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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绍白接着电话的时候,正把一打子衣服从旅行箱里拿出来丢床上。
康维在电话里直上火:“你说这事儿闹的,跟《荧幕内外》合作多少回了,一直都陈凌负责摄影的,这次开机仪式就准了他们社里来人给个独家,这都,这会儿才来说换个摄影师!谁知道给弄个什么样儿的人来,到时又弄出一堆子烂片来。现在倒好,会按个快门都敢叫摄影师,上回那新人,快门按得嚓嚓的,那个利索,五分钟拍了总得有八百来张吧……”
周绍白懒洋洋地提不起精神:“我说您能别操这么些心么?人总有些不得已的理由,都知道你规矩大挑剔多,比谁都难缠,这才事先给你打个招呼吧。我也就一戏子,又不是国家领导人,哪儿一采访还得指定御用摄影师了。”
那头的声音就冷了下来:“跟你说多少回了,甭把那俩字儿挂嘴边上!我规矩大,我会挑剔,要不是你总这副懒散模样儿,什么都不在乎,我能操这么大心?你也不比那些十多岁的小孩儿,有着大把青春咋整都成!让你注意着保养,注意明星形象,你说你听过几回?我可告诉你,这回开机仪式你给我打起点儿精神来,要再跟上回似的,站着都能瞌睡还让周刊逮个头条,就啥也甭说,自个儿上我房里取活儿!”
这最后一句话硬是生生逼出周绍白一身冷汗来。想想仨月前那次近乎惨痛不堪回首的经历,当下挂了电话就往箱子里寻摸咖啡。
等把自个儿拾掇齐整了,下了楼就直奔化妆室。这次接的片叫《过往》,讲的都是咸丰年间的事儿,周绍白是男一号,演一旦角,为着宣传,开机拜神就得上戏妆。投资方是出了名老奸巨猾的,说是怕打扰封锁了一切消息,可又似有似无地给传媒漏着一句两句的,这不就一开机拜神,还故作神秘地就许了一家平面媒体来采访,反倒闹得各大媒体好奇心沸沸扬扬的,都揣摩了好一阵子周绍白的新造型,平白为这还没开机的新戏做大了宣传。
等化妆师小美给他细细勾上脸,带上行头,披挂上戏衣,周绍白两眼一扫镜子,自个儿也有些愣怔。心里顿时活络起来,调皮劲儿上来,斜斜地,对着镜子飞了个眼色,微微低下头去,眼波辗转流曵,还真有了些倾国倾城的味道。
忽就听到咔嚓咔嚓两声快门,警觉地一回头,却是个陌生男子,挎着的摄影包上还有《荧幕内外》那个显眼的红色Logo,想是顶替陈凌的摄影师。见他回头,有些拘谨地笑了笑,却连脖子都红了,又低头摆弄起手里的照相机来。
周绍白摇了摇头,知道准又是个新人,也不懂得套个近乎。康维那挑剔劲儿,是最看不得不打招呼抢拍的,要让他知道了,还不定得怎么闹呢。
才一寻思,果然听到康维咋咋呼呼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你!干什么的干什么的?!谁准你拍照了?!全都给我删了!”
那人却像是没听到一样,依然有些愣愣的,使劲儿低着头,手足无措的样子。
康维气得脖子都粗了:“嗨,说你呐!听不懂人话是怎么的?谁带你来的?没教过你规矩?”
正吵着,就见着谢飞风风火火跑来拉架:“哎,康哥康哥,这是咱社里一新人,不知道您的规矩,可在摄影这行当里也算小有名气了,拍出来的片子准成,我保准他不是故意偷拍,准是看着一特棒的镜头,来不及打招呼就先抢上了。”一边又推那男子,“你还愣着干啥,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康维先生,你拍的那就是大明星周绍白,你这么贸贸然就按快门,这会儿连声抱歉还要我教?”
那男子这才抬起头来,愣在当场好一会儿,才嗫嚅着说:“对……对不起您周先生,我真不知道是您,刚看您对着镜子的镜头特漂亮,实在忍不住手就按了……真对不起……周先生您……”
周绍白细看去,那人的眼角竟是有些湿了,心下也不由得诧异,不就是被吼上几句,怎么一大男人就这么弱了,一吓唬就哭,也忒没骨气了,跟吃棒棒糖那小孩儿似的。
可就这时光,头顶拉着电线临时挂上的灯泡儿晃了两下,传来些轻微不可闻的咿呀声。周遭康大经纪人的吼叫、谢大记者的周全、零零碎碎的喧闹声儿,好像都在猛然间退出了老远去,那人的眼睛,在明晦参差间落了细碎的光影,清澈见底的眸子里满满的歉意……和说不上的激动,直透着一股子诚恳的执着。
周绍白蓦然地就心软了,回头看着康维:“算了,也没拍到什么。”眼见着康维又要跳起来骂自个儿,忙转头勾起嘴角问人:“哎,你叫什么名儿?”
