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尽磨难,嬴氏受骗始改淫心
恶贯满盈,贼秃害人终得恶报
嬴氏自从到了邬家,虽无房欲遂心,却衣食件件如意。那邬合又十分疼爱她,
有好东西,钻头觅缝弄来奉承。要是出去帮闲,必定将肉菜果品各样都买些放在家
中。知道嬴氏能饮一两杯好酒,也成大坛地抬回家里来,开头一些日子,嬴氏倒也
安心。
邬合在外的日子多,家中又从没个亲友往来,只有个送水的王老儿,绰号王酒
鬼,有七十岁了,在巷尽头住。只有他每天早上送一两担水到邬家来,余外别无一
人。嬴氏有时候在门口站着,也不见巷子内有什么人来往。
一天,王老儿又送水来。嬴氏问他:“咱们这条巷子,通向哪里的?怎不见有
人走?”王酒鬼说:“这是条死巷,哪里有人走?街坊又不多几家,都是在外边做
生意的,每日早出晚归,如何有人来往?”嬴氏听了,心中一把火被冷水浇灭了。
先还妄想,或者遇巧相与个趣人儿,谁知门前连个人影儿都没有,只得死心塌地,
夜间同邬合也脸儿厮贴,口儿相亲,互相搂抱着亲亲热热地在一个被窝儿里睡着,
勉强做半对儿恩爱夫妻;日间凡是邬合不在家,她就插了门坐在屋里,困了睡一觉,
闷来饮几杯。邬合十回来家,九次见嬴氏闭户而坐,心中暗喜,以为这样贞静的女
子,是贞节牌坊都建得起的,哪里还疑心她?是以更加恩爱。
光阴撚指,不觉就是两年有余。邬家这条巷口,有一座土地庙,向日原有个老
和尚看守香火。因这巷内人家少,没得养赡,到别处去了,空了许久。近来忽然来
了个和尚,法名了缘,生得浓眉暴眼,力壮身强,有三十多岁年纪,来拜众人,要
在此庙中修行。众人就说:“我们这巷内只有四五家人家,都是小本经纪,供给不
起,只好各家每天轮流出一碗饭、一盏灯油,布施可是一些儿没有。所以前时的师
傅住不下去,别处去了,怎好留你?”了缘说:“阿弥陀佛。出家人原是苦行苦修,
捱饿也不妨的,何况有饭吃?这就是列位的慈悲了。”众人说:“你既愿意看守香
火,是极好的事。我们有个不依的么?你只管来住。”了缘听说,就来住下,庙前
庙后打扫洁净。
这座庙,大门进去是一个院子,三间小房,供着本坊土地,还有个土地奶奶。
后面一道墙,又一个小门,也是一个小院儿。两间西厢房,一间做卧房,一间做厨
房。这和尚原来是个江洋大盗,事犯收监,越狱出来的。他向来所蓄的财物约有千
金,埋藏在地。逃出以后起了出来,藏在身边。剃了头发,做了和尚,护住身子,
逃走在外。因想南京是繁盛之地,四方人烟凑杂,可以混迹,就云游到京城来。又
怕热闹处被人识破,不便安身。寻了多日,刚刚寻着这僻静巷内的这座无人的小庙,
得意之甚。每天只往各家去收盏饭,回来就在庙中高坐,从不出门,众人都说他是
一位有德行的高僧。他原本是挂名出家,如何断得荤酒?手中有的是金银,只是不
便自己买来受用。
这个王酒鬼每天来给他送水,常坐了闲话。了缘知他好饮,拿钱烦他去买来,
二人共酌。又常给他几个脚步钱,这老儿喜得没入脚处。一天,王老儿送水来,闲
话中说:“我蒙老师傅这样厚情,恨我没钱。要有钱,买些什么来孝敬你。出家人
的东西不是常常白扰得的。”了缘笑着说:“你要请我,是杀鸡是宰鹅?”王老儿
也笑着说:“你一个出家人,也用起荤来了?”了缘说:“狗肉我也吃。你不听得
人说,心好不用斋么?”王老儿只当他说玩笑话,笑着答说:“等我有钱着,买狗
肉来请师傅。”了缘笑着说:“只要你肯买,我出钱买来同享,如何?”就到房中
取了三百文钱递与他,说:“不要买生的。或熟鸡鹅鸭,或熟牛羊狗肉,不拘什么,
买来即可。”那老儿嘴笑得咧着,眼白瞪着,撅着几根白胡子,看着他说:“师傅
可是当真的么?”了缘说:“不当真难道是假?”
