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回龙镇
回龙镇正当水陆枢纽,沧水滔滔东去,在这里突然收束,河面宽仅两丈余,水势湍急。河道折转向西南里许,再复还东,恰似蛟龙摆尾一般,因此名为“回龙湾”。过了这湾,复又是数十丈开的阔水面,水势也平缓许多。码头建在河道转弯回缓处,对面是座龙王庙。这座小镇依水而建,因河而兴,因湾而名,一年到头,风调雨顺的功劳都得记在龙王爷脑袋上,因此这龙王庙香火着实的鼎盛。小庙不过是山门、大殿、后堂,通 共两个院子,局势并不大,却因建在码头对面,占尽地利,因此显得不同凡响。既是市镇的黄金地带,庙两边就有人作买作卖,店铺林立,好不热闹。
这年正是夏末七月初的天气,连日阴雨不断,回龙湾河水暴涨,又兼着风大,河水声如雷鸣,势若奔马。来往船只到了这里,船老大吼的惊天动地,水手们个个胆战心惊,不敢稍有差池。龙王庙里,居民每天顶香祈愿,络绎不绝。这天中午,大家正在庙里烧香,忽听外面震天价呐喊。有那好事的飞跑出去打探,不一会儿跑进来告诉众人:河里又翻了一条摆渡船,许多人和行李都落在水里!众人听了,顾不得龙王爷爷,一哄而出,都抢去河边看热闹。
大航船已然龙骨朝天,水里探头探脑、拚命挣扎的,少说也有三四十人。偏赶上这天风又大,河水湍急,好多小船都不敢离岸,只有几个年轻人胆大,跳在水里捞人寻东西;众人只好往水里撇绳子、抛竹竿,搭救落水客人,忙乱了有大半个时辰才算完事。大致计点,有七八个人没了踪影;行李货物也不见了一多半。众人挤在码头上,一个个落汤鸡似的,却是无法可想;船上原就有本地人外出返乡的,便各自回家去了。其余各人只好冒着雨,分头自寻出路,渐渐的散了。
却说庙旁边有个小饭馆,是个二荤铺,卖些米面饭食,连象样的炒菜都没有。掌柜的是个小寡妇,面食手艺不错。她婆家姓纪,人们都叫她纪大娘子。女人二十六七的年纪,粗胳膊圆腿宽身板,胖墩墩儿的,长着一张娃娃脸,成天笑嘻嘻的,为人很是和气。她三年前没了丈夫,守着个六岁的儿子小宝,自己开个小饭铺,虽然发不了大财,但仗着位置好,饭食又实在,不弄虚头哄人,所以生意蛮不错。也亏她身体强壮,又当老板娘、又当店小二,倒也支应得来。
这阵子天气不好,客人比往常少很多,她闲来无事,一边看着小宝玩耍,一边把他的小衣服用找出来的碎布头加长。孩子长的快,去年的衣服,今年就短了一大截。正做着活,忽然外面闹嚷,她想出去探问;听说是码头翻了船——河边住着,这也是常有的事;便撑开窗扇,抱着儿子看了好一会儿热闹,便又回去去作自己的事情。没过一盏茶的工夫,就有客人上门,要汤要面的,纪大娘子顿时忙碌起来。
好半天,才答对完客人,刚要直直腰,小宝又喊起饿来,她连忙去灶上捡了个大热包子,使个碗垫着,拿给儿子吃。一回头,却见外面窗边上,侧立着个年轻人,瘦瘦的身材,穿一身旧蓝衫,戴着秀才的头巾,也是破蔽不堪,浑身都湿透了,窝着身子,不时把衣袖去抹脸上的雨水。却又不肯站在窗扇下;想是怕挡着屋里人的视线,惹人厌恶。
