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头归来
大头丁忧后,吏部另委了一位候补县令上任。老话讲“一朝天子一朝臣”,人家自己有师爷,钱先生自然就只能失业了!这也是大头初出茅庐,官场上的阅历不够丰富的缘故。钱宝没了位置,恰好家里捎信来,说他大女儿的婆家年下要来迎娶,须他回去主持。其实就没这事,大头的任期也只剩半年左右,到时候一样得另寻出路的。况且他在外数年,也想回去看看,于是便收拾行李,回了绍兴老家。
女儿婚后,他在家住了一年多,终是闲不住,要再去京里找点儿机会。都说“久别胜新婚”;他离乡多年,好容易住了这许多日子,夜间自然免不了做些没正经的勾当。没想到太太望五的年纪,居然老蚌生珠,又怀上了!待到生产,竟给他添了一个小毛头。老来得子,最是人生难得的喜事!满月、百日、周岁,好一通折腾,把钱师爷累了个臭死。他也是一把的年纪,看看妻老子幼,只好丢开外面,先顾家里。转眼儿子已经四岁,长的聪明可爱,老钱索性就息了心留在家里,准备明年自己给他开蒙。
金风乍起,又是秋凉。这天老钱奉太太指派,去给儿子买细布做换季的夹衣,便揣上铜钱,摇摇摆摆的上了街。有了儿子后一直穷忙,他倒真有日子没上街了,这回出来,看哪儿都感觉挺新鲜。还没到市上,却见吵吵嚷嚷的一群男女拥挤而来。最可观的人群中那个女子,浑身上下除了绑绳一丝不挂;披头散发,双眼紧闭,任人摆布。旁边一伙人,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妇人,不时的掌掴足踢,大声叱骂。老钱听了半天,大约是这小女人和胖女人的丈夫私通,被胖女人捉了奸,要送官究办的。他是师爷出身,遇见纠纷,不免来了兴趣,便和看热闹的一起跟了过来。
众人簇拥着来到衙前,却见门上挂着“回避”牌——今天不是放告日,太爷已散了早衙,回后面休息了。门口当值的衙役见众人吵嚷而来,忙迎面拦住询问,胖女人指着哭哭啼啼的女人,“千娼万贱”的骂,口口声声要见老爷告状。那衙役道:“你又不瞎,没看见门上挂着牌子?今天不放告,太爷有事正忙着,谁敢打扰他?!什么大不了的事,改天再来罢!”说完,不耐烦的把手挥了两挥,扭身进去了。
胖女人给闹了个“烧鸡大窝脖”,干在当地。一众闲人看热闹不怕事大,就撺掇她击堂鼓。胖女人虽是个妇道,却也晓得这堂鼓不可擅敲——要打 屁股的!当不住众人一力的圈弄,又说她这是告状为衙役所阻,事出有因,太爷要打也是打那衙役,包她无事。老钱听众人乱呛呛,心中暗笑,却不做声。胖女人被众人撩拨的动了心,壮起胆子,真个挽挽袖口,几步抢上台阶,抄过鼓槌,“咚、咚、咚、咚”就是四家伙。