王老儿每天挑水挣几个钱,沽饮之余买米还不够,成年不见荤腥。如今听见和
尚出钱买肉来与他同享,那馋虫已经爬到喉咙上来了,咽了两口唾沫,拿着钱往外
就走。了缘又叫了他回来,他倒猴急起来,说:“我说你是哄我的。”了缘说:
“不是哄你。你明明的拿着,让人看见了不好意思。”随手取了个筐子递给他,说:
“买了放在这里面,上边不论什么菠菜白菜,买了些盖得严严的。不可被人看见,
要紧,要紧。”那老儿笑着一面走,一面说:“不劳吩咐,我知道的。”
王老儿去了不多一会儿,且是来得快,笑嘻嘻地拎着筐子回来了。共买了一大
块熟牛肉,两只熏鸡。了缘又取了二百文钱、一个大瓦罐给他,说:“我切着菜,
你可去把上好的干烧酒打满了来,不拘多少钱。没有人看见便罢,有人见了若问,
只说是你买的。”
王老儿听得打酒,更是跑得快,顷刻而回。他二人关起大门,大斟大嚼,直吃
到天晚。那老儿酒醉肉饱,千恩万谢,起身要回。了缘说:“我还有话说。你每天
早上往人家里送水不得闲,到午后你闲了,到我处来,替我买东西,我还请你。”
又给他一百文钱,说:“这钱给你买双鞋穿,你千万不要对人说。要是让人知道了,
我住不下去,你也就没得吃了。”那老儿喜出望外,连忙回答说:“我的头毛都白
了,难道还不知好歹?师傅这样好情待我,就是杀了我,我也是不告诉人的。”作
别而去。
此后习以为常。每天将午就来,替他打酒买肉,二人受用。这王酒鬼生平也没
有过这样好日子,快活不过。
了缘每天往这几家收一盏饭,从不曾到邬合家中来。他也从未见过嬴氏,嬴氏
也并不曾看见过他。这是什么缘故?原来邬合因为多在外少在家,只有一个少年妇
女在家中,恐怕不方便,先就对和尚说过:“我家没人,不必来收饭,每月送你五
升米,到日子来取。”做定了规矩。先前来过两次,邬合在家,给了他米他就去了。
那一天又到了日子,邬合偶然忘了。这几天天气很热,夜间蚊子又多,嬴氏一夜没
睡好。早晨天凉,正朦胧睡着。邬合要出门去,叫妇人起来关门。嬴氏困得很,说:
“我还要睡睡。关了门,停会儿老王送水来又要开,我不耐烦,你带上门走吧。”
邬合也就依了她,把门带上走了。
恰好这一天是收月米的日子,了缘也知道邬合常不在家,所以一大清早的就来
寻他。走到门口,见门还关着,只以为他还未起来。等了一会,不见开门,用手一
推,原来是虚掩着的。他叫了一声:“邬大爷可在家?”叫了两声,还不见答应。
走进来伸头往客座内一张,不见有人。到卧房窗户眼中往里一看,只见一个妇人赤
条条地上下无一丝遮盖,仰八叉睡在床上,一身雪白的净肉,一双小脚穿着大红睡
鞋。因怕亮光,用芭蕉扇将脸盖着。虽然隔着一顶冰纱帐子,也看得明明白白,真
可爱也。
他打头顶心上一麻,直酥到了脚底。这个贼秃四顾无人,此时性命都不要了,
哪里忍得住?悄悄儿将房门推开,脱了衣服,揭开帐子,轻轻爬上床来。
那妇人梦中惊醒,把扇子揭开睁眼一看,原来是个和尚。
这分明是强奸。如果别的妇人遇上这种事情,即便不谩骂厮打,至少也要坚拒
的。但嬴氏是个久旷的妇人,自从嫁了邬合这个西贝男子,心中本有寻找方便打点
儿野食的意思,今天忽然有人送上门来,尽管来得唐突,有些出于意料之外,但却
是想望之中的事情,因此惊醒以后,并没有十分发作,何况那贼秃将她抱得紧紧的,
