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云四代
李贤眸子里精光一闪,冷冷道:“不知天后以何法典刑处我?”
武后冷笑道:“我是你的亲母,生你养你,莫说你只是太子,就算他日当了皇帝,忤逆父母,我依然打得你!”
跪在角落里的高政再也忍耐不了,痛呼一声:“天后!”膝行两步叩首道:“郎君是太子,即使有罪也不可加刑,成王有过,则挞伯禽,请天后恩准小臣代郎君受刑责吧!”武后轻蔑一笑道:“一个从八品下的典膳丞,也敢自比伯禽——叉他出去,先责五十杖。”几个如狼似虎地羽林军立刻架起文弱的高政向堂外走去。
“慢着!”李贤清亮的声音里含着愤怒,这一连串的羞辱让他反而沉静下来,看定武后道:“天后以家法杖责儿臣,儿臣不敢不领责。但高政是东宫侍官,他并无过失,天后亦无权随意论罪。”
武后点点头冷笑道:“多日不见,你倒多了几分市井义气,怪不得东宫不分尊卑,秽乱成风。我就先开导了你,再去收拾那些佞幸小人。”
就是这两句话的功夫,两名执着刑杖的羽林军已行至廊下,李贤还是忍不住侧目看了一眼那黑色的荆木刑杖,院子里的水车还在吟唱柔和的小调,滴滴嗒嗒都打在他心头,分明是个晴好的秋日。他在想自己还能怎样做,是该质问她是不是自己的母亲,还是拔出羽林军腰上的佩剑来。他又有些疑惑,拔剑来做什么呢?是一剑抹向自己喉间,用这种悲壮的方式向武后的蛮横专断抗_YI,还是一剑杀了这个窥伺大唐基业的女人?可是,万一……万一这个女人真的是他的母亲,该怎么办?
他听见自己心底一声悲凉的叹息,他终于还是不敢下这样的定论。他知道武后的果决狠心,除了弘哥哥吐在自己胸膛上的那一片血迹,他隐约听说过自己那个未曾满月就死于非命的姐姐公主思,究竟是死于谁之手。但是,他仍然希望,武后这样对他的最根本原因,是因为自己那隐秘的身世。他不相信他的亲生母亲要亲手将他推上绝路,近年来宫中愈演愈烈的传言,与其归咎于宫人们的长舌,不如说正是太子贤对这谣言执着地追求,将它推上了一个越来越逼真的高峰。或许他迷信那样的传言,只因为他心底的恐惧,他害怕和自己的亲生母亲成为仇敌,他需要找一个理由来骗自己。
李贤缓缓站起身,那动作慢得似乎是背着千钧重担,两旁的羽林卫觉得他不像是要反抗,也就不敢轻易冒犯太子。李贤伸出手去,抚上冰凉的玉带,将那镶金的玉扣解开,宦官连忙上前跪下,高举双手,李贤看看那玉带上的双龙符,迟疑了一下,终是将那玉带放在宦官手中——那一刻他捕捉到了武后眼中一缕满意的光彩。
她想要的不过是这个……那自己对他来说算什么呢?如果不是她亲生,为何合璧宫里先倒下的是弘哥哥而不是他,如果是亲生,天下可有一个母亲,会这样对待自己的儿子。
李贤望着天后,脑中却是韩国夫人七窍流血的容颜,两个幻影重叠起来,他想谁才是我的母亲。韩国夫人,魏国夫人,贺兰敏之……现在轮到他了,他还记得贺兰敏之临死前那桀骜不屈地笑:天后对我一家的恩德,敏之永世难忘……想着想着李贤也笑了出来,他猜自己现在脸上的神情是不是和贺兰敏之一摸一样,或许他们本来就血脉相通。然后又陷入了同样的罗网,贺兰敏之死在武后的杖下,也许他的下场也相去不远。
李贤的手指又从腰间向上滑到领口,将那件紫色的缭绫圆领盘龙襴衫脱下来,露出里边白色的中单和素纱长裤,腰上系着的却是一条绛红色汗巾。他此刻黑色幞头纯白中单,腰间的汗巾倒成了唯一的一抹艳色,衬得他于超然脱俗外隐隐又多了几分不羁贵气,武后看那汗巾上还挂着一只香囊,便轻哼了一声。
李贤将袍子交给宦官,便又在垫子上跪下。武后看他连头也不低,只无比平静地望着自己,心下怒火又燃炙起来,道:“你不伏下受责,非要等人按倒么?”