纪大娘子的死鬼丈夫也是秀才,看见秀才那寒酸模样,不由得心生恻隐,走到窗边,轻叩窗棂,道:“这位相公,进来避雨吧。”那人听了,回过身来,见是老板娘,先是一愣,忙拱手道:“在、在下无礼,想是挡了大嫂的窗户?我,我这就走。”大娘子忙道:“相公快不要多心;我是看相公又没有雨伞、蓑衣,这大雨号天的,不要淋出病来,请相公进来避一避;怎敢嫌恶相公?”秀才迟疑了一下,摇头道:“多谢大嫂,我不吃饭;若是不碍事,容我在窗下躲避片刻就、就好。”实在冷的厉害,说话都直打哆嗦。
大娘子笑道:“相公说哪里话?谁又是顶着房子出门的?吃不吃饭,有什么要紧?相公请进来坐坐不妨。”一面说着,就回身掇只板凳放在灶旁,招呼秀才:“相公请进来坐罢,火边暖和。”一个食客也劝道:“这位相公,老板娘好心请你烤烤火,你又何苦推托?反伤了她一片好意!”秀才想了想,又确实冷的难熬,强笑道:“既、既然这样,在下就不客气了;多些大… …老板娘。”毕竟哆嗦着作了个揖,才捱到灶边坐下。
这雨淅淅沥沥的,看不出有放晴的意思。食客们用过饭,都不起身,就在座头上闲聊。大娘子看那秀才,虽然坐在灶边,看那衣裳一时难干,依旧浑身发抖。想了一想,便倒了碗热水端过去,“相公,喝口热水吧。”秀才饥寒交迫,等不得这一声,含含糊糊的道声谢,双手接过,也顾不得烫,“唏溜唏溜”的喝个碗底朝天。纪大娘子见了,忙添了一碗,秀才又喝光了。
小宝吃了包子,举着空碗还要,大娘子忙又捡给他。不经意间,看见秀才相公两眼死盯着小宝手中的大包子,喉结疙瘩一动一动的咽吐沫,恍然大悟——敢情是饿急了!所谓“送佛送到西”,大娘子忙又取只碗,捡了两个大包子,放在灶边,低声道:“相公想是饿了,请胡乱用两个吧。”那秀才着实已经是前心贴了后心,见了包子,却不由得两颊飞红(这还得感谢那两碗热水哩!),双手风车似的乱摆,嘴里都语无伦次了。“不不不、使不得!不饿不饿;哎呀呀!多谢大嫂,这这;不行不行,这可不行!”他这一嚷,大家目光都转向这边,倒把纪大娘子闹了个满脸通红。见大家都看着自己,索性放大音量:“先夫也是读书人,和相公斯文一脉,请不必客气。”说完,转身走开了。
那秀才见大家都往这边看,也自觉失态;老板娘又走开了,眼看着这两个热气腾腾的大包子,吃不是,不吃也不是,好不尴尬。一个尖酸刻薄的家伙笑道:“这位相公,快吃呀!老板娘亲手捡的大包子,管保又香又甜哩!不吃白不吃啊!”话一出口,食客们哄堂大笑,大娘子和秀才的脸都红了。一个老成的客人听了不快,站起身道:“这位老兄,眼见得这相公一时不便;老板娘好心请他吃包子,分明是一片美意,你怎么反说这样的话打趣她?也罢,所谓‘见义不为,是为无勇’;老板娘,再给相公来碗热汤,连那两个包子,都算我的账!”众人方才哄笑,听了他的话,都有些不好意思;见他如此,便有人带头鼓掌,喝起彩来。