想用力推拒也不得能够,只是瞪大了眼睛惊问:“你是哪里来的?这么大胆。”了
缘见她并不十分发火,一面继续奸淫,一面轻声说:“女菩萨,小僧是来化缘的。”
嬴氏被他死死地抱住,挣扎不得,只好任其轻薄。过了好一会儿,了缘松开了手,
方才喘过气儿来。问他来历,贼秃说:“我在巷口土地庙中住,来了两三个月了,
并不曾见你的娇容。若早知道,我早来亲近了。”嬴氏浑身酥软,又怕王老儿送水
来,推他下床,要他快走:“你快走吧,既然你住得不远,以后相会的日子多着呢。
一会儿老王就要送水来了,让他撞见,怎么得了?你快穿上衣服出去。”
贼秃听她的口气不但不火,还有许他下次再来的意思,满心欢喜,亲了几个嘴,
两人一齐穿衣下床。那贼秃捧着妇人的脸,又亲了几个嘴,要他约个日子好来。妇
人说:“我家的在家或不在家,日子定不得。你留心,但看见他出去,左右无人,
你来轻轻敲门,我就放你进来。这里邻居稀少,你只管放心。”
贼秃欢喜得了不得,两个人笑嘻嘻地携手同出房来。不料想正好王老儿送水来,
撞了个满怀,笑问:“老师傅来作什么?”贼秃忙回答:“我来收月米。”低着头
忙忙地走出去了。这妇人也急忙缩回身来。那王老儿只当邬合在家,也不管这些闲
事,倒了水自去。
那贼秃回到庙中,心想:“我也遇见过好些妇人了,总没有她这样标致风流。
要有这个妙人儿长远守着,也不枉我出家一场。须得设个法子骗了她出来。”
这贼秃在庙门口留心守了一日,不见邬合回来。捱到掌灯时候,知他家无人,
走来轻轻敲门。这妇人听得门响,走来开门,见是和尚,笑吟吟地放他进来,随即
把门闩上。到了房中,那贼秃假作惊慌,说:“不好了,早间你我两人出去,被老
王看见。他午间吃醉了,到我那里发话,说我来你家偷情。我再三分说我是来收月
米的,他说:‘我明明看见你们两人手拉手走出去的。普天下化米化缘的和尚多了
去了,我七十几岁的人,从没有听见这么个化法。他家又没男人在家,你怎么能拉
着妇人的手笑嘻嘻地一起出来?你们两人明明是通奸,还要胡赖。’我被他拿住筋
节,没得可说,只得软求他。他说要不张扬,须送他一百两银子,方买住口声,不
然定要告诉你家大爷,还要会同众街坊送你我到官处治。我哀求了半日,求他宽我
十天,我凑银子给他,他才依了。他说明天还要来跟你讲话。我哪里有这些银子给
他,这可怎么处?”
那妇人不知道贼秃是施诡计骗她,也着了急,哭着说:“这是你做的事。就是
到官,我也实供是你来偷我的。”贼秃说:“这如何辩得清?两个人做的事,官府
也不肯偏信。我怕什么?就是问了个和尚通奸,也不过打顿板子,枷号还俗。可是
你也要当堂褪下裤子来打光屁股,还要枷号官卖。我一个出家人哪里怕他,佛家弟
子只身一口,何处不能去?但恐连累了你,心中不忍。特地来同你商议。”
那妇人听了这些话,越发哭起来,说:“我一个妇道人家有什么主意?我的身
子已经被你占了,你可要想一个主意救救我才好。”贼秃说:“可不是吗?我要不
为你,早就悄悄儿地走了,他往哪里找我去?我因放你不下,才来和你说。我倒想
了一个主意,只怕你不肯依。”妇人说:“你有什么好主意,说说看。”贼秃说:
“干着万着,走为上着。除非你同我逃走,方免得这祸。”妇人问:“逃往哪里去?”
