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草长莺飞,又一个阳春三月。农者忙于耕,商者置其货。市集之上人来人往,私塾之中书声琅琅。依旧太平盛世。
京城,德亲王府,也是一切如常。德亲王远游在外,贝勒福晋昨日回了京郊别院的娘家,林贝勒照例留在府里镇守,难得今日没什么政务缠身,刚及弱冠的男子也算是偷得半日闲,静静地在书房之内,泡了壶好茶,与书为伴。一室的书墨香气,融和了茶香,颇为儒雅的场景,只可惜在书房墙角的大型盆景旁边立着一个小小的略煞风景的家伙。
小家伙穿着一件天蓝色的衫子,外面罩了件石青色的对襟马褂。灵秀的眼睛,粉扑扑的脸颊,怎么看都颇为讨喜。然而小人儿此刻却嘟着小嘴,面对着墙壁,一脸的不情不愿,不时回头看看坐在桌前的阿玛,见对方毫无反应,自顾自地看书,小人儿又泄气回过头,继续和墙壁面面相觑。
小家伙不是别人,正是林贝勒的长子,名唤欣晟,乳名小乖,今年七月满五岁。现在的情况也不是小孩儿在和墙壁过不去,而是所谓的面壁思过。没过多久,小人儿又移了下重心,捏捏站得微酸的腿,回过头,一脸委屈地唤道:“阿玛……”
男子略放下书,抬头看了男孩子一眼,淡淡地说:“站不住了?那就自己趴过来。”
小家伙深吸口气,转转眼珠,算算看也快到半个时辰了,不能功亏一篑,回过头去,嘟着嘴,在心里默念着:“老神仙,让额娘马上回来吧,不然让爷爷回来也行,小乖送您点心吃……”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伴随着侍卫们的行礼招呼,小人儿偷偷地弯下眉眼,咧咧嘴角。听着来人一推开门,还没得自家阿玛招呼,小男孩儿直接蹿上去,扑到来人怀里,朗声道:“小叔叔!小乖好想你!”
十五六岁的少年饶是有所准备,还是被撞得退了一步,挑起眉看看异常热情的小家伙,嘴角微扬:“你又惹祸了。”肯定句式。
小家伙难得没有辩白,推着少年坐到椅子上,自顾自地爬到少年的腿上坐好,揉着酸酸的腿,瘪着小嘴,怎么看都颇为委屈。
教子无方的贝勒爷无奈地摇摇头,起身道:“让殿下见笑了……”
十五六岁的太子殿总算是长了个子,脸颊上却还是有些肉肉,配上鲜亮的服饰颜色,依旧是正太一枚,咧咧嘴笑道:“堂哥,我从五岁开始就帮阿玛跑腿,现在小乖都五岁了,我还是干这活儿。”递过折子,扯下折扇,轻摆两下,被腿上的小霸王夺走,伸手捏捏自家小侄子的脸颊,耸肩道,“还是那句话,堂哥若是叫我小堂弟的话,我更喜欢给堂哥干活儿。”低下头问自顾自摆弄折扇的小人儿,“又做了什么坏事儿了?”
小家伙偷偷地看了眼自家阿玛,扯着扇穗儿,一脸无辜地道:“新请来的先生又请辞了。”
少年忍了下,还是笑出了声:“小乖,这是第十个了吧,你也算是远近闻名了……”
小家伙很不满地丢下折扇,握拳道:“是第九个,第九个!”听到自家阿玛的茶杯磕在桌案上,小人儿缩缩脑袋,瘪着嘴道,“小叔叔,这次真的不怪我啊,那个先生一来就要小乖把上个先生教的东西背给他听,可是上个先生根本还什么都没教就请辞了,要小乖背什么啊。我说他还不信,非说我冥顽不灵,要打我手心,”揉揉眼睛,“小叔叔,我好可怜啊。”
太子殿微皱起眉,拉过小孩儿的左手掌心看了看,依旧粉白粉白,松口气道:“好像没什么事儿。”
小男孩儿哼哼唧唧地没有正面回答,伸手去够桌案上的点心,被眼疾手快的贝勒爷用折扇敲了下手背,小家伙委委屈屈地缩回手,埋头到少年怀里:“哇,小叔叔,小乖没有点心吃……”
男子咬咬牙,解释道:“当然是没什么事儿,先生用的尺子是咱们欣晟小爷特制的,稍一用力就断掉……”
少年一口茶水差点儿喷出来,揪揪怀里小孩儿的耳朵:“那先生没当场气昏过去?”