李贤这才明白武后竟是要责他下身,一口气冲上来,咬着牙道:“天后,我是储君,乃国家公器,愿杖背以存国体。”
武后见他几乎要烧起来的双眸后却终是藏着一丝慌乱,知他此刻是强作镇定,悠然道:“《唐律》罪人无得鞭背,太子忘了?”原来本朝太宗皇帝接受魏征意见,以宽恕仁义的政治理念治国,对刑法使用尤为慎重,命令长孙无忌、房玄龄等人修改法律,制定了《贞观律》。太宗皇帝亲自阅览了《明堂针灸图》,发现人的五脏六腑靠近脊背,针灸时偏离了穴位就有令人死亡的危险,那么前朝行杖致人死亡时有发生也就不足为奇。故而有了贞观四年“罪人无得鞭背”的诏令。
李贤冷笑道:“天后杖责储君,本来就无国法可依,此刻还谈什么《唐律》!”
武后平生最不耐与人咬文嚼字,怒道:“你身为储君,言辞无礼举止轻浮,早已将国体丧尽,还有什么资格跟我讨价还价!”
李贤早气得面色惨白如纸,也不顾后果,冲口便道:“我是举止轻浮,可惜我不曾以为陛下看病为名,找个旁门左道的江湖骗子置于宫禁,让他三更半夜从皇后寝宫里摸出来!”
武后本来只想以暗杀明崇俭的罪名废黜李贤的太子之位,是话顶话硬是把刑杖传来了,本想责打一顿,挫下他的锐气便了。谁知李贤不知天高地厚,竟是公然指责自己和明崇俨有不堪之事,如快刀利刃直刺她胸臆。她重重一掌拍上了榻桌上的焦尾琴,发出震人耳膜的嗡鸣,满堂的禁军宫女宦官都禁不住打了个哆嗦,他们不知让自己恐惧的,到底是太子无礼的质问,是这悲壮的琴声,还是天后那怒不可遏的斥骂:“你给我住口!你在东宫不思政务,宠幸娈奴,与赵道生等人大行淫乱之事,我以‘举止轻浮’责罚你有何不妥!本来今日我还想为你留几分颜面,望你知错能改,既然你自己不要脸面,我便成全你!来人!给我下了他单衣行杖!”
李贤当真是身子一晃险些晕过去,他今日所受的屈辱和打击加起来,也不比这句话来得深重。武后既说了要杖臀,自己若真是去衣受杖,便是要在众人面前赤裸下身,且不论他是否还要再做太子,便是连做人的尊严都要被撕剥干净了。他急道:“国法中并无去衣受杖一条!”这句话一出口,他已忍不住对自己的鄙薄,国法,这个堂而皇之的东西早已在天后的纤纤玉指下破碎不堪。他不知自己这一声呼号,是无力地反抗,还是悲凉的乞求。
武后只是冷笑不语,两个羽林卫便上来要将李贤按倒,李贤第一次感到了走投无路的绝望。他一直受武后压制,他以为那样的权利争夺已经让他喘不上气了,才借着与赵道生的不伦之恋发泄自己的抑郁与愤懑,他却从不知耻辱和恐惧可以距离自己这样的近。李贤无法可施之下高喊一声:“谁敢!冒犯储君,罪当夷族!”几个羽林卫倒是被他的气势吓了一跳,停在李贤身后没敢动手。
武后的声音中带着不容抗拒地威严:“我敢!你们尽管打就是!”