贼秃说:“我原是好人家出身,还做过一任官。因看破世情,出家也不久。我家还
有大房产地土,你同我回家去,我留起头发来,咱们做个长远夫妻,你还是一位夫
人呢。我的家私尽够受用一辈子的。你依不依,凭你酌量。不然我明日独自逃去了,
等他来同你吵闹。”
妇人一时没了主意。虽不知他这些话是真是假,但是奸情已经败露,为免出丑,
只有跟他走一条路可走,何况自己男人是个天阉,总不成自己为他一辈子守活寡。
这样一想,心里就活动了,抬着眼问:“依你说,要走几时走呢?”贼秃说:“安
心要走,宜早不宜迟,最好今晚就走。要是到了明日,露了风声,人家防范起来,
就走不脱了。”妇人无可奈何,只得依他。
那贼秃满心只想骗这妇人,他自有银钱,并不稀罕他家的东西。妇人赶忙只收
拾了几件换洗的衣裳,又拿了把梳子,拿块布包了,塞在裙腰上。此时已将起更,
街上静悄悄儿的。贼秃同妇人出来,反带上门,往庙中来。那妇人与邬合二载有余
的干夫妻,虽无实事,也感他那相爱的恩情。虽然有些舍不得他,到了此时,也顾
不得了。
二人到了庙中,将两层门都关上,进房坐下。贼秃有现成的酒肉,取出来让妇
人吃了些,他自己又呷了几碗烧酒。见妇人不用了,将家伙撤去,拨明了灯,替妇
人脱衣上床。他也脱去衣服,然后摆开阵势杀将起来。直到天交五鼓,方才罢休。
这妇人被他弄得七死八活,痛得哼个不住,眼泪也不知流了多少。见他歇了,如遇
大赦的一般,侧身而卧。这贼秃先后饮了有四五碗酒,已经有八九分醉了,乘着酒
兴,不管人死活,足足整了她一夜,也乏倦了,倒下头,鼻息如雷地鼾鼾睡去。
这妇人疼痛难忍,哪里睡得着?她样一个娇怯怯的身子,怎经得这等狂风大浪?
经了这一番磨难,她倒反懊悔起来了,暗想:“当初幼年虽行得不是,同龙家小子
私偷,彼此还有些情意。后来嫁到了邬家,虽然是干夫妻,他那种恩情体贴,实在
令人感激不尽。今天遇见的这个和尚,只说也必定有些恩爱的,这才跟了他来,谁
知道竟然这样狠毒,将来定然死在他手中无疑。如今既然走了出来,料道又回去不
得。左思右想,没了主意,忍不住呜呜咽咽哭将起来。此时夜短,天已大明。和尚
也睡醒了,看见她哭,还问:”你哭什么?“搂过脖子来亲了个嘴,爬起来说:”
我还有些余兴,再来么?“那妇人把腿夹得死紧,用手推着他说:”被你弄得稀烂
的了。且说正经话,你昨天说是要走,今天怎么还在这里住着?这里离我家近,不
是玩儿的。“和尚原只是要骗她出来,何尝有心要走呢?哄她说:”我船还没有雇
停当呢,等停妥了再走。你日间只在这屋里,关着门窗坐着。若外边有人敲门,你
躲在这口大柜子里面,锁了柜门,神鬼不知。柜子里的屉儿我已经去掉了,后边的
板也打下来了。坐在里头,一些不闷气。且躲两天再走。我这里从没人来,你只管
放心。“那妇人只得依他。贼秃说着,又扳起妇人的腿来,妇人死也不肯。他笑笑
说:”也罢。让你养了精神,夜里再干吧。“说罢,穿衣下床。
妇人只得也起来关着门窗坐着。这是间西厢房,天气炎热,几乎闷死。到了晚
间,贼秃灌了好几碗烧酒,抵死要弄。他力气又大,妇人拗不过他,又不敢叫喊,
被他弄得死而复苏者数次。你想一个做强盗的人,杀人不眨眼的魔君,见了妇人只
知道行奸,哪有什么情意?那妇人阴中肿破,痛不可忍。捱到下晚,天气略凉,痛
才稍止,他又要来。这妇人此时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一连过了四五日,并不见他
提起走的话。再三问他,只含糊答应。又听得王老儿每天送水来,欢欢喜喜地替他
买东西,并无话说,方省悟到是被他所骗。说不出口,只是暗暗地哭泣。
再说邬合那一天从清早出了大门,到宦家去帮闲。遇有酒席,晚了未能回家。
第二天一早急忙回来,唯恐家中少长缺短,没有嬴氏的食用。到了门口,正要敲门,