秀才见此情形,再谦让就不象了,只好红着脸道谢。大娘子谦道:“怎好让您破费?还是我来吧。”那客人一副义薄云天的架势,怀里摸出一把铜钿,往桌上一拍,眼睛看着那尖酸家伙大声道:“老板娘,你不必推让;我是看见路不平,就誓要铲它一铲!今天这个东道我还做定了!相公,你只领老板娘的情就是!”秀才此时无话可讲,只好又站起来拱手称谢。那刻薄家伙想回话,却见大家都瞪着他,自知众怒难犯,只得讪笑道:“开句玩笑也当真?”说着,掏钱会账,也等不得放晴,顶着雨跑了。
那客人冲他背影轻“呸”了一声,索性请秀才过来同桌,把自己的吃食请他一起用。大娘子重新捡了四个大包子,热热的盛了一大碗杂碎汤;想一想,又炒了四个鸡蛋,一齐端上来。那客人和秀才又和她客气一番,才落了坐,俩人边吃边唠家常。
原来这秀才姓傅,双名玉聪,今年二十九岁,这次是往省城参加乡试,却不料遇风翻船。被人救得上岸,只剩他个空身人,行李、笔砚等都付之东流了。食客们听了,都叹息不已。直到申初时分,雨渐渐止住,天上出了彩虹,众人才纷纷起身,会账出门;那客人到底算还了秀才那份,和他拱手作别,自奔前途。
人去店空,只剩下老板娘母子和秀才三人。秀才虽然吃饱了,却依旧是进退两难。他家在本省北界边,离省城四百多里路程。家中务农为生,并不富裕,实指望他能考出来,光宗耀祖,改换门庭。他连考三届,却总是名落孙山。这次出来,家中把口粮都卖了,才凑足盘缠,好容易捱到这里,却偏偏又遭了这一劫。往前走没盘缠,返回去更是“遥遥”,因此呆坐在桌边发愣。
大娘子问明就里,也是不住的叹息,对秀才道:“小妇人先夫也是秀才,可惜命短,不曾中举。我想这里去省城只有不到六十里路,拚着走,也不过一两天光景。我家还有先夫留下的笔砚,我再给相公凑点儿盘缠;已经到了这里,好歹去下了场子,也不虚此行。人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就在这一科发迹了也说不定哩!”一席话,说的秀才两眼放光,嘴里却只逊谢:“哪有这个道理?是学生自己命苦,怎好拖累大嫂。”大娘子叹道:“小妇人就想帮也是有限的,相公不嫌弃就好。今天天色晚了,我是个女流,不好留相公歇宿。后街谢二伯开着小客店,我使个人送你去,和他说明白了,好歹对付一夜;店钱我自给他。”
傅秀才听到这里,不由得两眼垂泪,当即站起身,整装理冠,推金山、倒玉柱,大礼拜谢。大娘子搀扶不及,连忙侧身避过,还礼不迭。闹罢虚文,进屋把丈夫的笔砚等搬出来,请秀才自行拣选;又把丈夫的两件旧衣服——让他去客店替换湿衣;二百大钱,连同笔砚等家什打了一个小包。拿把雨伞,叫邻居家一个小小子,抓把花生米香他嘴,让他送秀才去谢二伯家住宿。送到门口,还不忘叮嘱秀才,晚饭回店里吃——客店的饭贵!
算来天地众生,就属人最不禁老。转眼间,小宝已经十岁,取个学名,叫纪念祖,送在私塾里读书去了。大娘子年届三旬,倒并没怎么见老。每天忙里忙外的操持店面;遇有客人专点她做的面时,她也亲自下厨。小店的生意还不错,她又赁下旁边一间铺面,雇了厨师、伙计,也开始卖酒、卖炒菜了。有人出三百两银子要顶她的店,她却笑笑不肯;这样好的生意,换了你,你干不干?自家孤儿寡母的,小宝才十岁,以后成家立业,哪里不要银子?不趁现在自己能动,赶紧抓挠几个,等老了喝西北风?!