堂鼓声声,里面顿时一阵骚乱;方才那衙役飞跑出来,一把抢下鼓槌,骂了声:“死肥婆,作死呀!”里面已经传来“升——堂”的喝号,只得跺了跺脚,恨恨的转过身,把鼓槌高举过头,快步上堂,口称:“回大人,小的庞贵疏于职守,请太爷治罪!”只听堂上一声断喝:“好狗头!拉下去打!”一眨眼的工夫,早有俩皂隶把那庞衙役扯出门外,剥下裤子,一五一十,打了二十大板。庞衙役被打的龇牙咧嘴,爬起来拐着腿上堂回话。又听上面道:“传击鼓人上堂回话!”肥婆见庞衙役挨了打,显见得众人所言不虚,胆气又壮了几分。听见堂上传她,便扯了年轻妇人,昂然跨进院去。
钱宝也想跟进去,却被众人拦住。正在诧异,只见两个皂隶奔出来,把在门口,其中一个张着两手,手心朝上,连连招动;再看众人,纷纷摸出铜钱来,依次放在两个皂隶手里,然后才进去。老钱一头雾水,对旁边的人陪个小心,“请问老兄,你们这是做什么?”那人正在数钱,抬起头来应道:“哦,这位先生面生的很呐!怪不得您不晓得。咱们这是交的‘看打钱’——一人二十文;想进去看吗?交钱吧!”“看打钱?!”老钱更糊涂了。
那人倒热心,便给他解释。原来上任的上任县官是个不到三十的年轻人,不知受过女人什么窝囊气,一来就直眉瞪眼的专和女人过不去!无论事出何因,只要,来打官司的有女人,无论如何,一定要想方设法的问成“风月案”,把那女人打顿屁股才算完。若是拿住私奔的大姑娘、偷情的小媳妇,私娼、淫尼之流,就更加没有轻纵之理,那屁板子足尺加三的奉送。在任三年,把女人的屁股打了上百。久而久之,皂隶们看出门道,就设了这项“看打钱”——成他们的外快了!来听审的,凡是想看打女人光屁股的,每人交二十文——最开始是十文——铜钱,才准进里面去看。否则,就只能在院门外听声儿。
他正说着,却听皂隶喊道:“还有没有人?要关门了!”那人忙应道:“有、有!来啦!”打光屁股女人对于老钱,说司空见惯肯定是夸张,但要说屡见不鲜是绝对没有问题的。大头虽然不象那位前任的前任,那么样的钟情于打女人的光屁股,可在大庾任上,和女人有关的案子也审过十多起,女人的光屁股自然也没少打,实在算不得新鲜。只是听那人说的有趣儿,不禁童心顿起——何况钱又不很多;便也数出二十文钱交了,跟进院去,和众人围在堂口。
堂上公案后,冠带鲜明、袍服严整,巍然坐着一位老爷,钱宝见了,倒吃一惊!只见那老爷,头大面圆,稀眉笑眼,翻鼻阔口,耳大唇丰,五短身材,凸肚憨腰,和弥勒佛颇有几分形似——不是大头是谁?倏忽五六载,大头基本上没什么变化;如果非要说变化,那么除了比先前更粗了一点外,就是唇上新添了一抹髭须,显得沉稳成熟了许多,很有几分大老爷的官威了。只是今天大头虽然红光满面,却眉峰微锁,双唇紧闭,两腮筋涨,一脑门子官司。老钱心中暗忖:这东西别是带着气儿来的吧?要真是那样,这婆娘是要自找倒霉哩!