那门随手而开。他想:“娘子今天怎么起得这样早?倒开了门了。或者是昨晚忘了
关吧。”走进来,见卧房门也开着呢。他又想:“原来起来了。”走进房来,却不
见有人。一看床上,被叠得好好儿的。这是昨日叠的,并未曾动,他以为是今天早
上叠的。疑她在厨房烧火洗脸,走去一看,清锅冷灶,不但没烟火,连人都不见。
又疑是在后院上毛厮,走去一看,也没有。心中动疑,还想是家中没了火种,往邻
居家讨火去了。忙走到邻舍家去问,都回答说:“你家娘子这两三年了,从不曾到
我们家来。我们还不曾见她是什么模样呢,大清早的,她来做什么?”邬合听了,
疑她逃走,忙回家来查点,东西一点儿不少。心想:“要是同人逃走,有个不拿东
西的?难道是投井去了不成?又没有吵闹拌嘴,如何就寻死?”走到井边一看。那
是个石头井栏,只有脸盆子口大,仅容得个小吊桶,跳不下人去的。疑她还是逃了,
又来找这些邻居们。这时候男人都出去了,只有妇女在家。他问:“我家女人不见
了,或者同人逃走了。大嫂们素常可曾看见有什么人在我家走动么?”那些邻舍妇
女们都说:“你家娘子极贤惠,不但从不见面,这几天连大声气也不曾听见她的。
她轻易门边也不出,又没个人到你家去,怎么会逃走?”
正说着,王老儿送水来了,随口问:“邬大哥,你在这里说什么呢?”邬合将
不见了妻子的话告诉他,他也吃了一惊,放下桶,说:“你娘子终日在屋里坐着,
怎么会不见了?我成年家送水,十回还有五回不见她的面呢。”又想了一想,说:
“我昨天送水来,还看见她呢,能往哪里去了?”邬合说:“正是这话,不知为什
么不见她?”
四处访问了一日,全无影像。次日只得到兵马司去递失呈,请求缉捕,竟一连
几天毫无踪迹。这天他对宦萼说了,宦萼发了名帖,差长班雇人替他写了张失呈,
送到县中,烦他上紧缉拿。这知县是宦实的门生,见师兄来托这点儿小事,敢不遵
命?即刻传马快来吩咐了,发了捕批,立了准期,过期不获,定行责处。
这几个快手领了批文出来,到邬合家中问了个详细。邬合又送了一个东道折干
的封儿。捕快们拘齐了邻舍来问,众人同说:“他娘子从来门边儿也不出,他家又
从没个人来往。这事儿蹊跷得很,我们如何得知呢?”差人说:“你们都是紧邻,
这地方又没多人,谁都不得干净的,大家都有干系。若拿不着人,少不得你们都要
到官。”
众邻居从没有见过官府,都是胆小的人,听见了这话,有些着忙。大家背后商
议,一家拿出一百文钱来,共凑了五百文,对捕快说:“师傅们到这里来,我们应
该备一杯清茶奉敬。只是穷家小户的,不太方便。我们众人凑了个薄礼,众位师傅
请茶馆中坐吧。”众捕快说:“我们怎敢受你们的礼?”众邻舍暗笑,说:“轻微
得很,不是敬师傅的。但我们都是穷汉,可是人家说的,显道神跳井──尽尽心罢
了。”一个捕快说:“既承你们的情,我们领你们的了。你们有什么话说么?”众
人听见他口气松了些,就借因儿推说:“邬家这件事情,要求众位师傅照看。我们
都是做小买卖的人,早出晚归,从来都不到他家走动。只有王酒鬼与他家送水,是
每日到他家去的。有人来往没有,或者他还知道。”捕快问:“王酒鬼在哪里住?”
答说:“他住在尽头那一家,门口有井的就是。”捕快说:“烦众人同我们去找他。”
众人只得跟了同去。
这王老儿每天大酒大肉的扰了和尚两个多月,好生的快乐。又间或得他些资助,
替他买东西,又可赚钱,正在兴头中。但自从那贼秃拐了妇人到庙中之后,再也不
留他吃酒吃肉了。把房门关着,也不容他进去。只是每天还托他买东西,买得比先
前更多,却没得与他到口。虽然给他几文脚步钱,但他这些时候好东西吃惯了,这
几文钱只够买酒喝,哪得有肉吃?喉中的馋虫都爬将出来了,心中恨说:“这秃驴
好可恶。你一天买这么些东西,一个人也吃不了。天热又放不得,与我些吃吃何妨?