看那人嘴唇动了两下,又紧紧闭上了,头却埋得更低了。
良久良久,才听到压得极低的声音:“袁子云。”
开机仪式没什么出奇的噱头,不过是例行的切肉拜神。唯周绍白只觉得无时无刻,总有亮晶晶如惊惶小兽般的眼神在身周梭巡。
回过头去,太阳强烈的光线让他微微眯起了眼。袁子云的脸,在明媚的阳光下模糊着。
心中突然一动,恍恍惚惚,曾经的曾经,久远到不可知的某个年代,似乎有过一张意气风发的容颜,缀着细密的汗珠,在灿烂的阳光下熠熠生辉,笑得前仰后合,险险便要撞上身后胡同口灰白斑驳的砖墙。
那是谁呢?许是小时候的同学罢。周绍白微微出神了一刻,在记忆里寻摸了几圈,也没个结果,便丢开不想了。
待回过神来,就看到谢飞似笑非笑的眼神:“大明星想什么那么出神呢?可够敬业的,这开没开拍就开始揣摩角色心理了?”
周绍白莫名其妙地看回去,谢飞索性笑出声来:“我问题都问两遍了,敢情大明星一个字儿都没听见?我说,得亏咱和大明星多年交情合作无间了,要随便换个谁,还不得哭着说您给脸色摆明星谱呢?明儿报上还不定得怎么说呢。”
周绍白心里咯噔一下。谢飞说起来也算是个资深圈内人,周绍白新出道那会儿,处处受挤兑,家家报社都极尽讽刺,甚至有评论说他是“娱乐圈一道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快餐”。单单谢飞力排众议,《荧幕内外》三个版面不卑不亢的中肯褒扬,配着陈凌的硬照,最终一句“他若是想红,能超过所有人”,让周绍白记了七年。
这会儿这话,摆明了是敲打他,周绍白心虚地偏了偏视线,果然见到康维脸色难看之极,狠狠地对自己翻了个白眼。
接下来的时间周绍白打起十二分精神,再不敢走神,心里也清楚只刚才那出,“康大善人”晚上就饶不了自己,也只得小心翼翼,总算到了仪式正式结束,完成个人专访,都没再出状况。
笑容维持到房间门口才垮了下来,打开门扶着头,狠狠地扑到了床上,烙饼一样翻来翻去。
没多久,就听到房里电话唧唧响,提起来,康维的声音温柔得能挤出水来:“亲爱的,您能来隔壁屋里一趟么?”
康维的房门没锁,周绍白磨磨蹭蹭从半开的门缝里探了探脑袋,康维正抱着笔记本玩祖玛,书桌旁边老高一堆书,最上边儿黑呼呼跟木炭似的一条,顿时吓得呼地就把脑袋缩回去,刷一声关上门。
手还没来得及从把手上移开,门又开了,自个儿的手肘被人温柔地拽着,下一秒就给直接甩到了床上。这回门咔嗒就给反锁了。
周绍白抱着脑袋在床上扭来扭去:“您就不敢饶我一回么?明儿就正式开拍了!”
康维微笑,坐在床边摸摸他的脑袋:“我是顶心软的,我最信奉用温和有爱的教育方式,创造出演艺圈的耀眼星辰。看你那么痛苦,今儿就不罚了吧。哦,对了,等下晚上的开机宴,你把柜子里那个写着牛鬼蛇神的高帽子带下去唱个歌吧,上回用完我没舍得丢。放心,沈大导演反间谍能力在甭说在圈内,在国安部都小有名气,没哪个狗仔敢在他的辉煌战绩下撒野……”
周绍白一跳两丈高:“我错了还不成么?”