几个羽林卫不再迟疑,什么国法什么律令,在这个女人的威慑下都不过是白纸一张,这早是大唐不争的事实。他们要将李贤按倒,李贤尽力在混乱中挣扎,可是他所精习的骑射和剑术在这种时候显得过于无力,几个羽林卫仅靠蛮力,就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唐太子死死压倒在地,使得这平日里都以挺拔傲岸之姿示人的少年连头都抬不起来。
一个羽林卫跪下去,伸手解开李贤汗巾,将他的上衣折到腰间,手在那素裤的边缘停滞了片刻,终于以一种敢把皇帝拉下马的气势,将李贤的裤子拉到了大腿处。榻上的武后,榻边跪着的上官婉儿,都确信自己听到了一声强压着悲愤的呻吟,武后的嘴角荡起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终于是害怕了。上官婉儿只看了一眼,便红着脸低下头——那流畅光洁的肌肤仿佛是象牙雕成,窄翘的臀部和修长的大腿十分诱人,让年仅十六岁的婉儿有一刻的心跳加速。洛阳宫中的宫女们私下常说,太子贤风姿卓越为诸皇子之最,却不似先太子弘那样文弱,若得他青睐,便是一夜风流亦足慰平生,只可惜他很少来东都,便宜了长安的宫女们。婉儿素日听见这些小女儿的无稽幻想只是不屑地一笑,却没有想到,自己第一次看见他的身体,便险些不能自持。
李贤感到秋日的清凉之气拂过自己的臀部的肌肤,羞愤到了极处,眼前竟是一片白雾,朦胧中不能视物,他只道自己要晕了,谁知只是转瞬,那白雾又消散开去。他心中气苦到了极处,当哥哥李弘死后,他曾对妃子房氏说过,我迟早会死于非命,若武后真是递一盏鸩酒过来,他倒也不会表露丝毫怯意,可是他没有想到,今日所受的羞辱比死更甚。他是皇之子尊,虽然并不得皇后如何宠爱,却因得容貌俊美博学多才自有一种高贵气质,从小到大无论是谁,都待他如天人一般,对他的尊重比先太子弘更甚,现在乍逢这样的打击,脑中一乱便想要咬舌自尽。可是他忽然想起,他的父皇现在究竟还在不在人世?如果父皇不在,自己就是李唐最后的希望,他不能这样轻率地学了扶苏,把江山拱手交给武氏;如果父皇还在,那他更要活下去,活下去见到他的父亲,问他一句,谁才是自己真正的母亲,这个折磨了他半生的疑问,他不愿将它带入地府。
李贤的心往下沉,他在混乱中想,大唐李氏的尊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沦丧的?是从父皇与先帝的遗孀武才人在感业寺的禅床上云雨交媾开始,是从武后以后妃的身份临朝开始,还是从自己作为一国储君,被公然脱下裤子,赤身露体开始?这个女人是李唐王朝注定的劫难,成就她的到底是她选入宫的太宗皇帝,还是对她抱有令人不可理解的爱恋与畏惧的父皇?可是这些人种下的祸患,却要让他们这些后代,来承担这悲剧的结局。
两个执杖的卫士已来到李贤两侧,太后已经下令,他们不敢迟延,便有一人举杖过顶,重重打下。隋朝笞杖刑具以竹制,本朝却改为荆木,并规定尺寸,荆木比竹厚重,倒是没有竹板那样打起来嘭啪作响的骇人气势,因此这一杖落在李贤臀上时,虽是砸得肌肤陷下去半寸,却只是轻轻的一声。李贤更是在两耳嗡鸣中没有听见,待那杖打在身上,令他诧异的是,居然没有想象中那样犀利的痛楚,那痛是伴着一股酸麻而来,也没特别难以忍受。他不相信执掌卫士会手下留情,大约是自己羞愤地连知觉都没有了,他心中还有些庆幸这刑杖落下时是寂然无声的,至少不会将他的羞耻扩大成为无法回避的声音。