就这样吝啬起来,待我这样刻薄。几时我故意给人看见,弄个大家吃不成。”心里
虽然这样想,还贪他的钱吃酒,舍不得泄露。
这天正在井上打水,只见一伙儿人走来,他不知道做什么的,正要问,内中一
个邻居叫他:“王老爹快过来,这是衙门中的捕快师傅们来问你话。”那王老儿连
忙把桶放下,走近前来,笑着问:“众位老爹叫我说什么?”捕快们就说:“邬家
的妻子不见了,定是跟人逃走的。你常常往他家送水,可曾看见有什么人在他家走
动?”那酒鬼正恨贼秃,这一问,正中心怀,当即回答说:“我在他家送了几年的
水,不曾见有人影儿。就是他妻子不见的头一天,我送水去,遇见巷口土地庙中的
和尚在他家。我问他做什么,他说收月米,别的却不曾见。是他拐不是他拐,我也
不知道。”
他这些话,原不曾疑心和尚拐人家婆娘,不过想作成捕快们到他庙中,看见了
酒肉,诈出他些钱来,出出自己的气。且又不曾破脸,后来还可以替他买东西赚钱
作酒资。谁知这贼秃恶贯满盈,应该败露。捕快们听了王老儿话,问众人说:“这
和尚是哪里来的?住了多少时候了?做人如何?现今可还在庙中?”众人说:“这
座庙因没赡养,空久了没有人住。他是个云游的和尚,是上江人,才来了有两三个
月。情愿苦修,每天只是收了盏饭就关了庙门,从不出来化缘,是位有德行老实的
和尚。”
作马快的人,比贼还机灵三分。王老儿虽是无心说话,他却有心。听妇人不见
的这一天恰恰的和尚就在她家,十分中就有五六分动疑是他拐去。就说:“你们且
散了,我们往别处去访问访问。”
众邻舍散去。几个捕快同到一个僻静的小酒铺中坐下商议。一个说:“听那老
儿的口气,多半是这个秃驴。”一个说:“若是他拐了妇人,这几天为何不逃走?
还肯在这眼皮子底下住着?”一个说:“也定不得是不是,咱们到庙中踩踩看。”
又一个说:“众人都说他是有德行的高僧,若是采不着,传到官府耳朵里,还说我
们借端生事,诈骗好和尚,不是当耍的。”
内有一个老捕快姓计名德,想了一想说:“不然,多应是他。他装老实惯了,
心想没人疑他,定然藏在屋里。况且光着个脑袋,带着个妇人,怎么个逃法?我有
主意了。等我吃几杯酒,装作醉了的样子,敲开门吓他一吓。他若不动声色,你们
上前来拉开,替他陪礼。只说我们是上司差来替邬家拿人的,他请我们吃酒,天热,
到庙中歇歇凉,要碗水吃。我有两岁年纪了,多吃了几杯醉了,和他玩耍,他也只
得罢了。若是心虚,形色一变,必定是他。再行拷问,你们说好不好?”众人笑说:
“你到底是东方朔①,好个老贼。”叫掌柜的打了几壶酒来,又烦他去买了一大盘
稀烂的狗肉,盐醋蘸着。大家吃毕,会了账,一齐走到土地庙前来。
①东方朔──汉武帝时候的弄臣,官至太中大夫,以滑稽诙谐善于出奇计闻名
于世。
这时候天色将晚,这个计德将腰中的铁链取出,提在手中,把庙门乒乒乓乓乱
敲。这和尚正光着脊梁,抱着嬴氏在怀中吃酒。 这妇人头不梳,脸不洗,面色焦
黄,眼眶通红,愁眉苦脸,一点儿东西也不吃。贼秃把妇人的胸前袒开,摸着奶头
耍笑,强让着妇人吃酒。忽听得打门,没有别人来往,心想又是王酒鬼来想酒吃,
就没理他。听打得甚凶,有些疑影,忙把妇人藏在柜中锁好,将酒肉都藏过了,披
了衫子,一路问出来:“是谁打门?”外面也不答应,只是敲打,他虽然心中甚疑,
却不得不开。才拔了闩,只见一个人一手拿着铁链,一手推开门,进来就劈胸揪住,
大喝一声:“你这个秃驴藏得好,一般的被我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