果然,二人上堂跪定,大头问道:“是哪个击鼓?”庞衙役忙指道:“回太爷,就是这婆子。”只见大头拧着眉、瞪着眼,一拍惊堂木,喝声:“将这击鼓的刁妇扯下去打!”肥婆吃了一惊,未及回话,早被几个皂隶鹰拿燕雀一般揪出堂口,一跤放翻在地,掀袄剥裤,扯手摁脚,“噼啪”脆响,板子就招呼到屁股上了。女人吓的怪叫“冤枉!”谁来理她?堂上一片声的喝打。她生的肥胖,大屁股肉山仿佛,被两根板子风车一般上下翻飞,打的一佛出世、鬼叫连连。
老钱猜的不错,大头今天的确是带着气来的。七年前,小夫人如烟正是这时因难产而死。大头早在三天前就已经派人和福隆寺的和尚说下,今天要亲自去庙里进香,作法事追悼小夫人亡灵。时辰都定好了;早上打点完公务就起身,辰初上香,念经念到巳时,午时用斋,午后再念一次经,申时洒米、放生。为了这次祭奠,大头整整三天斋戒沐浴,不动荤酒。怎料才和县丞交代好,还没等换衣服,就被堂鼓给敲了出来,如何不怒?这些事情,老钱都没想到——胖女人就更加想不到!正撞在网里。
肥婆子龇牙咧嘴的被重新揪上堂跪下,屁股碰着脚跟,不禁哎哟出声。大头骂道:“好个贼皮贱骨,怎敢在老爷面前大呼小叫?来人呐,再打四十!”女人差点儿吓瘫了,叩头求饶不迭。围观众人见这老爷连事由都不问,就把原告左一番、右一顿的打 屁股,摸不着头脑,心下也自骇然。衙役们得令,呼啦冲上去,就要把肥婆再往外拖,老钱看苗头不对,怕他闹出事来不好收拾,忙在下面叫了声:“大人且慢!”分开众人,抢步上堂。大头正要翻脸,待看清是他,方才回嗔作喜,下座笑迎过来。
岁月如梭,转眼间,大头在家中已经呆了六年了。他三年孝满后,带着鲍恩,依例回吏部销假;泱泱大清,象他这样芝麻绿豆的小官儿,岂止车载斗量而已?都能下簸箕撮了!没有空缺,就暂时挂着吧。大头并不是个追逐名利的人,只想他爹一片苦心,若这样轻易抛却,未免对不起老地主。反正他有的是钱,便大把的银子撒出去,到部里上下打点。果然是“钱能通神”;有位仁兄又翻到他“大功一次”的记录,和堂官说了话,让他“以原品候补,遇缺从优议叙”。
前程保住了,大头心满意足,打道回乡。他离家半年多,秋哥早替他爹聘了县里郭裁缝十八岁的女儿环秀。大头到家不久,吹吹打打,一顶花轿抬进了进来。新夫人比秋哥小两岁;大头比裁缝小两岁!裁缝贪图大头是官身,哪里还在乎年纪?儿子给爹做媒人,不说空前绝后,毕竟也是罕有之事。阖县人等,无不夸赞大头这个儿子贤孝。大头自然也得意非常;秋哥年满二十,大头给他取个学名叫“延宗”,还出银子给他捐了个秀才身份,找先生教他做文章。见原来服侍如烟的小丫头竹影也已经十六了,所性趁热打铁,百日过后,就把她配给延宗。一年之内,父子双双完婚。
转年秋天,夫人郭氏头胎诞下一女,大头给小姐取名为“吟霜”;隔年初夏,夫人又生了个儿子,取名“延嗣”。同年秋末,竹影也给秋哥生了个大胖小子!大头喜之不尽,亲自命名“承绪”。就这样,他将近四十岁上,不仅儿女双全,而且连孙子都有了!第二年开春,他专门找人造了辆带蓬的车子,每天载着儿女和大孙子,自己骑马跟随,整天在田庄里东村西院的游荡,稳稳当当做他的缙绅老太爷。