小人儿声音极低地回答道:“尺子的上半截飞起来,落到先生鼻子上了,先生当场流了鼻血……”功力深厚地一脸无辜,伸手探进少年怀里,熟门熟路地找到点心袋子,塞了一块桂花糕到嘴里。
少年想象了下当时的场景,嘴角一阵抽搐。看看自家小堂哥难得的黑黑脸,太子殿及时转移话题道:“堂哥打算什么时候再请先生?”
男子叹口气:“这么个胡闹的小东西,怕是只能我自己来教了。”
太子殿和自家小侄子共享了一块点心,提议道:“堂哥,我想到一个人,绝对合适,正巧他这两年也没什么正经的活儿……”
戴罪之身的小家伙又嗑了两块点心,送走了自家小叔叔。马上就听到自家阿玛唤道:“欣晟,过来!”经验告诉小家伙,自家阿玛一这么叫自己,九成都是自己的小屁股要受罪了。看看已然走远的小叔叔,小人儿瘪着嘴巴蹭到自家阿玛身边,小手护住身后,一脸诚恳地保证道:“阿玛,小乖以后一定尊敬师长,听新先生的话……”
男子浅笑:“小乖,这是阿玛第九次听你这么说了……”揉揉小孩儿的脑袋,“阿玛今天说,你要是站不到半个时辰就怎么办啊?”
小家伙皱皱小脸儿:“打……可是阿玛,小叔叔来了嘛,小乖怎么能不去迎接呢。要不,小乖现在去接着站?”
男子抹抹小孩儿嘴角的点心沫道:“不是说今天明天都不准吃点心吗?”
小家伙舔舔嘴角:“长者赐,不可辞,是小叔叔给的……”
男子浅浅一笑,拉过小孩儿趴到腿上,剥着小孩儿的裤子道:“说得好极了,长者赐,不可辞,那就给阿玛好好受着!”
小屁股曝了光的小孩儿颇为识时务地改口道:“阿玛,小乖知错了,阿玛轻一点儿打好不好,求求阿玛了……”
林贝勒手起掌落,在小孩儿的屁股上染起颜色来。十来下,小孩儿粉嫩嫩的小屁股就泛了红,小家伙咧着嘴,努力揉红了眼眶,呜咽道:“阿玛,小乖下次不敢了,呜呜……额娘,小乖疼……爷爷,呜呜……”蹬蹬小腿儿。
男子抿了抿嘴,略停了下手,果然听到小孩儿继续报家谱:“大伯公,呜呜,小叔叔,小姑姑……呜呜,小马哥……”无奈地叹口气,贝勒爷把小孩儿往怀里带了带,巴掌依旧放在小屁股上,轻轻捏了捏,威胁道:“再给你一次机会,这位先生再气走了,阿玛就让你三天不敢坐下!”
小孩儿抽抽噎噎地应下,又哼唧道:“阿玛,小乖口好渴……”
无奈至极的贝勒爷起身去倒水给自家的小爷,背过身整理衣服的小孩儿偷偷从怀中掏出点心,塞到嘴里一块,又瘪瘪嘴:“都压扁了……”
(二)
春暖花开的季节,当日晷完成了卯辰交替的时候,私塾里早已传出了孩童们稚嫩的声音:“黑发不知勤学早,白首方悔读书迟……”而京城的亲王府,贝勒爷的寝室内阳光透过窗子只淡淡地散在外间的小几旁,窗外不时传来几声鸟雀清啼,床帘半掩,暖阳下晒过的被子,香香软软的,包裹着一个酣睡中的小娃娃。
没过多久,小家伙伸出小爪子扑腾扑腾,空空的,旁边没人,小人儿迷迷茫茫地睁开眼,反应到自家阿玛去早朝了,翻个身,抱住贝勒爷的枕头,压住被子继续睡。
小孩儿穿了件大红色的肚兜,上面绣着虎宝宝的图案。杏黄色的小裤子,只到膝弯的部位。翻身之后,白嫩嫩的后背都露在外面,大抵也是觉得冷了,没过多久,又瘪瘪嘴,自己拽了被子,钻了进去。
虽然昨日因为第九个先生也请辞了,小家伙被自家阿玛罚得惨兮兮,小屁股上也挨了巴掌,但是到了晚上,欣晟小爷还是不计前嫌,宽宏大量地钻到了贝勒爷的被窝里来,理所当然地得到了林贝勒揉揉哄哄的高级待遇。
在小乖小朋友继续追寻周公老爷爷时,脸颊上突然传来微凉的触觉,小家伙气势很足地睁开眼,准备抓住这个打扰自己睡觉的坏人,映入眼帘的却是自家阿玛淡笑的模样。
林贝勒见小孩儿已经醒了,边改揉为捏:“小懒虫,醒醒吧,今儿你的新先生就要来了,要是再给气跑了,阿玛可就……”话没说完,就被起身扑上来的小家伙堵住了嘴,欣晟小爷咧咧小嘴,嚷道:“阿玛,一大早儿的,别说不吉利的话!”
