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根据西晋初年的历史与杂谈而创作的,有关算计与人情的故事。
【人物背景简介】
女主人公:黄莺。父母不详。魏甘露四年(公元259年)生。经历不详。
男主人公:司马攸,字大猷,小字桃符,司马昭、王元姬之次子,司马炎之弟。魏正始九年(公元248年)生,因伯父司马师无子,过继为司马师之子。正元二年(公元255年),司马师伤重不治,弟司马昭继任。咸熙二年(公元265年),司马昭中风猝死,长子司马炎继任。不久,司马炎代魏称帝,改国号为晋,改年号为泰始,封司马攸为齐王。泰始四年(公元268年)三月,王元姬病逝,依古制,子女守丧二十七月。
【第一章】【幻竹楼】
泰始六年(公元270年),夏,六月。
午后阵雨方过,艳阳已高照,京城洛阳的街道上呈现出一片车水马龙之势。道旁摆摊的小贩卖力地吆喝着,招呼往来的行人驻足光顾。司马攸乘在马车中,与侍卫五六人随着人流在大道上徐徐而进,途中转入一条背街小巷,拐过两个弯,停在连绵高墙之间的一处僻静之地。
“殿下,幻竹楼的后院到了。”侍卫禀告。
院门处早有一名婢女在等候,见到司马攸从车上下来,遂屈膝行礼,低声道“请贵客随婢子来”,侧身退入门内。司马攸踏入院中,满目却是茫茫竹海,如雨如雾。婢女在前边领路,一行人沿着竹林幽径走了不多时,隐约听得琴乐鼓声传来。又走了四五十步,乐声渐渐清晰明朗,眼前忽然出现一道门帘。婢女将帘子掀起,侍立于门旁。司马攸吩咐侍卫一人守在附近,率其余几人穿帘而入。
刚走入大厅,就听得一片叫好之声。厅中搭着一座舞台,四周围着许多男男女女,又有弹琴击鼓助兴的,煞是热闹。司马攸不便挤入人堆中,于是留下侍卫两人,一人在厅里警戒,一人去前门察探,自己登上阶梯,从二楼的悬廊向下看。只见那台上有男女二人,男的挥动一根绳子,女的握一支大号毛笔,乍一看似乎是在对峙较量,然而气氛又略显诡异。
“这是在做什么?”
“贵客有所不知,此名‘鞭锥戏’,正是时下盛行。”
司马攸回身,只见一位身着金线翠纱的美貌女子,眼波如水,气若芳华,低身款款行万福之礼。
司马攸微微颔首。“绿竹姑娘果然美艳动人,今日一见,可知传言不虚。”
绿竹浅浅含笑。“贵客取笑了。”
两日前,司马攸为文明皇后守丧期满。中护军羊琇拜访齐王府,劝司马攸不宜过于操劳,有时不妨暂缓公务,去京中繁华之地游冶一番,以合圣人张弛之道。这两年多来,司马攸虽因夺情起复,并未正式守丧,但除了勤于公务之外,一切衣食清淡从简,罢除丝竹酒色,与守丧也并无二致,所以朝臣百姓都纷纷称赞齐王忠孝。羊琇是今上心腹,司马攸心知必定是皇兄迫于众议不得自由行乐,才急着让羊琇来催促自己,如此自然不可推辞。羊琇又称绿竹楼琴瑟悦耳、舞姿翩跹,最是赏心乐事的好去处。司马攸顺水推舟,一一应承下来。
到了今日,司马攸见那后院的烟雨竹林颇有诗情画意,而在这大厅中却又是熙攘红尘景象,想来这幻竹楼确实独具一格。去年曾听闻羊琇与一风尘中女子有染,却适逢其母辛老夫人过世,不得不断了往来,那女子大约就是幻竹楼的主事绿竹姑娘了。
“你方才说的‘鞭锥戏’,是什么意思?”司马攸见台上那男人挥出一绳,被那姑娘灵巧地躲开,而那姑娘逼近两步,男人也退后两步,一时之间都不作行动。