这天上午,进来两个穿黑短衣的汉子,背着个包裹,风尘仆仆的样子。俩人找张靠窗的桌子坐了,点了两样小炒,要了壶酒,又要了两碗面,并说要吃老板娘亲手做的。其中一个客人打开包裹,里面有几串铜钱,还有四个亮晶晶的大锭子。那人拿钱会账,大娘子忙道:“客人恁的着急,吃完了再算也不迟。出门在外,钱财须要仔细哩!”说着,也就收了。大娘子的面镇上闻名,象这样的客人多了,因此成天的围裙不离身,收了钱,就连忙进了厨房。
不一会面上来,俩人端起碗,边吃边赞。大娘子笑着谦逊,又叫小二:“给二位上壶好茶!”话音未落,却见其中一个忽然脸上变色,面碗“嚯啷”一声掉在地上,摔个粉碎;另一个也丢了筷子,双手抱着肚子,哎哟不止。叫不上两、三声,就都歪在座上,口闭眼合,昏了过去。大娘子手足无措,连忙呼唤伙计们出来。
正在这时,外面一阵喧嚷,几个人抢进店来。一个外号叫“贺泥鳅”的中年人挤到跟前,先扒开眼皮看看,又搭了脉息,叫道:“不好了,这是中了毒了!”大娘子也慌了手脚,揉着围裙满地转,只是一连声的叫:“这可怎么好?这可怎么好?”有人便道:“快送去找郎中,不要弄出人命来!”大娘子听了,忙央告大伙,抬起俩人去找大夫。
镇上有名的郎中“洪半仙”给俩人各灌下一丸黑漆漆的药,没一碗茶的工夫,俩人醒转来,连呕带吐的折腾了一气,终于呻吟出声了。大娘子先合掌念了声佛,刚想询问俩人的状况,却听外面一阵喧嚷,四个乡丁闯了进来,对大娘子道:“你的店里毒翻了人,镇长叫你去问话!”不容分说,拥了大娘子,脚不点地的押往镇公所。贺泥鳅招呼众人,搀了两个客人,也尾在后面。一路闹闹吵吵,引来不少人围观;小镇难得有点子新鲜事,众人热情高涨,一直跟到镇公所。
这里要说明一下;回龙镇地处交通要道,却是本县辖区内最远的一个镇子,再向前过了回龙闸就出县界了!县治离此足有五十里水路,百姓们遇有诉讼等事,邻县又不受理,就只有到镇公所解决。也因为这样,县里特别选了本地三家上户缙绅,让他们轮流当镇长,每家两年;并且颁给一纸文书,凡邻里矛盾、客商争竞等等民事纠纷,镇长可以全权处置。百姓们对此也颇为拥护;毕竟为了仨瓜俩枣的,实在犯不着大老远的跑到县里去。
镇公所在西头原来的鹿家祠堂。现在鹿家已经破败,祠堂里牌位等物都已撤走,连门额都换成了镇公所的牌子。正厅上设着条案,现任镇长姓富(一听就是有钱人),在案后正襟危坐,见纪大娘子和乡丁进来,便板起面孔道:“纪家的,你怎么在饭食中下药毒害客人,是何居心?!”大娘子子叫起屈来,“富大爷呀!我是个开饭馆的,成年八辈子的招待客商,人家说句饭菜孬都吓的要死,怎么敢下药害人呐?请您老人家一定要明察呀!”
富镇长抹了下八字须,皱眉道:“既然没有下药,那客人怎么会毒倒?”大娘子只是叫屈,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贺泥鳅和那伙人都在厅边看审,忽然说道:“别是那客人露了白,见财起意吧?”大娘子听了,忙回身喝道:“死泥鳅!说的什么鬼话?我虽然是个妇道人家,可也知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况且青天白日,怎会蠢到当众下药害人?”贺泥鳅嘿嘿一笑,却不争辩。
富镇长见说,便问那两个客人,“你们带了什么财物?”那算账的客人这时倒象是全好了,拱手朗声道:“回大爷,小的两个是替人收欠账的,才收得二百两银子在这里。”“你们的银子,她可曾看见么?”那客人道:“小的会账时,老板娘是看见的。”大娘子忙叫道:“看是看见,可也不能说是我因此害人呀!再说,我还提醒你们别露财哩!”镇长道:“这样说,你们会账时,还不曾吃面?”