上官婉儿虽听说过武后杖责王皇后和萧淑妃的事,却是第一次见到刑杖的场面,而且杖的是又是太子,终是忍不住抬眼悄悄又看了一眼。只见那黑色的刑杖抬起,李贤的肌肤上便飞起一道淡红色的痕迹,可李贤的双腿仍只是绷得紧紧的,连动都不曾动一下,也听不到他的呻吟,猜想他一定在奋力苦忍,心中便暗暗叹了口气,生出一丝恻隐。她来到武后身边两年,见识了武后的超凡谋略和过人胆识,她知道凡是阻挡武后权利之路的人都会被剪除,不管是自己那已死去多年的祖父父亲,还是武后亲生的儿子。
第二杖落下时是紧靠着第一杖的痕迹,李贤仍是没有觉得非常疼,咬咬牙是可以忍受的。他不知这是因为荆杖木质细密厚重,不会像竹杖那样有撕裂肌肤的的刺痛,更不会十来下就破皮流血,但是打伤的却是皮下肌肉,复原极慢。是以太宗皇帝在制定刑律时,专门规定对犯人行杖,两次用刑时间一定不能少于二十天,总共的责打数目也不能超过两百杖。他倒是暗暗松口气,看来这种程度的责打,自己还是能保持镇定到最后的,原来他对于疼痛,多少还是本能地有所畏惧。
按规格刑杖是三分二厘的宽度,这样一杖紧挨着一杖打,待那报数的内侍数到“五”,已经责到李贤臀丘下方与大腿相接处。李贤默然无声,只是觉得臀上一片炙热的胀痛,他一直在想今日这件事将以什么方式了局,若他坚持不向武后求饶,武后会不会就这样打死了他?
第六杖那右边的卫士便照着第一杖的痕迹打下去,李贤突然感到那疼痛比刚才猛增几分,毫无防备下险些发出声音,连忙咬紧牙关。这荆杖责打过去,因为力透肉下,痛楚难以消散,因此这杖打在旧伤上,几乎便是将两次疼痛叠加起来,李贤只道是那刑杖之人突然下了重手,心中恼恨,同时暗暗告诫自己,不管怎样,都万万不可发出软弱呻吟之声。这样的五杖打过去,李贤臀部已明显肿起一层,那跪在前方按着李贤双臂肩膀的人,已看见太子的鬓角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待第三个五杖打下来,李贤已觉得原先那肿胀的酸痛,变成了火辣辣的钝痛,那火炽般的痛不是自外而来,反是由内透出来,渐渐包裹了整个臀部。那执杖之人技艺高超,伤痕紧连在一起,更是每受一杖,都牵连一大片的旧伤。李贤此时终于约略明白今日这杖是个怎样打法,自己着实是被那初时的五杖蒙蔽了,原来疼痛可以和数字一起叠加,而它的极限在哪里,他对自己的意志还没有准确的判断。他唯有死死咬住牙关,因为全身都被压制,唯一能动的仅是握紧双拳。他虽然抬不起头,可是却分明能感觉到有一双眼睛在死死盯着他,这种感觉已经持续了五年,自从他当上太子,他就知道这双眼睛时刻窥视着他,寻找着一个时机,把鸩毒下入他的酒中。所以他屡次推诿武后的宴请,这也是母子关系日益僵化的一个原因,那种怀疑、隔膜和拒绝的阴翳像蛛网一样缠结在他们母子之间,最后他只能靠自己并非武后亲生的流言来寻求解脱。
二十杖打完,李贤臀上的杖痕已经由红肿转为了青紫之色。李贤一直奋力忍痛,现在听得报出“二十”这个数字,赶紧努力喘气,也顾不上那粗重的喘息之声有失风度。他必须协调一下呼吸,积攒点体力,他已经知道,只要每过五下,那疼痛都会变本加厉地激烈,他对自己忍耐到最后已经不报幻想,唯一希望的就是在晕去前不要呼痛示弱。