绿竹柔声作答:“听闻这鞭锥戏原本是胡人的风俗。若有富贵大户男子相中了平民女子,而女子又不愿从他,则可用比武裁决。虽说是比武,却自有一番规矩。男子须使软鞭,女子则使锥刺,双方皆不得用拳脚。若是女子刺中了男子,便是女子胜了,男子从此不可再作纠缠;若是男子能打得女子告饶,女子便得委身于他。”
司马攸不觉皱眉。“这高门子弟贪图美色,一心只欲将其驯服,女子却不得不以性命相搏。可那鞭长易攻,短锥又怎能轻易刺中?想来这些女子,大多也终究逃不过。”
绿竹点头称是,继续又说:“近年间,有好事者传入中原,将软鞭改作棉绳,锥刺改作毛笔,专在风月场中供嬉戏之用。之后又另添了规矩,客官的绳子只许打在姑娘身后,不许碰身前,若是碰在身前一下,也是客官输了。此外还设了时限,若在十分之一柱香内,客官能打中姑娘身后十下,则胜了,若过了时限还未有十下,便算输了。”
“原来如此,这倒有些意思了,难怪看那二人都不肯轻易行动。说来既然要论胜负,不知可有什么彩头?”
“依鄙楼的惯例,客官需先押下一笔银子作为赏钱。客官若是输了,赏钱自然归姑娘所有。姑娘若是输了,也可得一半赏钱,只不过还需在这台上去衣受笞,由客官责打,数目依赏钱多少而定。”
司马攸笑道:“有这般香艳的彩头,想必这赏钱是不低了。”
绿竹也微微一笑。“需得姑娘有福气,蒙客官看得上才成。不知贵客对这鞭锥戏,是否也有些许兴趣?”
司马攸与绿竹正闲话着,那被派去前门的侍卫走上二楼另一侧的悬廊,远远向司马攸点头示意。司马攸会意,向绿竹道:“改日吧。今日还有客人要会,可否向绿竹姑娘借一雅间?”
“三楼的纹枰室是常备着的,贵客若不嫌弃,还烦请稍稍移步?”
“甚好。有劳带路。”
“是,贵客这边请。”
司马攸带着两名侍卫走上三楼,随绿竹来到纹枰室。推门而入,见室内装点颇与别处不同,古朴素净,除四周墙上的字画与置放香炉的案几以外,唯坐席两面、棋桌一方而已。司马攸命人撤了棋盘,收了香炉,自己在上席就座。绿竹则吩咐婢女去沏茶。
不多时,客人到了。司马攸起身相迎。
“任恺拜见齐王殿下。让殿下久候,还望恕罪。”
“君侯无须多礼,是本王早到了。请入座。”
“谢殿下。”
太子少傅任恺以公忠正直闻名,司马攸也素来敬重。昨日朝会后,任恺请司马攸商谈要事,却因此事机密,不便为众人所知。司马攸想起羊琇所说之事,遂与任恺约在幻竹楼密谈。
任恺落座之后,茶水也正好送到。绿竹在门口接过茶盘,为二位贵客依次奉上,然后退出室外,将门掩上。侍卫三人也都在门外守着,纹枰室内只留下二人。司马攸抿了口茶,原本想一品香茗,不知为何却只尝得一股浓浓咸味,仿佛撒了好几勺盐一般;可看一眼同样喝了茶水的任恺,却似乎没什么异样,不禁心中起疑。
“殿下一代贤王,内治朝务,外理军机,世人莫不景仰。任某不才,却以为殿下有一隐忧,不知当讲不当讲。”
“君侯历仕两朝,见多识广,还请务必赐教。”
“殿下与圣上本是手足,可谓至亲;继景王之嗣,可谓至贵。至亲至贵,而又以贤孝知名,无怪乎这洛阳城中,除了少数大事需由圣上亲自裁决,其余都可由殿下做主。正所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皇兄对本王十分信任,恩荣有加,本王自然当勤勉效劳,以报皇恩。”
“殿下所言甚是。然而殿下可曾听闻,‘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此话怎讲?”