正所谓“人有享不了的清福”;他正在得意逍遥,忽然县令差人来请,说有吏部公文,命他在下月初七之前,到绍兴府上虞县接印。大头看了公文,再瞧瞧日子,满打满算还有半个月!时间仓促,大头连忙辞别县令回家,找来延宗,把家中一切都托付给他;儿女太小,和郭夫人都留在家里。自己带着鲍恩夫妻(大头也给他娶了亲),又挑几个伶俐家人,简单收拾些行李,上任去了。
因为限期紧迫,路上说不得饥餐渴饮、风尘仆仆,不一日到了县里。县丞带众人鼓乐出迎,大头接了印,和大家都相互见过;县丞等早命人备了酒席,说是给新老爷接风,请大人赏光。他初到地方,一则要显得和气,二则也要大略掌握一下政务和民情。只略略谦逊两句,也就从了众人的美意。上虞近海,大头是内陆人,席上海鲜几乎都不认得,边问边吃,很是开怀。大家见老爷这样“亲民”,一个个都高挑大指,没口子的奉承。当日宾主觥筹交错,把酒畅叙,气氛热烈、融洽,尽欢而散。
这回莅职,并非迁调,而是原任病故,由大头接管——任期尚有一年多。这里属绍兴府所辖,几乎家家都有熟谙律例之人,等闲不动词讼;前任太爷又崇尚无为而治,因此少有公事。大头在家日久,清福享惯了,自然也乐得悠闲,上任百余日,并没有多少公事;亦且这山阴古道、会稽名郡,千岩竞秀、万壑争雄,正是优游乐地。莅任以来,除非刑杀大事需要他亲断,每天不是和众僚属饮酒作乐,就是弄一班穷酸来游山玩水、吟咏唱酬,小日子过的逍遥自在。
因为没什么公事,而且他自己在大余掌政多时,对一般刑案处置已是得心应手,所以也就不把没有刑名师爷放在心上。不想今天因为胖女人击鼓告状,竟然鬼使神差的撞见了钱宝,真是意外之喜。原来大头只道他是绍兴人,却不晓得上虞县才是他的家乡!老钱附在大头耳边低语数言,大头吁了口气,道:“罢了,先生且请站过一旁;那婆子,你有何冤情,从实讲来!”一拍堂威,把肥婆又吓得一凛。
她本来兴冲冲的来告状,没想到上得堂来,一句话没讲,屁板子倒差点儿挨上两顿,几乎吓破了胆。这时听见大头问话,反倒张口结舌,回答不出了。大头见她发呆,心头有气,那手便又想去摸惊堂木。斜眼瞥见老钱苦涩的目光,终于强吞下怒气,攥紧双拳,尽量把语气放缓:“你不要害怕,有什么话慢慢说。” 肥婆战战兢兢谢过大老爷不打之恩,指着那几近昏迷的小妇人道:“她、她勾引我男人,小妇人是去捉 奸的。”大头皱眉道:“怎么回事?自古‘捉 奸要双’,你男人呢?”肥婆稳稳神,学说起事情的经过。
肥婆娘是青瓦巷童生董二董瑞卿的老婆;这董二自十六岁开考,直考到四十一岁,整整二十五年,依旧是个童生;县学里那些小孩子们都戏称他为“童老”,他也不以为意。他老婆——肥婆娘吕大姐——比他大三岁,今年四十四;话说这吕大姐年轻时也有几分姿色,家里又开着买卖,算是富饶之家。董二他爹先前是吕老板合伙人之一,贪图吕家殷实,十四岁上,就央媒聘了这吕大姐。吕父那时一则生意才开张,也需要董二他爹这样的得力帮手;二则女儿嫁到董家,自己是大东家,他们要看自己脸色,女儿不吃亏;三则那时董二在学里蒙童中显得很聪明,吕父巴望着他将来能进学,弄个一官半职的,自己也跟着风光风光,于是就应了这门亲事。
吕大姐情窦已开,当姑娘时,虽也和邻居小伙子们眉来眼去过几次,也曾亲嘴儿扪乳捏卵袋的胡调过,却因情势所限,始终未能成事。过门时,董二还是个小孩子,屁也不懂;虽有大姐帮扶教导,成得什么气候?只好耍些花把势罢了!忽忽三年,董二十七那年,大姐害了一场热病,请医吃药,直闹了近一年才痊愈。病是好了,人却从此吹气儿似的胖起来,真个是喝凉水都上膘。