大娘子为人一向坦荡,忽然觉得自己似乎是掉进了陷阱里。她不是个“急中生智”的人,具体怎么回事,一时想不清楚,只是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却听镇长喝道:“纪家的,人是在你店里吃坏的,你总脱不了干系!你说,是不是见财起意,故此下药?”大娘子一屁股坐在地上,拍手打掌的叫起撞天屈来!富大爷脸一沉,“放肆!这里是镇公所,岂是你撒泼的地方?”大娘子脑中突然一闪,没头没脑的来了句:“你们都是一丘之貉!”富大爷大怒,一拍桌子:“来人,把这个泼妇摁倒,先抽她三十条子再说!”
镇公所不是衙门,因此没有刑杖。但是处理纠纷,有时免不了要进行些必要的惩处;县太爷就根据五刑之一的“笞”,命人特制了一批竹蔑——条子,封在镇公所作为处罚的刑具。这条子是三根四尺来长、小拇指粗细的柳枝拧成的麻花劲儿,用来打 屁股那是相当的疼!乡间村夫村妇,就有纠纷也都是鸡毛蒜皮的小过节,基本上劝和劝和、再大不了威吓两句也就罢了,这东西倒难得发市;今天大概是给骂急了眼,才下令把家伙儿搬了出来。乡丁得令,把大娘子薅领子搡在地上,一个蹁腿骑上她的后背,一个就势拢住她双腿,坐在自己屁股下面。手伸到大娘子腰间解开汗巾;大娘子奋力挣扎,正想把身上的乡丁掀掉;忽觉屁股发凉,一呆之下,才发现是裤子给扒了下去。
不等她开口抗 议,柳条子就“嗖”的抽了下来。纪大娘子是秀才老婆,也算是有身份的人,做梦也想不到会受这样的刑辱,一时还没缓过神来。耳听“噼啪”脆响,光屁股上已经挨了两下,她才叫唤出声。女人自从守寡,家里外头就全靠自己操持,是以身板着实健壮;而且她原来就挺胖,大屁股肉滚滚的,几条子下来,已是紫红纵横。论起捱打,胖人比瘦人更不禁疼。大娘子疼的嘶声喊叫,浑身乱扭,双手在地上擂鼓般捶打。
到底是身大力不亏;她这一通乱折腾,背上的乡丁一个没坐稳,合身扑到压脚的乡丁怀里,俩人一起滚到地上。大娘子一咕噜身爬起来,双手在火辣辣的大屁股上搓了几搓;忽见众人都在看自己,脸上一阵发烧,连忙提上裤子,朝富大爷哭嚷道:“我家相公是进了学的秀才,你怎敢平白叫人打我?何况我是良家女子,又没有犯了奸 淫律条,你凭什么叫人剥我衣衫?今天这事你不说清楚,我和你到北京打官司去!”