“请殿下想想,即使那木秀于林中,但若不是正好挡了那风的去路,风又怎会摧之?”
司马攸略一忖度,已然明了任恺之意。朝臣之中,以尚书仆射贾充最得皇兄宠信。从前自己尚年少时,朝中事务若有疑难,皇兄往往听取贾充的建言。许多官员因此都攀附贾充,如太子太傅荀顗、中书监荀勖、左卫将军冯紞等,皆结为朋党。不过自从去年自己升任骠骑将军,开府议事,形势多少有些变化。一些贾充的党羽为了打击他人或中饱私囊而进献的提案常常被自己否决,想必会让这些人心生不满。不过再怎么说齐王妃也是贾充的长女,以目前的形势,双方还不至于为这些事撕破面皮。但任恺与贾充势不相容已是众所周知,此番定是要拉拢自己与贾充相抗。
“那么以君侯之见,本王又该怎么做?”
“恕任某直言。贾公与殿下虽有翁婿之份,其实并非一路之人。贾公专以谄媚事上,搅扰朝纲,结党营私,无德而禄,为人所不耻。殿下为社稷,为天下万民,当与刚直守正之士共除此祸乱。如此一来,不仅仅是社稷万民之幸,也是殿下之福。”
“君侯金玉之言,使本王受益良多。不过兹事体大,尚需从长计议。”
二人之后又商谈了一番,一时间却也并没有什么具体办法。见茶水将尽,任恺起身告辞。司马攸送至门口,又命一侍卫护送他离开幻竹楼。见绿竹仍候在门外,便问起茶水之事。绿竹也迷惑不解,恰好见到准备茶水的婢女莺儿走来,忙唤她责问。
司马攸见那丫头不过十一二岁年纪,容貌虽尚未长开,却精致秀气,像是个美人坯子。“这茶水是你准备的?”
莺儿笑脸盈盈。“是。婢子听说盐茶有清热败火的良效,所以特意在茶里加了几勺盐,不知客官可还满意?”
“尚可,”司马攸不露神色,“只怕另一位客官不会喜欢。”
“不打紧,婢子只在您的茶里加了盐。”
“这倒奇了。给我二人奉茶的是绿竹姑娘,茶碗又是一样,你怎知她会把加盐的给我?莫非绿竹姑娘知道你在哪碗茶水中加了盐?”
绿竹欠身道:“绿竹惭愧,实在不知内情。”
莺儿眼中闪过愉快的的笑意。“这当中确实有个缘故,还请客官让婢子细细说明。”
司马攸让绿竹和莺儿进了屋,仍将门合上。莺儿走到桌边,正要拿起茶碗来解释,司马攸忽然制止道:“慢着,让我先猜上一猜。莫非另一只碗有些微瑕疵,绿竹姑娘发现之后,便自然将那只完好的茶碗给我?”
绿竹恍然大悟。“那碗盖上的确有处破损……”
莺儿不禁面露惊讶。“既然客官早就猜到了,为何又让婢子进来解释?”
司马攸走到桌旁,从容坐下。“你既然特意费下这番心思,让我唤你来询问,想必是有什么事要说吧?”
莺儿敛容正色,望了眼身旁微微蹙眉的绿竹,正对着司马攸,向后退了一步,忽然双膝跪地,附身叩首。“婢子仰慕齐王贤德已久,欲为齐王府效力,求殿下成全!”
司马攸实在没想到这小丫头一脸严肃地行此大礼,却说出这样一句话来,忍不住笑出声。“你该不会以为,凭着茶水里放盐的这点小聪明,就能得到本王青睐吧?”
