——哥,你别那么盯着我,我害怕。真的,你要是那只老虎,我早被你吃了。
——……
——你不是看到了么,我下马的时候腿有点不利索,磕了一下,就这样,我不骗你。再说这也算不了什么大伤,当初学骑射的时候我摔得比这重多了,没敢让你知道就是了……
——……
——哥,你干嘛,我身后没伤,不用这么验……
昏黄的烛光被掌风带得摇曳不停,明明如嬉闹一般的挨打,却惹得在父皇面前威风凛凛的少年开了哭腔。
——哥,其实把老虎打死了我才开始后怕,万一我真的出什么事,你和父皇该有多伤心。
——……这点危险,不及自己当年经历的万一;皇家子弟,临危不乱的才堪重用。可为什么,自己会担惊至此?
七
漫天的红色刺痛眼睛,不知不觉,连弟弟也到了娶妻的年纪。
——哥,怎么不敬我一杯?
——少喝点,当心伤身。他面无喜色地递过一杯酒。
接到一个“还是哥心疼我”的眼神,嘴角方略微上扬,只不知这份醒酒汤能帮他几时。
妻在妯娌间应对无暇他顾,悄悄抽身轻车熟路踏上一条小径。
——哥也躲这儿来了?
被熟稔的声音惊出一身冷汗,回头看去,弟弟被贴身小厮扶着,摇摇晃晃地扑到自己怀中。
——你们家爷累了一天,让他歇上半刻,去外头把风。
——是。小厮深知他和自家爷的关系,二话不说退了出去。
沾了温水的帕子从眉间描摹脸庞,这么安静地瞧,弟弟还是像妃母多些。
——哥,我也娶妻了,你高不高兴?肯定高兴,你不是一直说……该有个人照顾我么,可是,我怎么就觉得,这事跟我没什么关系。不对,不对,有关系,等我出宫有了自己的王府,我又可以天天去找你,喝茶,下棋,聊天,作诗,干什么都行……
混小子,喝了多少,净说胡话……
八
——哥,随你怎么想,我奉的是父皇的命令,不怕闲话。
——既然如此,钦差大人何必百忙之中来此贱地?
——哥,弟弟对父皇和太子绝无二心,难道这一点你还怀疑吗?
——微臣当不起你这一声哥,你走吧,以后也不要来了。
——好,你断义在前,他日若是我做了臣首,莫怪弟弟不仁。告辞!
——夫君,你为何跟弟弟吵架啊?
——以后别叫他弟弟,我当不起这个兄长!他拂袖而去,妻子目瞪口呆地僵在原地。
权力,荣耀,真的可以让一个人改变这么大么?放在以前,他一定不信,可是现如今……
最美三月天,纷纷落红残。
脸色惨白,苦笑着按住胸口,明明演示了许久才鼓起勇气登门,最后还是仓皇而逃,也不知到底能不能骗过哥。
剑尖深入沙土,虎口疼痛浑然不觉。哥,弟弟伴驾多年,父皇的心思猜不出十分也可中五分,你我二人,注定要有一个做太子的磨刀石。明哲保身韬光养晦只能是一时之计,与其等父皇发现我们的弱点加以利用,还不如我主动跳出来撇清关系。你劝我不要为了父皇的宠爱迷失身为臣子的本分,可是其他兄弟或虎视眈眈或作壁上观,我不忍他一再受伤,更不想你为了保护我走上歧途。
磨刀石,若是磨好了刀,石头自然无用;若是反其道而行之,池鱼俱损。与其要你陪我战战兢兢,不如就当没我这个弟弟。
其实你刚才不让我叫你哥,我除了伤心,还有点高兴。对,我是疯了,我喜欢上自己的哥哥,同父异母的哥哥,不是小孩子的依恋,是真真切切两个人在一起不分开。大婚的时候我就想告诉你,可我没胆量,我不能因为一己私欲害了两家人,正好,彻底断了,你永远也不会知道我这么荒唐的念头……
中场休息,码了一上午手都疼,剧情预告:下午有大虐,心理素质不好的亲们准备好手绢面巾纸再来看文~午饭之前再码一段虐心的,但是很怀疑码完之后我还会不会有胃口进餐。。。
九
“朕真是瞎了眼,怎么会把辅佐太子的重任交给你这么个不忠不孝的东西!”