厅下众人各怀心腹事,面面相觑。富大爷一时失计,被她抓住把柄,张口结舌片刻,恼羞成怒。一拍桌子,喝道:“莫说你是个死鬼秀才的老婆,就是欢蹦乱跳、新鲜热辣的相公太太,凭你跟本镇长叫嚣,我就打得你!”叫乡丁:“抓起来捆结实,给我剥光了打!有事大爷我担着——看她厉害还是我厉害!”乡丁们得令,扯条懒凳,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将大娘子拖上去捆了,裤子扒掉,整个下身都给晾了出来。
因是得了镇长大爷的吩咐,这番再打,乡丁更分外的卖力。大娘子也算强横,被打的鬼哭狼嚎,嘴里却只不住的咒骂富大爷。富大爷把心一横:左右也是左右、今天就是今天了——他就是这镇上的“天”!命乡丁:“堵上嘴,加力重打!”这时已不是刚才说“教训”她的三十记了,四个乡丁轮流上阵,也不管数目,没头没脑的就是个打!转眼工夫,早抽了二百多条子,大娘子疼的屁滚尿流,大屁股上笞痕交错,红成一片;有几处已经冒了血花。
正闹的不可开交,忽听厅外有人高喊:“闪开!”人群一乱,二龙分水势闪开一条胡同,一个精壮青年飞步抢进来。小伙子二十上下的年纪,瓜皮帽、青布大衫,眉宇间英气勃勃。人未到,先大喝了一声:“住手!”乡丁被他的气势震慑,连忙停下手,退到一旁。富大爷也是一惊,他久历场面,见来者不善,忙问道:“你;请问,你有什么贵干?”口气先和缓下来。
小伙子拱手问道:“您是镇长老爷?”富大爷连忙也抱拳还礼,“不敢当,小老儿就是富某;奉知县大人之命,代管此处地方。您,有何见教?”先把知县抬出来,口气越发的客气了。小伙子扫了一眼,见大娘子满头大汗,嘴里塞着手巾,背、腰、腿、踝四道绑绳,捆的粽子仿佛。满屁股笞痕交错、青肿红亮,当真是有血有肉有真相,就是没有好地方!不禁皱了下眉头。从怀中摸出一封信,走到富大爷案前,在他眼前一亮,又揣回怀里。轻声道:“请富老爷退、堂----”故意把“堂”字拉个长声。富大爷只看了一眼,登时变了脸色,忙不迭的道:“快请!您请、请到后面、到后面!”又叫人放起大娘子,先押在耳房去。
你道他为什么这样慌张,原来那小伙子的信封落款,清清楚楚写着“钦命巡按”的字样,下面是一颗红彤彤的关防:巡按御史!这样的大帽子,慢说他一个小小的镇长,就是督抚大人见了,也要毛骨悚然哩!小伙子叫他退堂,他能不赶紧退堂吗?
让到后面,和小伙子分宾主坐下,屏退左右,只留一个心腹伺候。富大爷小心翼翼的问道:“大人贵姓?”小伙子一笑,“富老爷不必客气,在下冯立胜,御史大人的亲随伴当;‘大人’二字,却是担当不起。”富大爷忙陪笑道:“原来是冯爷,久仰久仰!御史大人驾临,不知有什么吩咐,冯爷可方便透露一二么?”他是地头蛇,先前也曾作过两任县令,官场之事熟谙于心,因此希望探探口风。
冯立胜微微一笑,“倒也没什么不便;大人此来,是要访一位故旧,原不想惊动地方。只是来的不巧,寻访不着,又见富大爷审这案子有些、有些,这个这个… …”他故意停住,笑眯眯的看着富大爷;富大爷陪笑道:“冯爷直言无妨!”“似乎这个有逼良为盗之意!”话一出口,脸也猛的沉了下来。富大爷冷汗立刻流遍全身,忙站起来,连连打躬谢罪:“小老儿昏聩、小老儿昏聩!有什么不当之处,还请冯爷、请冯大爷指教!”双膝一屈,跪了下去。
冯立胜哈哈大笑,心下暗服御史大人高明。起身离座,伸手扶起镇长大人,道:“请起、快请坐。大人有一事不明,命在下在富老爷台前请教。”富大爷连忙又站起来:“岂敢岂敢!大人有何吩咐,请冯爷训示!”冯立胜两眼逼视过去,一字一顿的问道:“大人不明白,只凭那老板娘见过客人的银子,富老爷如何就一口咬定,是她图财害命呢?”