莺儿起身正坐,似乎对司马攸的反应也并不意外。“殿下误会了,接下来才要说正事。方才殿下与那位客官的谈话,婢子在隔壁听见了,愿为殿下献上一计,解除隐忧。”
“你在隔壁偷听?”司马攸看了绿竹一眼,见她难掩紧张,额上微微渗汗,显然她也没有料到这个丫头会如此大胆。“好吧,那本王就听听你的计策。如果是条好计,本王就从你所请。如果不好,可休怪本王治你的罪。”
“是。婢子听闻,贾公自先帝时起就备受重用,当今圣上也对他信赖有加,且在朝中又结交诸多权贵,若直接上书弹劾,不仅不能损其分毫,反而会引火上身。所以即便朝中有人对贾公不满,也不敢与他正面冲突。”
“接着说。”
“‘川壅而溃,伤人必多;是故为川者,决之使导。’若将洪水堵住,一旦决口就会不堪设想,所以治水的人需得疏通河道,将洪水引走。贾公势大,如同洪水不可阻挡,可若能凿开一条‘渠道’,让贾公远离朝廷去外地任职,自然就不会威胁到殿下了。”
司马攸闻言甚为惊讶,一是没料到这丫头小小年纪又流落风尘,竟然还读过《国语》中的句子;二是没料到这条主意与自己心中所想正相符,只是贾充十分精明,怎肯轻易离开朝廷。“那这条‘渠道’,本王又该如何凿开?”
黄莺笑道:“殿下不必亲自动手,这‘渠道’早已有人在开凿了。”
“哦?此话何意?”
“想让贾公外任,本来是不易的,除非有重大战事,必须以功高威重的大将挂帅。虽然如今西蜀已平,东吴也不敢来犯,但是西北的羌人与鲜卑人却可成强敌。自前年以来,凉州、秦州连遭大旱,农田颗粒无收。当地官员却从不调集粮食赈济灾民,反倒为防民变而增派兵马,压制不满的百姓。那些胡人原本就不喜欢受朝廷约束,必然趁此时机聚众叛乱。届时不仅凉、秦二州,只怕并州、雍州的胡人的也会接连响应,单凭驻守地方的兵力是镇压不了的。到那时,对贾公不满的朝中大员即可上书推举,让贾公领兵西出长安,征讨叛军。”
司马攸想了想,觉得此计虽然听起来说得通,但要实行起来还差得远。“胡人在边疆作乱,可说是自古有之,然而他们剽悍有余,法纪不足,往往一时为祸,终究难成气候。即使西北各州郡真的如你所说,叛乱四起,那也该是坐镇关中的皇叔扶风王调军平叛,不至于由朝廷直接发兵。”
“可婢子听说,扶风王只负责都督雍、凉二州军事,并不负责秦州?”
“不错。秦州刺史胡烈曾有大功于朝廷,忠心耿耿,且以勇武善战闻名。因此朝廷特许他在秦州行专断军事之权,不受节制。”
“既然如此,一旦西北各州战事不利,以扶风王素来谨慎持重的作风,必然会先派兵救援雍、凉二州,而后才轮到秦州吧?叛军若明白这个道理,定会集中主力猛攻秦州,只怕胡刺史孤掌难鸣。”
司马攸听到这里,终于不得不对眼前的小丫头刮目相看。这孩子不仅聪慧过人,熟知时政大事,而且能猜测出其中暗藏的联系,以至于对局势变化预料到这种程度,实在令人叹服。
莺儿继续说:“秦州一失,朝廷自然追究扶风王救援迟缓的过失,而改派另一重臣坐镇关中,主持西北之事。殿下请想,连扶风王都不能处理的局面,朝中还有几位大臣可以委任呢?”
司马攸思索了一番,觉得朝廷派遣贾充的可能性确实很大,自己与几位朝臣再共同推举也是合情合理,容不得贾充不愿离京了。“如此说来,贾公竟是难逃外任了。”
莺儿见司马攸终于赞同她的计策,欣喜地说:“那么依照之前殿下答应的事,是准许婢子为齐王府效力了?”