康维站起来,慢悠悠地踱了两步,把那条“木炭”掂手里头,继续微笑。
周绍白狠狠地扑棱了一下自己已经变成鸟窝的脑袋,认命地爬回床上,别别扭扭地解皮带。整五分钟都没见实质进展。康维倒也耐心,只时不时地把那“木炭”在桌子边敲上两下,节奏性还挺强。
听着木炭打击乐从小夜曲进化成R&B最终直接变成了《命运》,周绍白终于一咬牙,裤子褪了半截,挂在大腿上,顺手抻着一枕头,往脑袋上一压,便不动了。
康维看着他的样子心里暗暗好笑,故意不紧不慢地踱到床边,作痛心疾首状:“我是个宽容的导师,在很多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确有利于公司内部的和谐稳定。”周绍白大喜,从枕头下边把脑袋挖出来,还没来得开口,就觉得光屁[bd]股上挨了狠狠的一下,勾起一半的嘴角硬生生耷拉下来变成了惨叫。
康维充耳不闻,曲起手指敲了敲戒尺:“但更多时候,我依然坚相适度的体[bd]罚可以有效增进一名艺人的自我认同感和社会使命感。这就是中国式教育,老祖宗的传统。”
说着,随手顺走了被周绍白丢开的枕头……塞在他身子下边。
无意间丢失保护的周绍白可怜巴巴地扭着脑袋看看康维,又看看自己身后红艳艳光灿灿一条三脂宽的烙印,再看看康维,康维不为所动地把戒尺又搁回他屁[bd]股上。
周绍白悲痛欲绝地抱住了脑袋,狠狠把惨叫压在嗓子眼上,一边谨慎地选择适当的时机发出适当的呜咽声,一边在心里痛骂康大善人。
康维看着尺子下飞速肿起来的五条通红伤痕,满意地点点头:“我想经过刚才的热身运动,你应该能够更好地接受接下来的一系列以教育为最终目的的行动。”
周绍白大惊失色,康维手腕一翻,砸了一下狠的。
“三十下。”他不紧不慢地按住了周绍白企图逃跑的身子,又一下狠抽,“自个儿记着数。”
周绍白只觉身后酸麻肿胀,在挨了七八下之后,终于忍不住抬起头扭向身后,嘬着牙花子倒吸了一口冷气,毫无意外的斑斓色彩,跟开了染坊塞的。脑子一热,振臂疾呼:“要文[bd]斗不要武[bd]斗!”
康维微笑:“很好,帽子就在柜子里,我绝对拥护你选择的权利,你知道,我是顶会心软的。”
周绍白话一出口就后悔了,继续抱着脑袋装鸵鸟。康维继续微笑,然后……举起戒尺狠狠的一下砸在了肿得最高的伤痕上。
周绍白嘶嘶啊啊地倒抽凉气,嘴角抽搐暗暗赞叹:“全球经纪人的楷模!”又挨了十来下,眼珠一转,放声大哭,顿时感觉身后没了动静,再过一会儿,啪啪啪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周绍白从手臂下露出一只眼睛,床边果然已经没有了人,就吐着舌头探出脑袋,一抹眼泪,手向身后探去。霍,这肿得,屁[bd]股能多出三斤肉来。
小心翼翼地揉了一会儿,效果非常好……更疼了。正琢磨着要怎么办才好,就听到门边一声冷笑,吓得手刷地缩了回去。
一条冰冷的毛巾覆在了光屁[bd]股上,周绍白扭头嘻嘻直乐,康维又顺手一巴掌拍下去:“好样儿的,多大岁数了你还真好意思哭得出来,我可给你记着了,下回甭说哭,就算你咬舌自尽,我鞭尸也把你该挨的数打完。”
周绍白激灵灵打了个冷战,要能站起来准撒腿就跑了。
袁子云舒舒服服地蹭在椅子上,往电脑上倒照片。屏幕上浮光掠影,粉霞艳光,瑰丽莫名……尽是一个人的脸,带着些天真的兴奋,以及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半分迷惘半分亲切半分熟习,幻成旧时月色——
绕过东四牌楼往南路拐,一抬头能见着泰华园外老大的戏报,大红纸、碎金点儿:《会审》,周云卿。小戏园子,里头乱得叫人心烦,卖烟卷儿的,提壶冲水的,热手巾把子飞来飞去,还有熬鹰的、那鸟扑棱着翅膀没个安生。也没个座,就自个儿寻了个空处站定了,纯为挤个热闹。
胡琴声咿呀半晌,大红的幔子扯起一角。
当下如遭雷击,魂灵儿飞出去老远,透着层层叠叠的人群缝隙往台上看去,那人一双眸子飞若流丹、澄若秋水,水袖轻曵,缓缓吐字。周遭的空气都混沌暧昧起来,微微颤动着。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他。
(作者插花:泰华园算不上纯正的戏园子,在东四牌楼南路东,虽比不上芳草园,但生意是极发达的,只可惜光绪庚子后便毁了。这里就是拿来一用。)
袁子云回过神来,微笑地把满桌子堆着的版面草图推到一边,摊开大本子,慢条斯理地写下五个大字标题:计划书草案。刷刷刷写了半晌,啪地合上本子,往抽屉里一搁,转身就出了编辑部。
什么计划书?天知地知袁子云知,这儿就透露个中心思想,四个字:坑蒙拐骗。
啥?这样损了点儿?甭忘了多少年前就有过一句经典:革(bd)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那样“温良恭俭让”。
精辟!