人胖了以后,带来的直接后果是不育!董家开始还四处求医问药,却总是泥牛入海,绝无消息。又过两年,董二他爹一病而亡,他哥董大也才二十出头,不会生理,家业渐渐都消残了。那时吕父已经独揽了生意,见董家现出败相,便撺掇着兄弟二人分家,各立门户。董二到底念过几天书,眼见得坐吃山空,也知道事情不好,趁还没有弄完,也乐得顺水推舟,就和他哥分了家。那时他才考过一番,虽然没进学,却还不觉得怎样。央岳父的人情,教几个小孩子,一面自己用功。
叵耐这董二,人是聪明,却是歪才尽有,正经全无。考了又考、试了又试,直混成“童老”,他的学生连举人都中了一个——去年他的老丈人也发送过了;他自己,依然是个白丁。前途渺茫,膝下空虚,董二自己也愁的慌。他也想过休妻——七出之条是名正言顺的!只是自己衣食都靠着岳父,怎敢轻易开口?再者成亲时自己年幼,吕大姐本来就有点小姐脾气——得病后更甚,仗着家里有钱,连公婆也容让三分,小女婿更加不在话下。天长日久,习惯成自然,董二这“气管炎”是如影随形,须臾离不开了。
虽然怕老婆,花花肠子却不是没有。董二不仅有歪才,诗词歌赋颇为来得,而且人长的也标;说他玉树临风也不为过。四十多了,却象才三十出头儿的样子。所谓物以类聚;他好舞文弄墨、附庸风雅,自然就有一群穷酸,自诩风 流子弟,日逐和他来往,饮酒作乐、眠花宿柳。吕大姐年纪既长,人又成了这副模样,董二当然巴不得天天和这些人出去。只是吕大姐因不能生育,怕他有这苗头,看的甚紧;自己又要教学生,时常不得闲;再者这种事情,所费不少,他也没这么多钱。
既然手头紧,那就另辟蹊径呗!董二风 流倜傥,又能转两句酸诗,自然是那些空闺怨妇们的抢手货。因此他经常借口和朋友会文,跑出去和那些妇人们鬼混。一来二去,吕大姐也听到些风声,闹了几场,只是抓不到实据,都给他蒙混过去。自那时起,董二自己也加了小心,一发的难以跟寻了。
虽说他作的严密,吕大姐既然起了疑心,自然不能轻易放过。她虽然不是生意人,但生在这种人家,耳濡目染、潜移默化,心机也不寻常。她掌握着家里的钱物,便使些小恩小惠,结交了几个走家串户的牙婆之流,央她们替自己打听“童老”的行迹。“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经过一番艰苦卓绝、细致入微的侦察,一个卖珠花的牙婆姜五婶来报告:董二如今正和她家街坊李虎的老婆打的火热,今晚要去她家歇宿;那李虎家就住在巷口第五家。
吕大姐得了消息,表面不动声色,暗地叫人通知娘家兄弟,让他叫侄子找人来捉 奸。到下午,董二果然派个学生来传话,说自己晚上和一班朋友会文,就不回来了。吕大姐微微冷笑,等侄子领人到来,请姜五婶去打探消息。直等到掌灯,才见那婆子匆匆赶来,说李虎和伙伴已经出门,董二还没进去,须得再等一等。不要去早了,打草惊蛇。吕大姐心想自己筹划多时,不争这片刻;不要一时冲动,坏了大事。
无巧不成书;天才定更,兄弟家派人来找,说侄媳妇要临盆,接生婆都请了,让外甥赶紧回去。事出突然,侄子只好和姑姑告别,带人如飞去了。吕大姐措手不及;要说放弃,自己又咽不下这口气。想了半宿,天一亮,就去左近找几个平日相好的婆娘,请她们帮忙;把她们的儿子也叫上几个,拿上棍棒、绳索,亲自出马去捉 奸。一来一去,天已经大亮。吕大姐心里着忙,怕董二不在,自己扑空。在街口恰遇着姜五婶,报说自己早起就看着,董二还没动身——她倒负责!大姐大喜,忙带人扑进巷子。那婆子怕落街坊埋怨,既报了信,就先溜了。