男子无奈地笑笑,把小孩儿放回床上,取来衣裤递给小孩儿。
小家伙举起小裤子看了看正反,磨磨蹭蹭地穿了进去,又自顾自地穿衫子。林贝勒一如既往地蹲下身子,做好欣晟小爷更衣的辅助工作,帮小家伙系裤子上的带子。
其实欣晟小爷三岁时就会自己穿衣服了,但是每每到系裤子的环节,小孩儿总是俐落地系一个死结。虽然贝勒福晋屡次教小孩儿怎么系蝴蝶结,但是小孩儿执着地相信系了死结,阿玛解不开的话,自己的小屁股就可以幸免于难了,尽管实际上没有一次得逞了,但是欣晟小爷本着“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的原则,坚持着。
小家伙扣着衫子,偏过头问蹲在地上为自己穿虎头鞋的贝勒爷:“阿玛,额娘什么时候回来啊?”
男子抬起头,笑道:“想额娘了?明天就能回来了!”
小家伙一听,笑嘻嘻地蹦到地上,叫道:“哇!太好了!”
男子揉揉小孩儿的脑袋,好笑地问:“这么开心啊,是不是急着和你额娘告状说阿玛欺负你啊?”
小家伙晃晃脑袋:“没有,小别胜新婚,儿子是替阿玛开心……”躲开自家阿玛招呼到小屁股上的巴掌,欣晟小爷奔出房间,开始一天的折腾。
小半个时辰后,用过了早膳的小人儿拿着吃剩下的小饼,到小池塘边揉碎了,喂小鱼。
自顾自地玩儿了半晌,突然听到一个略微沙哑的声音:“小公子,请问贝勒爷在吗?”
小孩儿抬起头,看到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提着一个陈旧的包裹,颤巍巍地问自己。欣晟小爷蹦达几步凑过去,扬着小脑袋有些好奇地问:“老爷爷找贝勒爷做什么?”
老者紧了紧包裹道:“噢,我是贝勒爷请来的客人。”
小家伙眨巴眨巴眼睛,点点头道:“那我带你去吧。”蹦蹦跳跳地在前面领路,过了会儿回头一看老人还在池子旁边磨蹭呢,根本就没移动多远,颤颤地慢慢挪着拐杖。
欣晟小爷无语,只好又蹦达回去,伸出小胳膊指指包裹:“我来拿吧!”要不今儿晚上也到不了书房。
接下来一老一小就一同缓慢地移动向贝勒爷的书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包裹的重量不算轻,小孩儿挑眉问:“里面是什么?”
老人慢悠悠地答道:“噢,是书。”
书?小孩儿脑子里的警钟响起,眨巴眨巴眼睛问道:“您,不会是阿玛新请来的先生吧?”
老人点头,捋捋胡须道:“是啊,噢,我知道了,小公子就是贝勒爷的要老朽教的学生是吧?”
小家伙看看颤巍巍,一推就倒的老人,又联想到先前地几位先生,叹了口气,搂紧包裹道:“老,先生,您没听说过外面的人都是怎么形容我的吗,为什么还肯来?”
老者笑笑:“听说过,不过我看你年纪虽小,却很热心,应该是个好孩子,大概是他们胡乱说的,我这么大年纪了,你总不会像那些个顽童一般,门上放水,椅子腿拗断了来欺负我吧?”