一碗热茶兜头浇下,跪在下首的人却没有任何表情。他站在队伍中,听见有心软的兄弟低声抽气,也注意到前面的背影微微晃动。他清楚,那绝对不是怜惜,而是得意,因为正是这位兄长在为妃母守孝期间擅自剃发,被弟弟当着众兄弟的面在父皇面前直陈过错,搞丢了刚刚到手的王位。
指尖狠狠掐着掌心,钻心的疼痛方才让他确信,刚才父皇的话并非幻觉——“来人,传祖宗家法!”
一条长凳,一张板子,皇子们无不面色惶恐,打小被它吓大的东西正式亮相,而且很快就要打在自家兄弟身上。一个,两个,心甘情愿或是随波逐流还或虚情假意,“父皇息怒”的声音此起彼伏。他不敢抬头,只能在内心深处祈祷弟弟赶紧和父皇服软求饶,哪怕少捱几下也好。
可惜没有,殿上唯独没有他最想听到的声音,他再忍受不了这种无声折磨,抬起头试图给弟弟使个眼色,偏偏撞上了皇帝的目光——“你来替朕教训这个不成器的东西!”
一刹那,时间凝固,直到众位兄弟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到他身上,他才如梦初醒,出列跪倒,哆嗦着嘴唇,“父皇——”
“臣谢皇上恩典。”一个让他无比陌生的声音打断了他尚未开始的求情。他看见弟弟决然地回头,似是不经意地看了他一眼。
愧疚,感激,信任,坚定,他瞬间读懂了弟弟的所有想法,满腔的怨怒只此一眼便全然消散,唯有满满的辛酸压得胸口沉甸甸无法解脱。
“杖责二十。”
他正在琢磨如何让弟弟承受最少的痛苦,父皇的一句话却将局面再次恶化:
“先让他去衣。”去衣,不是少了一层防护那么简单,弟弟往后在父皇兄弟面前可就断无颜面了。不去?抗旨不遵,罪加一等。他正在犹豫间,不防弟弟先开了口——“请皇上恕臣无法遵旨。”
“抗旨?谁给你的胆子!再加二十!”
“别再和父皇对着干了,不然……”那位不怀好意的兄长二度开口,火上浇油。
“多谢,不过,呃……”呼痛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惊呆了,皇上还未说行刑,他怎么敢擅自动手?
再这么下去,弟弟的命可能就交代在殿内了。既然你信得了哥,哥就算豁出命去也要保你平安。
十数斤的板子,就算高举低落,时间长了也不好受,更何况他从未用过如此刑具,打在弟弟身上难免轻一下重一下。在刑部审过案子的几个皇子更是难以置信,就是钢筋铁骨誓不交代的罪犯,捱了二十多板也难免哭喊求饶,金枝玉叶头一次受这罪,竟能挺到现在?
“你是功夫不到家还是和朕对着干?这等逆子留他做甚,打死算了!”
和常年习武弓不离手的父皇相比,他好似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板子被父皇夺下,又快又狠地打在弟弟身后,唇齿间的血流在地上急速扩展,臀部的血迹也打湿了条凳,挡不得拦不得,兄弟们早就被吓傻了没一个敢开口相劝,终于,弟弟的忍耐到了极限,血染的指尖脱离条凳,就要和地面亲密接触时,落入了他的怀抱。
父皇扔下板子开口要接着训话,猛然间对上一双血红的眸子,踉跄了一步险些摔倒。
几十年的皇帝,谋反叛乱南征北战什么大灾小情都没皱过眉头,唯独这个自己和皇后看着长大的儿子,怎么会——
——父皇,就算弟弟犯了天大的错,虎毒不食子,您至于活活把他打死么?您能容忍太子逼宫,却容不下您的另一个儿子有丝毫的野心,这公平么?这件事我会不惜一切代价彻查到底,如果让我查出是谁在背后施展阴谋,我会让他永世不得超生;如果父皇您试图有任何包庇,我不介意做第二个秦王!
凶狠的短暂对视之后,大滴的泪水洒在弟弟身上,对不起,哥又没保护好你,如果你真的有什么三长两短,等一切水落石出,我也来陪你……十
这就是地狱了吧?