吕大姐当先,领人数到第五家,果见门窗紧闭。大姐先骂了一声“千人入、万人压的臭婊 子!”喝叫大家动手。那伙愣头青管什么天高地厚,一声呐喊,棍棒齐举,冲着门扇就直扑上去。可怜这两扇木门,怎禁得这虎狼般的莽汉?一声响亮,枢裂闸断,塌在尘埃。众青年一拥而入,吕大姐这几个妇人眼迟腿慢,反给落在后面。待跌跌撞撞的抢进去,却见床上只有一个赤条条、睡眼惺忪的年轻妇人,却不见那董二。吕大姐忙分派青年四下找寻;巴掌大的两间屋子,全无奸夫的踪影。
这时那妇人已经醒过闷儿来,把被单子裹住身体,语无伦次的叫道:“干什么?你们出去!你们是谁?你们找什么?干什么呀?!快出去、出去!你们是谁呀?”吕大姐扑到床边,劈面一记耳光,骂道:“好个不要脸的养汉老婆!说!你把董二藏哪儿了?”那妇人被问的晕头转向、打的眼冒金星,张口结舌回答不出。吕大姐怒冲心头,一把揪住头发,光腚拉嚓的扯下床来,叫跟来的小伙子把她捆去衙门告状。那小妇人叫起屈来,吕大姐不容分说,抬手便打、起脚就踢;那些愣小子也不管头、屁股的,抡起棍棒就招呼,直打到衙前。
大头听她述完起始原由,又问道:“那么你男人——那董瑞卿何在?”肥婆忙道:“只怕是小妇人等打门时逃走了。”大头一拍惊堂木,骂道:“胡说!你说你们去至李家,便直接破门而入;你男人莫不会奇门遁甲,化身遁了形了?眨眼之间,待逃哪里去?”肥婆一时语塞,指着那小妇人含糊道:“这个?这个大老爷问她便知。”大头闪目看去,忙又一拍堂威,骂道:“混帐东西!这是怎么说?”
原来大头怒气冲冲,都没顾上细看,一上来就把肥婆痛打,再加上那小妇人连羞带气、连疼带怕,被整的蓬头垢面、浑身污秽,又绑成一团,简直象个活鬼、叫花子;如今定睛看去,才发现竟是个光腚的女人!气的一片声骂道:“成何体统?!还不快给我带下去,穿了衣裳再来!”左右答应一声,架到屏风后面,解了绑绳,胡乱找件皂隶的袍子给她套上,拉出堂前跪下。
大头喝道:“她告你和她丈夫通奸,可有此事?”那小妇人刚才一通折腾,稍微缓过点儿精神,听大头问话,却是摸不着头脑,看着大头,愣呵呵的道:“她丈夫?我不认得呀?”看着吕大姐,忽然哭道:“你是谁呀?为什么大天白日的砸人门户?青天大老爷呀!您可得给我做主哇!”大头连声喝止,“你不认得她?那么董二在哪里?”“董二?董二是谁?我怎么知道她在哪里?”大头见话不投机,便问吕大姐道:“你说她和你丈夫有奸,可有见证?”吕大姐回道:“是土坊街的姜五婶说的;她亲眼看见我家董二在她家过了一夜。”“这姓姜的婆子何在?”“回大老爷;她给我们报了信,就自去做生意去了。”大头吩咐:“找那姜婆子来回话!”衙役领命,叫一个跟来的妇人带着,去寻姜婆子。
老钱听了半天,心知有岔;趁这工夫,凑到公案边,和大头嘀咕了几句。大头颔首,又差两个人去找董二。指着那小妇人问吕大姐:“你可认得她?”“回大老爷,不认得。”“喔,那么你呢?”那小妇人兀自抽抽咽咽,“我、我哪里认得她?”“那么你丈夫李虎干什么去了?”“什么?”小妇人一愣,“什么李虎?我丈夫姓谢,不姓李呀!”啊?!!!一句话,堂上堂下都是一惊。