欣晟小爷愤愤不平地撇嘴:“我才没有呢!我只不过把戒尺上涂了蒜汁而已,小爷从来不算计别人,只是自保而已。”
老者忍笑:“我就说嘛,是那些人胡说的。”
小家伙猛点头:“对啊对啊,最开始的那个先生背地里说,我一点儿也不像阿玛,怕是随了爷爷,将来也是个纨绔子弟,于是我就和他吵起来了,后来来的先生一见面就都如临大敌似的盯着我,总是想给我个下马威,我只是不想挨打而已嘛……”
老人颇为同情地揉揉小孩儿的脑袋:“好可怜,好可怜……”
这时到达了目的地,小孩儿指着书房道:“阿玛就在里面。”
老人点点头,直起弯着的背,放下拐杖,扯掉白发和白色的胡须,瞬间变成一位俊朗的青年男子,看看旁边目瞪口呆的小家伙,男子咧嘴笑笑,露出洁白而整齐的牙齿:“只是个小玩笑,我是你的新先生,我叫解小四。包袱里是送你的见面礼,宝贝儿,在这儿乖乖地等我一会儿。”声音清新而又磁性。
被骗了的无辜小孩儿,愣了会儿神,突然反应过来,难怪有些眼熟,这个新先生明明就在小姑姑那里见过的,撇撇嘴,蹲下身子把玩了会儿假胡子和假白发,又打开包袱,里面是一套图画版的《西游记》,还有几个木质的小玩具,另加一整盒颜色各异,不同品种的点心集合,小孩儿满意地弯下眉眼,这位新先生还不错。
书房内的解小四开门见山地问道:“贝勒爷是想要小公子考取功名,夺个状元回来?”
林贝勒摇头苦笑道:“那倒也不用,我从没指望他学富五车,只不过想要他知书明理,自善其身而已。”
解晊起身笑道:“噢,那我明白了,这个交给小四,绝对没问题!”
一出门,小孩儿果然还乖乖地等在那里,嘴巴里塞得鼓鼓的,完全没有遵守自家阿玛的点心禁食令。
解小四走过去商量道:“咱们今儿学诗如何?”
吃别人的嘴短,小孩儿虽然有些不情愿,但还是乖乖地点了头:“好吧……”
小四先生揉揉小孩儿的脑袋:“真乖!去准备下,咱们这就出门儿!”
小家伙怔住:“出门儿?去哪儿?”
解晊一本正经:“诗最讲求意境,不看到诗中之景,怎么理解诗人要抒发的情感,所以咱们去身临其境!”
欣晟小爷立刻同意了:“哇!太好了!出门儿玩咯!”
小四先生一把搂住小孩儿:“嘘!我们是出门儿学习的,记住了,无论谁问起都这么说!”
小家伙点头:“噢,知道,知道,先生,你今儿那老公公是怎么扮的,小乖也想学!”
解小四好说话地拉住小孩儿的手:“你这么乖,这个可以教你,没问题!”
小乖立刻弯下眉眼:“哇,先生真好!”
好吧,师徒同盟正式形成。
(三)
轻装上阵才是出门游玩的最佳方式,否则就会有不堪重负的情况出现,当然有代步车驾除外。鉴于欣晟小爷的行李过于沉重,本来的师徒二人行又加入了亲王府的马车,王府的车夫……
这会儿小孩儿正一脸兴奋地向自己的新先生展示自己的大包裹:“先生,先生,这个是我额娘做的点心,你尝尝看,很好吃的!这些是爷爷买个我的玩具,这个是我最喜欢的小布偶,它叫虎儿,是我额娘亲手做的,是不是很可爱?”
解小四咧咧嘴:“小乖啊,我们今儿晚膳前就回家了,不会在外面过夜的,好像不需要这么多东……”接下来的话却被小孩儿硬塞进嘴里来的点心给堵住了。
小孩儿眨巴着眼睛一脸无辜地问道:“先生,好吃吗?”
解小四微微眯起眼,拿过一整盒点心道:“好吃,都给先生了吧。”
欣晟小爷马上瞪圆眼睛,扑过去:“啊,先生不能这么贪心嘛……”
马车顿时晃了晃,解晊抱住小孩儿,点点脑门儿:“乖一点儿,先生不和你抢。”
小乖窝在自家先生怀里,踢蹬着小腿儿,弯下眉眼,掀开车帘看着窗外,刚刚安静了一小会儿,就又嚷起来:“啊,这里好漂亮!”,探出小脑袋对车夫嚷道,“吴伯伯,我们就在这里下车!”
马车外是京郊的一片草地,夏初时节,遍地深绿,郁郁葱葱,鸟雀清啼,颇为原生态。
解小四抱小孩儿下车的时候,欣晟小爷还是不忘把大包裹搂在怀里。解晊探头看了眼车座,发现了一直被小孩儿挡在身后的一个小包裹,提醒道:“小乖,那还有一包东西呢。”
谁知小孩儿却嘟着嘴道:“不用,不用,那包里什么也没有,让吴伯伯带回去吧……”
解小四好奇心起,探身取出包裹,一边打开,一边问道:“到底是什么啊?”