他虽然做好了准备,可是下一杖砸在身上时,仍是痛得狠狠哆嗦一下,倒抽口冷气,强把胸中的那一声痛呼压了下去。他本来不愿让自己面颊碰到地面,可是此时已无力维持头颈,脸挨上了木质的地面,他看见武后那宽大的裙裾边缘正垂在眼前,恰好是浓墨重彩的凤凰之尾,那是压制在大唐所有李姓子孙头上的一种动物。四年前陈州府上奏,说有人在陈州水边看见了凤凰,所有人都相信了虚幻的凤凰之说,因为那是大吉之兆。武后于是再次做主更改年号,尽管他竭力反对,上元三年仍然按照武后的意思变成了仪凤元年。他之所以反对,不仅仅是因为太过频繁地更改年号不利于典籍史书的修订,更因为他在武后说到凤凰降世的无稽之谈时,分明看见了武后眼中一片美丽奇妙的颜色,而他很清楚那不过去趋炎附势者的胡诹,甚至更有可能是武后派人所造的谣言。
李贤在剧痛中更是觉得对那凤凰无比厌憎,就想伸手将那块锦缎扯下来,他刚抬起手来,两边的羽林卫吓了一跳,又赶紧将他死死按住,李贤悲哀地想,原来他连这样的力气都没有了。
牝鸡司晨,惟家之索。不知多少次他想对父皇吟诵这两句诗,可是终究碍于人臣礼法,他没有权利去责备他的母亲。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父皇的健康和清明心智在武后的掌握下日渐凋零,他们都是黄金笼子中的囚徒,而掌管笼子的是那只纤纤玉手,那长长的指甲里还残留着鸩毒的痕迹。
疼痛越来越激烈,因为肌肤高肿,那原本沉寂无声的荆杖打上去,居然也有了几分清脆的声音。李贤只觉臀上的痛正逐渐渗透到骨头里,又顺着血液向心脏逼去。他心里只是着急,虽然武后没命令打多少,但刚才说杖责高政是五十下,轮到自己身上断然是只多不少,五十,现在连一半都没有到,疼痛若是按这个速度增加,他真怕自己最终也会像贺兰敏之一样,惨烈的呼号,不过换来施暴者得意的微笑。
贺兰敏之被押解进宫后,武后要李贤陪他去审问,李贤异常疑惑,这案子与他毫无关系,而母后的解释是这件事有损太子尊严,不便让弘哥哥出面。当时他觉得这解释有些牵强,而后来他听到关于自己身世的流言时,才恍然明白,那场审讯是武后对他的试探。
贺兰敏之大约是从床上被揪起来的,身上只披了一件聊以遮体的绢丝白袍,头发披散着,那么一种落拓失意,竟然还有几分飘逸自然。傍晚时分的含凉殿里光线昏暗,模糊了贺兰敏之的面容,只有一双眼睛从额前垂下的长发后放射出桀骜不逊的光芒,肆无忌惮地注视着武后。他当时只是为贺兰敏之可惜,可惜他轻抛了绝世才华,昔日眼中的清华文气已变成阴翳的仇恨之火。直到他自己和武后成为面对面的敌手时,才惊觉自己开始步贺兰敏之后尘——这个女人的专断、蛮横,以及宫廷里的明枪暗箭蜚短流长,真的会把人逼疯。
他后来至为懊悔当时没有仔细去看贺兰敏之的容貌,他无数次去对镜子,韩国夫人死去多年,他无从记忆,便只能努力拼凑魏国夫人与贺兰敏之的容貌去印证。他看见镜子中那张英武俊朗却又苍白消瘦的脸颊,他轻轻问,你可知你是谁的儿子。
审问的过程极为简单,武后只说了一句半讽半喻的话:“敏之,你母亲去世后我一直待你有如亲子,这一回,你可知我何其失望。”
而贺兰敏之的回答简直是对武后亲善态度的挑衅:“是,皇后殿下对我一家的恩德,敏之铭感五内。”