那光屁股小女人今年二十九岁,丈夫谢根有是宝升号木器行的二柜,有个七岁的儿子小宝,大家都叫她阿根嫂。今天原是她大伯子的绸缎铺开张,根有昨天就叫人挑了礼物出门去城里道贺,还说想在城里住一天,和哥哥好好聚一聚。她想想也是,虽然只有四十多里路,可平时单门另户过自己的日子,兄弟俩也难得见面;索性让丈夫把儿子也带着,爷儿俩好好逛一逛,多住几天。
爷儿俩走后,阿根嫂一身轻松,因家里许久不曾打扫,就趁空里里外外拾掇了一遍。这通折腾,一身轻松闹了个一身臭汗!左右家里没人,早早吃过晚饭,把水缸挑满,烧上一大锅热水,放下窗帘闩好门,痛痛快快的洗了个澡。民户人家,除了年节烧香还愿,平时难得洗浴。她这通足煺,几乎搓下半盆老泥,白花花的身子似落汤的螃蟹一般。残水也没倒,光着大腚爬上床,这个舒服呀!一头扎在枕头上,直睡到天光大亮。正在做着美梦的时候,凭空一个霹雳,被人打破门扇,赤条条扯下床来,挨了无数的棍棒、拳头和脚尖,胡里糊涂的吃上了奸 情官司。
问到这里,大头看看老钱,俩人眼光相对,都不由得点了点头——这是误打误撞,捉 奸找错了门了!吕大姐也傻了眼;干了!这下粘手里了!阿根嫂胆气顿时壮起来,连哭带嚎的叫道:“大老爷呀!我可活不了了!我们是良家妇女,被这泼妇当成婊子、烂货,把我又捆又打,还光着屁股游大街!我们男人回来知道还不休了我呀?大老爷呀,活不了啦!您可得给我做主啊!”连连叩头,冤声震天。
大头虽也看她有三分做作,可事实俱在——她也的确被着实羞辱——只得威吓几句:“你且不要乱嚷,老爷自然给你做主;好了,不要闹了!再若胡闹,休怪老爷王法无情;跪过一旁。”当下一拍堂威:“该死的贱人!如今怎么说?!”吕大姐早慌了手脚,磕头似捣蒜一般:“大老爷开恩,老爷饶命,高抬贵手!小的一时不明,小的有罪;凭大老爷怎样判断,小的情愿赔偿她些银钱,只求老爷开恩!”又向阿根嫂磕头:“念我一时糊涂,千万饶我一饶!”
阿根嫂此时胜券在握,忿气道:“你们打上门来,话也不让说一句,那时怎不饶我一饶?”对大头道:“求大老爷给民妇做主!”大头哼了一声,正要发话,却见衙役来禀:“回老爷,姜婆子到!”大头忙命带上堂来,问姓名、年纪、做何生理。婆子答道:“老媳妇王氏,丈夫姜喜,三年前死了;老媳妇今年五十三岁,平时在各处内宅走动,卖些珠花、首饰过活。”大头又问指点吕大姐的事,婆子也认了;原来李虎住在西头第五家,谢家却是东头第五家!她当时急着要脱身,不曾仔细,因此闹出误会。
大头批张火票,派两个衙役去李家传那婆娘,回头看着吕大姐骂道:“该死的泼妇!便是你丈夫与人有私;自古‘抓贼见赃、抓奸见双’;如何不问皂白,把良人抓了?又百般的凌 辱?是可忍、孰不可忍?来呀!把这泼妇拉出堂口,尽去其衣,给我加力痛打五十!”两厢一齐应声,雷鸣相似。架起吕大姐揪出堂外,七手八脚,搌眼间剥个精光。也不管地上灰尘暴土,向下一丢,先摔个发昏。早有四个皂隶围上来,四条杖、两条压肩、两条别腿,牢牢控住。另外二人,擎起水火无情棍,力劈华山势,恶狠狠的砸到吕大姐的大肥屁股上。吕大姐只觉得屁股象给生撕去一条肉似的,叫一声苦,不知高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