谁知司马攸却突然变了脸色,冷冷一笑。“是吗?本王答应你什么了?”
“殿下!您刚刚才说过的话,不可不算数啊!”莺儿这下可急了起来。他明明说过只要是好计,就听从自己的请求的,怎么能出尔反尔呢!?
“本王是说过,如果是条好计,就从你所请。但本王几时说过,这是一条好计了?”
“你……!”莺儿怎么也没想到,名闻天下的堂堂齐王,竟然会跟自己一个小姑娘耍赖,真是太过分了。自从前日羊琇派人来通知绿竹,说齐王要来幻竹楼,莺儿就冥思苦想了一天一夜,定要以才智打动齐王。虽然莺儿事先并不知道今日会有另一位客人来与齐王商谈对付贾充之事,但对齐王来说,眼下最为重要的无疑就是这件事了,因此她早就往这方面做了打算。而她想出来的这条计策成算很大,风险极小,谁要说不是好计那就是睁着眼说瞎话。
“你这是仗势欺人!这怎么就不是……哎!”
莺儿话未说完,头顶忽然挨了绿竹一巴掌。只见绿竹神情不悦,低声斥责道:“怎么跟贵客说话呢?”
“阿姐!明明他就是……”莺儿心下委屈,再想要争辩,却被绿竹一双俏目瞪了回去,不甘不愿地收了声低着脑袋。
绿竹见司马攸刚才还面露欣赏之意,现在却冷着脸,心里不知他是何主意,亦不知是福是祸,只得跪下来请罪:“莺儿这孩子年纪小,不知天高地厚,言行冲撞了殿下,绿竹定会严加教训,还请您恕罪。”
“天高地厚,本王看她倒是懂得不少。”司马攸站起身,慢悠悠踱了两步,回身俯看着地上的二人。“可基本的礼节道理,反倒不懂了。”
“是……”绿竹应着。
“这幻竹楼,本王是头一回来。原本听说是洛阳城里知名的好去处,谁能想,一碗茶水竟咸得不能入口,与人密谈竟会被偷听,连一个小丫头都敢当面顶撞,这就是你绿竹姑娘教出来的待客之道?”
“绿竹管教无方,愿凭殿下处置……”
莺儿听了,急忙拦着:“这些事都是婢子擅做主张,是婢子的错,与阿姐毫不相干。若殿下要怪罪,只处置婢子一人就是了。”
“当然是你的错。”司马攸直盯着莺儿的眼睛,“然而你不过是个年少的孩子,你觉得本王是会跟你计较,还是把这账算在幻竹楼头上?你想担这过错,担得起吗?”
莺儿语塞。眼前的不是一般客人,而是身份尊贵、权重当朝的齐王殿下。自己不过是一个小小婢女,却只一心顾着想进齐王府,言行轻率,冒犯了这位贵客,更把绿竹姐和幻竹楼也置于危机之中。早知如此,就该准备得更周密些、更稳妥些,此刻想来真是后悔不已。
司马攸见莺儿不再说话,低着头一副知错后悔的模样,便又在桌边的席子上稳稳坐下。“常言道‘强并不压主’,本王是客,没有处置这幻竹楼主人的道理。绿竹姑娘,既然是这丫头犯了错,按幻竹楼的规矩,该怎么处置,你就怎么处置吧。”
绿竹闻言终于松了口气。“按幻竹楼的规矩,但凡姑娘举止失礼冲撞了客官,都要在客官面前褪衣责臀,请罪受罚,以令客官消气,不再怪罪。”
“那就这么办。”
“是。”
绿竹起身,对着有些慌张的莺儿绷起脸:“还不自己宽衣,难道等我伺候吗?”
莺儿立时就红了两颊,可怜兮兮地望着绿竹。“能不能……不去衣?”