最后武后用她惯常的惩罚手段,命令将贺兰敏之杖责一百,行刑之时李贤就在旁边,他亲眼看着贺兰敏之身上的袍子被粗暴地揭起,那软玉般润泽的肌肤在刑杖的笞打下变得青紫斑斑,继而是鲜血淋漓成模糊的一片。他听见那强忍的粗重呼吸变成惨叫,又从惨叫变成越来越微弱的呻吟,最后在一记砸向脊椎的重杖下归于沉寂。
武后只是轻描淡写地诉说了贺兰敏之的几项罪状,就让人把那已无知觉的躯体拖下去塞入流放岭南的囚车。只有十几岁的李贤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他对母亲大义灭亲的狠辣手段完全没有心理准备,在这一切结束后,武后转过头来问他,她的判决是否正确。
李贤一直强忍着胃里的抽搐痉挛,他想开口说话,可是只换来一阵干呕,他匆匆向武后告罪,说自己身体不适先行告退,就踉跄着逃出了含凉殿。他在逃往太液池的路上看见太子弘站在路边对着他默默凝望,目光中有怜悯与悲凉,李贤停下来时才发现自己的靴子上沾着血迹,他惊恐地向后退去。李弘走上来扶住他,为他擦拭额上的冷汗,一言不发,只是轻轻叹息。
那是李贤第一次亲眼目睹杀戮,第一次目睹武后不容侵犯的权威,他才知道死亡是如此容易的事情。后来他在越来越多的血腥中强迫自己站直身子,因为再也没有一个肩头可以让他依靠,再也没有一双手为他擦去泪水了。当时太液池边的那对手足都不知道,那是他们活着时最后的依偎,再下一次,就是李弘口吐鲜血倒在他怀中之时。
把他从回忆中拉出的是一记疼痛不堪的杖击,李贤已经咬得牙关酸软,牙缝里便流泻出“嗯……”得一声低哼,虽是轻得不能再轻,但就坐在他对面的武后还是听到了。杖责已过了三十,李贤臀上的杖痕肿起足有两指高,可以看出皮下的肌肉因为淤血已经凝结成紫色,而表面的肌肤却因为还在持续的笞打呈现鲜艳的亮红色。烧灼般的剧痛让他控制不住身体的颤抖,脸上的温热的潮湿让他觉得羞耻,他终究是流泪了,只是连他都不清楚,这泪水是对疼痛的本来反应,还是对贺兰敏之,对五哥李弘,以及对自己的吊唁。
压着李贤的几个禁卫觉得他方才一直紧绷的身子突然又开始挣扎,那粗重的呼吸,还有滴落在地上的汗水让他们心里清楚,太子已经快要抵受不住这杖刑之苦了。李贤现在要靠紧闭呼吸才能压住痛叫的冲动,只觉一口气压在心口,像一捧火般烧得肺腑都在煎熬,他怀疑自己就要活活闷死了。
就在这时内侍报出了声“四十”,武后纤长的手指微抬了下,执掌的卫士会意,赶忙停手。李贤“呼”地吐出一口气,贪婪而急促地喘息,他第一次发现,这仁智院中带着些许水汽和青草香的空气,竟是如此地润泽甘美。
武后听着他的喘息,看那臀瓣因笞打所带来的剧痛而不自觉地收缩、颤抖着,只怕这样的颤抖是连李贤自己都不知道的,她轻轻地笑了一下,这个倔强少年也终究是血肉之躯,不过如此。
李贤正在努力强迫自己平静下来,忽然他看见几片鲜艳的红色向自己慢慢伸过来,他在昏沉中愣了一下才意识到那是武后削尖的指甲,那指甲上的蔻丹和武后唇上的朱砂是相同的颜色。他想,那里边是不是还沾了韩国夫人、魏国夫人、五哥李弘吐出的鲜血,他恍惚中听见弘飘渺的声音:你看,六弟,她的手向你伸过来了……李贤本能地哆嗦起来,他想要推开那只手,可是他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那只手以坚定的气势和力量捏住了他的下颚。