富大爷腿发软,差点又跪下。强摄心神,回道:“大人、冯爷明鉴;小老儿只是因事问事,并没有认定她是‘图财害命’!就是当厅责打,也只是因为她无理搅闹,略示惩处而已;还请冯爷在大人面前善为开解,小老儿先行谢过。”说着又深施一礼;对心腹丢个眼色,那小子连忙跑进去,转眼又跑出来,捧着一个大大的封套,双手递到冯力胜面前。富大爷强挤出一脸谄笑:“这是三百两银票;小小意思,权为一茶之敬,请冯爷笑纳!”——这老油条,后面常年备着银票。
冯立胜略一思忖,伸手接过,纳入怀中。仰脸打个哈哈,道:“富老爷这可真成‘此地无银三百两’了,哈哈哈!”富大爷脸一红,心却放了下来;无可置答,只好陪着干笑两声。“富老爷盛情,在下不胜感激。好吧,我一定把您的‘美意’带到!”说着站起身,却又沉吟道:“那个老板娘… …”富大爷不知他的用意,只好看着他的脸色,反问道:“冯爷的意思?”冯立胜淡淡的道:“不瞒富老爷,这位老板娘,就是我们大人要访的‘故人’!”富大爷眼一黑、腿一软,“扑通”坐到地上。
原来这位御使大人,就是曾在此落难的秀才傅玉聪!你还别说,他还真应了老板娘那句话——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那年他在回龙镇得纪大娘子救济;有道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又道是“哀兵必胜”!到省城下了场,果然妙笔生花,三篇文字作的花团锦簇一般。到发榜那天,巍然高中!当下投手本,拜了知县为老师。知县年过五旬,没有子嗣。看了他的文章,觉得有飞腾之意,就认他为义子,留在衙中读书。你说,这不是喜从天降么!
第二年开春,县太爷打点盘缠,派个书童跟着,上京城会试。临行,又给自己在京同年中发达的,写了几封书函,让他按家投递。说到底,这也是傅秀才时运到了!进京之后,先投了书信,就有和他干爹交厚的一个员外郎,把他安置在家里,待时入闱。他也没辜负众人的期望,真的就中了二甲第五十一名,赐同进士出身。吏部分选,恰就派在那员外郎手下。
果然是人有十年旺,神鬼不敢挡!他上有干爹的挚友罩着,下靠自己努力钻营,竟然进了都察院!荏苒三年,混到正六品监察御使的位置。今年恰是“京察”之期,吏部会同都察院上了一本,由三法司派员,连同都察院各道监察御使下去暗访,定于立冬前回京覆命——上头准了。傅御使又找了“领导”,自愿往这边来;一则得官后还没有回乡,二来借此机会看望干爹——老爷子因为官声不错,又留了一任。
就这样,御使大人公私兼顾,带着贴身伴当的冯立胜,和另外四个精干手下,乔装改扮,往家乡而来。一路上,也搜集了一些当地官员的资料,好的坏的,都详细记录在册。这天来到回龙镇,弃舟登岸,天才近午。想起纪大娘子,实在是自己命中的贵人!如今到了这里,正好顺便探望,好好报答一番。他带着手下先寻客栈——就找到谢二伯家。手下见大人对此地甚是熟稔,倒是大出意外。
傅大人居移气、养移体,况且又蓄了两抹胡须,早非旧日模样,谢二伯老眼昏花,哪里还认得?况且也想不到。他安顿了手下,只带冯立胜,绕出前街,去看纪大娘子。谁知找到前面,两间门脸的铺面里,却是乱糟糟一团!掌柜的、大师傅、店小二等一干十来个人,热锅上的蚂蚁一般,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的,吵成一片。傅御使凑到跟前一问,才晓得老板娘刚刚被抓走了。
晚饭前,老板娘被富大爷派人抬了回来。女人的屁股已经上过药,还是血糊糊的,被也没法盖,趴在床板上哭的死去活来。小宝从学堂回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守在妈妈的身边,就剩了一个哭,街坊二婶就把他领回家去照看。另外几个平素和大娘子关系不错的女人挤了一屋子,你一言、我一语的咒骂富镇长,一面絮絮叨叨的劝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