“你虽还没到接待客官的年纪,却也是幻竹楼的人,该守的规矩是一样的。你见过楼里哪个姑娘,挨罚的时候可以不去衣的?”
莺儿听绿竹的语气不容置疑,只得咬着下唇站起来,慢吞吞松了腰带,解下襦裙,将其叠好放在脚边。待要解中衣时,两手战战兢兢,迟迟不能动,眼中也滴下泪来。绿竹叹了口气,令她站好勿动,自己伸手去解她的衣带。莺儿却把衣带紧紧攥在手中,哭着说:“求阿姐饶莺儿一件衣裳!莺儿情愿多挨几下打……”
绿竹无奈地看了一眼司马攸,见他并没有什么表示。莺儿心知绿竹姐不能自己坏了规矩,只得到司马攸身旁跪下请求:“婢子自知有错该罚,可到底还是个女儿家,求求殿下,给婢子留一点颜面吧……”
司马攸想笑却忍住了,撇了她一眼,说:“中衣留在身上,只将裙子后摆掀起来就是了。本王就在这坐着,不去你身后看。”
“……谢殿下。”莺儿知道只能如此了,膝行两步挪到桌边,忍耻含羞地将中裙的后摆撩到腰上、拢在身前,露出柔嫩雪白的两片娇臀。然后弯下腰,将上身伏在桌上,双手背在身后,涨红着脸说:“莺儿举止无礼,冒犯了贵客,有损幻竹楼的声誉,请阿姐责罚教训。”这段请罚之辞也是幻竹楼的规矩,姑娘在挨罚之前都需这般说,以示诚心受教。
绿竹在桌边端坐,拾起莺儿褪下的襦裙上的腰带,将她背在身后的双手束在一起,然后从自己左手的袖子中取出一面一尺长、三寸宽的湘妃竹板。“按例,一次犯错该打三十。你连犯三错,自当责打九十,你可心服?”
“服……”莺儿没想到挨打的数目会按三倍算,可这会儿也不敢说不服。
绿竹左手轻轻按在莺儿的腰上,右手举起竹板,一连五下重重地拍在右侧臀峰上,顿时浮起一朵红云。莺儿不是第一次挨绿竹的责打,但却从没试过一开始就这么连续打同一个位置,一时间疼痛交叠,冲口而出“啊”的一声痛呼,却因此更觉羞赧,决心咬紧牙关不再吭声。
然而绿竹打得极快,忽左忽右,不一会儿就抽下三十多板,手上的力道还不减反增。莺儿只觉得身后火烧火燎,忍不住挣扎起来。绿竹左手多用了些力把莺儿按住,右手的竹板往她臀腿之间狠狠地抽了三记。
“啊啊啊!”莺儿再忍不住不喊,脸颊上划下两行清泪,小腿也不安分地上下踢着。
“还敢乱动?”绿竹把竹板压在莺儿身后的红肿上,冷冷地质问道。
“呜……不敢了,不敢了……呜呜……”莺儿啜泣着回答。
又是狠狠的三下板子打在臀腿之间,莺儿疼得大声哭喊,身子却总算强忍着没动。绿竹似是满意了些,重新又开始打臀峰附近及两侧。
打到七十多下,莺儿浑身是汗,流下的眼泪淌了小半张桌面,头发也散乱地粘在脸上。莺儿却顾不得难堪,泣不成声地求着饶:“呜……阿姐别……别打了,疼……疼啊!莺儿……啊!莺儿知道错,错了……啊!阿姐饶了,饶了莺儿……啊!呜呜……莺儿不敢……啊!再不敢了……啊!阿姐,莺儿求,求你……啊!”