李贤身子还被压制着,全身只有脖子可动,便挣扎着想要转过脸去,谁知那只手上的力量突然加大,指甲毫无犹豫刺入他下颚的肌肤。他从没想到武后那柔荑般的手指竟是如此有力,刺痛中他的脸已被抬了起来,强迫与武后那狭长的凤目对视。
武后对着李贤苍白的一张脸,原来他终究是哭了,泪水滑过那张优雅的面颊,浓浓的睫毛被打湿了,像雨后青青的草儿一般。看到李贤流泪的机会不多,这个博闻强记的孩子在幼年时就懂得委婉地向皇帝进谏“贤贤易色”,这种聪明才智是仁柔的弘、散漫的哲和淡泊的旭轮所不能比拟的。可是近年来,他眼中的清亮光芒越来越明显地变成了对自己的抵触和猜疑,她几十年来见多了这样的阴翳的眼神,那是恨,是王皇后萧淑妃被斩去四肢前的眼神,是褚遂良长孙无忌被拖出朝堂时的眼神,是在韩国夫人死后皇帝的眼神,她发现这样的眼神现在又被自己的儿子继承,心中便不自禁地涌上哀恨之情。
“痛么?”淡淡的一句话,不像是关怀也不像是讽刺,武后端详着李贤被汗水和泪水洗过的脸。
李贤唯有紧咬着嘴唇,才能压抑住胸膛里那愤恨的声音。
武后继续道:“当年我在昭陵路上早产生下你,正值寒冬腊月,我险些送命,那种痛,胜过你现在千百倍。你好生想想,你的所作所为,是否符合孝悌之道?”
李贤在一番痛不欲生的捶楚之后,听她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她亲生,不知为何只觉得滑稽,武后越是这样反复地诉说临盆分娩的种种艰辛,他越是觉得,这不过是欲盖弥彰地心虚掩饰。李贤也望着武后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美丽的,稍有些长的眼睑,微微的向上斜着,被黛笔延画到了一丝不乱的发髻里,使得她的美丽有了不可忤逆的威严。李贤想着自己镜中的容貌,他的眼睛是这样么——不是,他不像她,他不会是她的儿子。想着想着他就艰难地笑起来,喘息着道:“我是不孝……我连自己的亲生母亲……是谁……都不知道……”
武后眼中原来若有若无的朦胧之美立刻灼灼地燃烧起来,如同隐藏一座愤怒的火山,那痛恨忿怒的眼光让李贤有一种报复的快感,他终于说出这句话了。李贤看见武后的左手抬了起来,他以来自己的无礼言辞会换来一记耳光,谁知武后只是松开了右手,将他的脸重重扔下去,直起身子坐好,冷冷道:“重打!”
上官婉儿听见李贤的话本暗自皱眉,关于太子是韩国夫人所出的流言她在掖庭就有耳闻,一直都把它当成是低劣的中伤,天下仇恨武后之人多矣,什么谣言造不出来,只是她奇怪明敏的太子怎么会相信这些东西。武后说还要再打,她忍不住樱唇动了一下,就这片刻说话的时间,太子臀上的杖伤已经淤血凝结成为一片片紫色的僵痕,因那大腿还是白皙完好,僵痕的边缘便异常明显,眼见太子那诱人的躯体在无情的笞打之下,变成了这样的惨状,上官婉儿只觉自己身上肌肤阵阵难受,但是她终于什么也没说。她很清楚凡是让武后恼怒的人都会被毫不犹豫的剪除,自己的祖父就是最好的前车之鉴,太子贤所做的种瓜谣只怕是要谶语成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