我这等被父皇不齿,为兄弟厌弃,还对唯一护着我的兄长有了邪念的人,会在阿鼻地狱呆很久吧?
可是,这周遭为何冷冷清清?犯了重罪的人理应身带枷锁被鬼差押解,不会是我做得太过,连鬼也不理我了?果真如此,倒不如回到阳间重新做人。可我有什么理由回去呢?哥一定也对我失望透顶了——
——弟弟,快回来,回来好不好?
这是谁的声音?好奇怪。
——弟弟,别留哥一个人在这世上,哥受不了。
哥,你千万别来,这里什么都没有,连我都不知道这是哪儿。
——弟弟,哥已经查清楚是谁陷害你的,哥今晚就进宫和父皇说清楚。
哥,别去了,你若是斗不过他们,反倒伤及自身了可怎么办?
“你不是这里的人,速速回去!”
是谁在说话?出来见个面行不行?
“情债未清就敢擅闯此地,来人,轰出去!”
这也不是我自己要来的,你们说让我走倒也给个去处啊!身子一沉,便没了下文……
“爷,都这个时辰了,要不要准备——”
“谁再说丧气话休怪本王不留情面!”
哥,你那么凶干什么。
“爷,你快看,弟弟的手动了!”
“佛祖保佑!”眼泪瞬间决堤,满屋的人随他一起,向西跪拜。
——哥,药好苦,今儿少喝一次不行吗?
——别废话,既然从鬼门关转了一圈又回来了,之后的事情就不由你做主。
——哥,哎呦,哥你干嘛?
——你不是怕苦吗,我陪你。
唇部的伤口在醒之前就好得七七八八,所以他并不担心自己的动作会伤到弟弟。满意地看着弟弟的脸色由白皙转为大红,又含了一口药俯身渡过去。
——哥,小心别人看见。
——看见什么,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什么意思?
——你连着高烧三天,从抓周抢了我的荷包到你大婚时不想娶妻以至于这次挨打,你嫂子带弟妹一字不漏全听见了。
——她们说什么?
——只要你能活着,怎么样都好。
——对不起……都是我不好,太自以为是,差点害了大家,对不起……
据说,哥在自己退烧的当夜,在父皇寝宫吵了一个时辰。
据说,陷害自己的兄长们全部被父皇夺爵圈禁严加管教,子孙皆不得为王。
据说,哥和父皇吵狠了,甚至把皇后娘娘闲话里父皇的种种糗事都搬出来说事。
据说,自己还是第一个没有军功没有政绩就平白捞到王位的人。不过以这种方式得到王位的人,估计此后也不会有了。
据说……
——行了,你去歇着吧,记住一点,以后就算惹你夫君了,也千万别惹哥,你夫君也不是时时能搞定哥的……
十一
两年多过去了。
弟弟终于能不用轿子不用拐杖自己慢慢走路了,夜里也不会因为各处难受疼得睡不着觉。
重新站在殿前,恍如隔世。
——臣恭请皇上圣安。声音齐刷刷的。
——好,好,好,你们……皇帝颤颤巍巍指着兄弟二人。
——哥,你又没被批不忠不孝,怎么也——
——我整日和不忠不孝的人一起出入,又有什么分别?
——朕怎么早先没看出来,你们俩倒是一丘之貉。
——皇上谬赞。
——……哥是多久没对我用毒舌了,都忘了他的本性。
——说吧,这次带他来,是要什么恩典?
——要恩典?两人俱是一头雾水。
——王位朕已经给了,无外乎金钱和女人,你倒看上哪个,说吧?
——臣今日来,是请辞王位的。
——你小子今儿唱哪一出?他急了,好容易给弟弟挽回的面子怎么说不要就不要了?
——哥,你的心意我领了,无功不受禄,皇上赐下这个王位想必也是不甘心吧。现在臣的身体也好得差不多了,听闻西北不定,臣恳请为马前一小卒,捍卫边疆……
——胡闹!皇帝和他异口同声。
——你不要命了,要敢去,我先打断你的腿!
——好一个马前一小卒,你是想跟朕要兵权!