虽然莺儿哭得可怜,臀色也已是鲜红欲滴,绿竹的板子却仍然一下也不轻,接连打在微微颤抖的小臀瓣上。绿竹很清楚,莺儿要想进入齐王府、留在齐王府,除了靠她过人的聪慧才智以外,齐王对她的怜爱之心更是必不可少。可这丫头的脾气却有些太过要强,不懂得撒娇服软,也只有板子上身的时候才能显得可怜些了。
九十板打完,莺儿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双臀深红泛紫,肿起足有两指高。绿竹以指尖轻轻一碰,莺儿便疼得仿佛要痉挛起来。
“知道错了?”绿竹按例问话。
“是……”
“记住教训了?”
“记住了……”
绿竹解开莺儿被绑着的双手,把她扶起来跪着。身后的裙摆自然落下,搭在伤痕累累的臀上,痛得莺儿差点又要喊出声来。绿竹理了理莺儿凌乱的头发,把起皱的衣裙也抚平整。
“拿着,去向殿下请罪。”绿竹把那湘妃竹板交到莺儿手上,仍然是严肃的表情。
绿竹楼的规矩,是犯错的姑娘在受主事教训了之后,还须向被冒犯的客官请罪,请他再打自己一顿板子来消气。遇到和气的客人,打个二三十下也就罢了,要是遇到不肯罢休的客人,要打到五十下绿竹才会劝阻。倘若姑娘真是犯了大错,或者客人位高权重使绿竹阻止不了,那打到皮开肉绽、昏厥于地也是有可能的。莺儿今日犯的错算不算大可能不好说,但这位客人绝对是绿竹阻止不了的。
莺儿几乎想再大哭一场,可那样也只是徒劳,并不能让自己少挨几下打。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迹,平复了气息,莺儿面向司马攸跪直,低下头,双手捧起竹板。“婢子不知礼数,冒犯了贵客,请贵客惩戒责罚,莫再将婢子的莽撞言行放在心上。”
司马攸方才旁观莺儿挨打,眼见她饱受棰楚,百般央告,哭得梨花带雨,心中的确起了恻隐之心。可自己若太轻易就放过她,只怕这丫头会误以为自己心软好糊弄,多少还是得立个威才行。但愿这聪慧的丫头能吸取教训就好。
司马攸接过竹板,指了指自己的腿。“过来趴着。”
“啊……?”
“不懂?趴到腿上来。”
“哦……是。”
莺儿不禁又红了脸。小的时候,她有一回弄坏了母亲亲手缝的衣裳,被父亲按在腿上打过一次,自那以后就再也没有趴在别人腿上挨打了。如今再摆出像小时候那样的受罚姿势,让莺儿觉得特别不好意思。可当真的趴好之后,心里却又不知为何生出一丝安心感来。
司马攸见莺儿的身体娇小瘦弱,乖乖地趴在腿上就轻得像只猫一样,而她身上的中衣料子单薄,隔着白色的裙子也能看出底下的红紫之色。司马攸暗自轻叹,使了五分力气,挥起竹板打在莺儿身后。虽不是直接打在肌肤上,可司马攸的五分力也重过绿竹的手劲了。莺儿疼得浑身一颤,死死咬着牙,闷哼了一声。
司马攸不喜她忍着,问道:“你既挨了这许多板子,可知自己究竟错在何处?”
“婢子错在不该往茶里放许多盐,偷听,还有顶撞殿下。”
“还以为你有多机灵,原来连这点事也想不明。你真觉得本王是因为被你一个小丫头冒犯,才要绿竹姑娘责罚你?”
“不是这样吗?”莺儿顿时有点蒙了。那自己是为什么才遭了这顿打!?
“啊!!!”突然又是一板子,带了六分力道砸在臀上。莺儿正在想受罚的缘故,没防备地挨了这一下,自然痛呼出声,差点忍不住从司马攸的腿上滚下去。
“你今日在幻竹楼,就不守幻竹楼的规矩,那明日在齐王府,难道也不守齐王府的规矩?”司马攸加到七分力,迅速打下第三板。莺儿疼得喊都喊不出,泪如泉涌,简直痛不欲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