小乖瘪着小嘴:“是阿玛硬塞进来的……”
谜底揭晓,包裹里面是几本圣贤之书,还有一根戒尺。解小四嘴角抽搐,难怪小孩儿不愿意带出来呢。
未时,解小四坐在草地上笑看小孩儿兔子一样在草地上蹿来蹿去,过一会儿又乖乖地蹲在旁边看自己编草兔子,草螳螂……最后一大一小躺在草地上,解小四扭头随口问道:“小乖,你以前学过什么诗?”
小孩儿翘着小腿儿,枕在自家先生的胳膊上,拽出衔在嘴里的草梗道:“嗯,学过诗仙的举头望明月,低头思姑娘……”
解晊看了眼一本正经的小孩儿,抖着嘴角问:“谁教你的?”
小乖小朋友得意地说:“爷爷啊,爷爷还教过我一首很长的呢,我背给你听。妾发初覆额,持兰门前剧。郎自京师来,绕床弄青梅。相约潼关西,两小无嫌猜。十四为君妇,洞房花……唔唔……好吃……”
解小四适时喂了小孩儿块点心,叹气道:“这哪里是诗仙的《长干行》,简直就是如松的《菖蒲吟》。”
欣晟小爷坐起身惊奇地道:“咦?先生怎么知道我奶奶的名字?”
小四耸耸肩:“痴情男子本就不多,稀有品种自然要关注下,有关你家爷爷小道传说多得是,当然我是内部人士,知道的自然是正版。”
欣晟小爷自然不甘示弱:“小乖的才是正版,爷爷说过很多奶奶的事情给小乖听,小乖一岁半的时候就会写奶奶的名字了!爷爷还说过,小乖这么可爱,奶奶一定会很喜欢小乖的……”
解小四揉了揉小孩儿的脑袋:“先生教你首香山居士的《赋得古原草送别》好不好?”
小孩儿坐正身子,揪揪草梗:“送别,嗯,好……”
解小四慢慢地道:“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又送王孙去,萋萋满别情。”
小乖眨巴眨巴眼睛:“王孙?写给小乖的吗?”
小四笑笑把诗的意思解释给小孩儿听,末了又补充道:“对这首诗的不同理解有很多,我个人觉得诗人是在借野草的顽强生命力来寓意你我即使离别,只要心中有着彼此,各自珍重,无论其间需要经历多少困难,终有一日春风又来,必会再次相见。”
许是小孩儿本就聪颖,许是情景相应,欣晟很快就一字不差地记下了整首诗,于是师徒两个准备去旁边的小吃店庆祝。
到了小吃店,却遇到了故知,三十多岁的店主突然拍了下解小四的肩道:“这不是解老弟吗?”
解晊笑笑:“原是刘大哥,小弟都不知道大哥在这里开了店。”转过头给怀里的小孩儿介绍,“小乖,这位是刘伯伯,原来丐帮的长老……”
小孩儿乖乖地打招呼,刘店主挑眉道:“老弟,厉害啊,孩子都这么大了,第一次见面,伯伯送你……”
解小四尴尬地笑笑:“大哥误会了,这不是……”谁知小孩儿搂住自己的脖子道:“爹爹不要小乖了吗?”
刘店主马上道:“你看看,你还不承认!来来,伯伯店里的东西,随便拿,当初你爹爹可帮了我们不少忙,要不咱们哪能想到做这些生意呢。”
于是小孩儿得意洋洋的大丰收。
出了店门,解小四径自抱着小孩儿来到一个僻静的小胡同里,把小孩儿放到巷子底的杂物堆上,从小孩儿的小包袱里摸出戒尺,微眯起眼:“小乖,先生的名节就这么被你毁了,你说该怎么办吧?”
小孩儿嘴里还塞着点心,含含糊糊地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小乖哪有说错。”
解小四一怔,失笑,抱起小孩儿,捏捏脸颊:“小破孩儿,刚刚的点心分先生一半儿!”
小乖瘪嘴:“为什么啊?是伯伯给我的!”
小四公子轻哼:“江湖规矩,参与者均分!”