——皇上既然还是对臣放心不下,那就当臣没说。声音中满是失望。
——你在试探朕。
——臣还是那个答案。
——朕,信你了。回去吧。
他用尽各种手段,都没弄清弟弟和父皇打的是什么哑谜。
黄昏时分,处理完一堆棘手的公务,余晖下和弟弟一起回府,其实这样的日子真挺不错
皇病笃。
汤药侍疾的重任落到了弟弟肩上。
他忙着替父皇分担朝务参加祭祀,又赶上父皇病中脾气怪异谁也不让靠近,便只有这死里逃生气性比皇父还大的弟弟敢来。
——父皇若是再不用药,臣不介意找几位妃母过来。
——找她们干什么?
——臣领命。说罢人便没了踪影。
——这小子搞什么?
时候不大,一位近来颇为得宠却没有子嗣的妃子到了塌前,低头直接吻住皇帝。
——谁给你那么大胆子!汤药顺利入口,皇帝咳了一阵,厉声骂道。
——多谢妃母。剩下的事情交给我。
转过头,得意而有些感伤地看着皇帝——我当年命悬一线的时候,哥就是用这法子把我从阎王手里抢回来。
——为什么是你们。
——皇上当初问太子和臣,何以取天下,何以治天下。太子答的是民心,臣答的是人心。皇上还记得吧?
——没错,当初朕问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你不肯答。你是要说,身在庙堂,若无好官,民意便无法上达,天恩也无法下行;太子所答的民心不过是一句空话,不肯时时自省的人尚不能得忠臣拥护,哪里谈得到对百姓负责,对么?
——皇上圣明。躬身一礼,但笑不语。
——你知道,朕还要问你什么,所幸一起答了。
——我承认,推举哥,有我的私心在里面,却不是全部。如果他不合适这个位子,勉为其难只会害了他。为政,皇上看在眼里;为臣,他不骄奢更不自轻。哥唯一的软肋是我,这一点是皇上最顾忌的,可是谁人没有软肋,相比于其他兄弟,哥的缺憾几乎可以忽略。
——太子最后悔的就是没有听进你那句‘会为人臣者方能信天下’,可你深谙为臣之道,为何还要把自己藏在后面?
——一来,臣序齿尚小,如若继位,众兄长必群起攻之,臣也碍于一个‘悌’字束手无策;二来,正如皇上所言,臣始终还是个性情中人,若身在其位,必定看不清自己。三来,就是娘临终前教导,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臣已然是犯过大错的人,侥幸逃过一劫,不敢再有他念。
——朕这么多儿子,你是活得最明白的一个。拿着这个吧,过些日子你用得上。
——臣叩谢皇上。握着虎符,心中的一块巨石落地。
——还恨朕么?
——皇上想听真话么?
——告诉父皇,你心里想的是什么。
——儿子爱过,失望过,怨过,但没恨过您。失宠于皇上,早在儿子预料之中,没防备的是手足相残。天子一怒,流血百万,一己之身又算得了什么,儿子之所以一直不肯原谅父皇,是因为哥为这件事自责太过以致失控,不然他也不会对您以死相逼。可现在想想,如果不是哥,儿子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活到现在。
——好孩子,去吧,做你该做的,想做的,不用在这儿陪朕了。朕想一个人躺一会儿。
——儿臣告退,父皇……多保重。
一个多月后的岁末,在一场持续数日的大雪中,老皇帝驾崩。
十二
——王爷,您先别进去了,皇上刚歇下。
——出什么事了?
十几年前那一场狂风骤雨之后,新皇的人选其实早不是什么秘密,所以许多人虽然有心不甘情不愿遗憾着自己的小算盘落空,也得认命地重新开始忙活。可有人偏偏要在这静水中掀起狂澜,而且居然把当朝皇帝搞得团团转无计可施。不必说,正是本朝这位不遵礼法不通情理的太后老人家。
——我知道了,你先着人好生照顾皇上,要是皇上醒了就说我在忙。
——王爷,您千万别去,说句不该说的,太后连皇上的面子都不给,您去了,只怕……
——成与不成,我都得试试。
皇后被贴身宫女扶着,眼眶通红出了宫门,抬头便面色焦灼地拉住来人袖子。
——王爷且慢,借一步说话。
——皇后娘娘,这都是自己人,无妨。微微抿嘴一笑,——嫂子是要劝我错开这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