小恶魔遭遇大恶霸,路漫漫而胜负未知。
(四)
夏去秋来,天朗气清,日月交替,繁星满空,却也不见天阶夜色凉如水,反是闷热依旧。
亲王府今日人丁齐全,众人陆续将歇之际,德亲王的主屋内却依旧亮着灯,橘黄色的灯火下,小小的男孩子只穿着一件薄薄的单衫,挽着袖子,坐在桌边,小爪子握着笔,打了个呵气,擦擦汗,又继续默写诗文,看上去乖巧极了。
一旁的男子托着下巴百无聊赖看着自家小孙子认认真真的模样,发表以下感想:“小乖,你这样子和你阿玛小时候好像啊,一点儿也不好玩儿!小乖,你是不是被解小四罚了啊,别写了,爷爷帮你说说情……小乖,要不爷爷帮你写,你去睡觉吧,你这样会长不高的!”
小人儿终于回过头来,脸颊上还带着一抹墨迹,食指凑到嘴边,比了个噤声的动作,一本正经地说:“爷爷,你乖一些,不要吵,我马上就好了……”
被自家孙子哄了的男子愈发郁闷了,猛摇了几下折扇,抱怨道:“这都过了立秋了,怎么还这么热啊!”
小男孩儿眯起眼享受了会儿人造冷风:“准确的说,明天是处暑啦!”
男子挑眉:“你倒是记得清楚,难得这么用功,怎么不到书房去做样子啊,跑到我这儿来,你阿玛可看不到噢!”
欣晟小爷硬是露出一脸高深莫测的表情,解释道:“爷爷不懂了吧,要是我在书房写字的话,额娘一定会在旁边陪着我,又要做夜宵,又要摇扇子的,太辛苦了,我不要!”
男子浅笑,继续摇扇子:“都说儿子和娘亲,倒是一点儿不假!”
翌日,解小四按时来到亲王府授课,一进书房,欣晟小爷就一脸兴奋地冲过来,嚷嚷着:“先生,先生,小乖有东西给你看!”说完从书桌里拿出一叠纸来,正是昨夜里的成果,小人儿颇为得意地一张张数过去,“六,七,八,九,十!先生,你答应我的十小盒点心,不能食言噢!”
解晊微微一怔:“哈?你怎么一天就写了这么多啊,一下子吃得完十盒点心吗?”原来师徒俩有过约定,小乖小朋友每天默写一页学过的诗,第二天就可以拿它换一小盒点心。可是小家伙今日却一起拿出了十张来。
小人儿眨巴着眼睛,露出一脸期待的表情来,做先生的自然要守信用,解小四点点头道:“好好,不过先生没带那么多点心来,待会儿咱们一起去买。”
小乖小朋友咧嘴,露出小虎牙笑笑,又从怀中拿出一张纸:“先生,按照单子上面的品种买就可以了!”
解小四微微眯起眼:“你这是蓄谋已久啊!”揉揉小孩儿的脑袋,收起单子,“老实交待,居心何在?”
欣晟小爷眉眼弯弯:“先生,今天是处暑了,我家师父今天回来,所以我要带多多的点心去看他!”
去看师父要带多多的点心?解小四一阵困惑:“你师父今年……”想了想,还是觉得几岁这个词不太礼貌,“贵庚?”
小人儿皱着眉仔细想了想:“年纪不大,二十多岁吧……”
出了门,话题继续围绕热爱点心的二十多岁的男子,解小四选着点心,问道:“是你家阿玛请的吗?”
欣晟小爷一脸得意地摇摇折扇,咧嘴道:“不是噢,是我自己找的!”
【两年前的城东集市热闹依旧,自从被自家爷爷带着去逛了一次,三岁的欣晟小爷就整天嚷嚷着要再去玩。宠儿子的贝勒福晋拗不过自家小孩儿,便于某个天清气爽的日子伙同贝勒爷一起出了门。
有些时候,人多了反而会出差错,因为彼此有了依靠,所以容易放松警惕,尤其是亲密的人。例如眼下的贝勒爷在玉器行陪着自家福晋选着项坠,店主一看来了大客户,立刻拿出众多的玉坠来,夫妻俩一一挑选,一旁看热闹的小人儿渐渐失了兴趣,松开自家额娘的衣角,自顾自地走向旁边的点心店铺。
小孩子心思很单纯,只是想着去旁边的铺子看看,待会儿再回来。计划很好,但是点心铺很不配合地品种多样,小孩子左看看右看看,眉眼弯弯,这种一定很好吃,那种也不错,待会儿要让阿玛和额娘买给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