袁子云站在剧组包下的大院子门口探头探脑,没两分钟,出来一大妈,提溜着老大两包衣服:“干嘛的?”。袁子云陪着笑,往大妈兜里塞了张钞票:“我是影迷,来看看周绍白,您偷偷放我进去,我讨个签名就出来。”大妈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半天,一撇嘴颇为不屑:“头一次见您这样的大男人来追星,够时尚的。” 再一扬脑袋:“进去吧”。
袁子云使劲儿扯了扯衣服,满意地看着身上那件衬衫……皱成了咸菜,低着头,可怜巴巴地靠着墙角蹭过去。
周绍白吃完午饭没敢坐下休息,瘸着腿在院里散步晒太阳,一抬头就见一大男人,浑身透着颓唐,垂头丧气地蹲在地上,可不就是那个摄影记者。见着自己了,泪珠子在眼眶里头滚了几滚,闷声闷气地说:“周先生,我工作丢了……”
周绍白一愣,再一想:“就为昨儿偷拍那事儿?”
袁子云抱着脑袋“嗯”了一声。隔了一会儿,嗫嚅着:“周先生,我……我……我有句冒昧的话,怕唐突了您,不知道该不该说。”没等周绍白回答,一气儿说下去了——就怕周绍白这傻小子给来一句“那就别说了”,“您这么一大明星,身边也没个助理,总得康先生跟着奔波,不如……收了我做您助理成么?”犹豫了一下又补了句,“我很仰慕您,真的。”这句话说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
周绍白刚想开口,袁子云又把话拦下来:“我在《荧幕内外》也呆了一阵子了,我懂规矩,也知道助理该做些什么,您信我!”
周绍白看看他,心里想着你真懂规矩昨儿怎么能偷拍闹得连工作都丢了,我信你才怪。可偏偏粘上的那双眼睛,黑白分明,有着些说不出的亲切熟悉。不知怎么的就点了头:“成吧,不过我得和康维商量下,他应了才行。你也甭着急,留个电话给我,先回去吧,要真能成我给你电话。”
说完之后,暗自骄傲:“我是多么富有同情心的人。”
真是因为同情心?谁管得着啊,反正他自个儿相信就行了。
袁子云心情愉悦地出了院门,打了个车就奔编辑部。干嘛去?他不是让编辑部开除了么?他的话您也信?
晚饭时周绍白就跟康维提了这事儿,听说是要的袁子云,康维便有些反对:“就那个?一看就什么规矩都不懂的,没经验没资历,要了也尽是添乱。”
周绍白却不以为然:“哪个不是从新人开始一步步走过来的,何况我身边总有你看着。我看他倒是个心细的,况且杂志社那工作也是因为咱们才丢的……”停顿了一下,有些无赖地说,“你要真不答应,我就直接找Wilson说去。要个助理也不是什么大事,他准能应。”
康维狠狠地扑棱了一下他的脑袋:“好样儿的,这算是威胁我?”
周绍白一吐舌头不说话了。康维语气软了下来,又说:“就知道你准又是心软应了人家了。算了,应了就应了吧。”
周绍白大喜,刚要给袁子云打电话,康维一伸手把电话按了:“等等再打。我可先得把话说清楚了,这助理是你自个儿挑的,你就得自个儿负起责任看好他,该教的都得教会了,要闹出什么乱子来……”伸手指指周绍白的坐立不安的某部位,“你背。”说完,放下饭盒转身就走,出了门又回过头来:“对了,忘了说了,出于对本公司艺人身体健康营养均衡的考虑,你藏菜叶子底下的胡萝卜最好给我吃干净了。”
周绍白看着康维优雅的背影,狠狠地翻了个白眼。
袁子云坐在谢飞面前,满面愁苦:“谢姐,我也不知道周绍白能这么记仇,也不知哪儿打听来我的电话……”斜睨着眼看谢飞,大有“是不是你透露出去”的质问意味,被谢飞狠狠白了一眼,才又接下去说,“昨儿打了电话给我,非说我惹恼了导演,还特好心地出主意,要我去剧组做苦工,说是导演不消气就得告我们社……” 说着说着低下头去,小心翼翼地抬眼观察谢飞的神情。
谢飞气得抬手就想打他脑袋,到底还是放下手来,用力把桌上一堆照片一甩:“行了,你去吧,这事儿我给你瞒着,会想法儿给你办停薪留职。”想想还是不甘心,在他背上狠拍了几下,才算出了气。
袁子云憋着笑整理桌上那一堆散乱的照片——那张“罪魁祸首”早已经洗了出来,效果出乎意料的好。周绍白的脸勾得绚丽,油彩层层叠叠地覆在脸上。他微微勾起了嘴角,带了些眷恋地看着镜子里有些模糊的自己的脸。头顶的灯光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他的轮廓,熠熠生光,仿若站在舞台聚光灯下,一派单纯的喜悦。
便也想起了那天去剧组,虽说周绍白努力地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可是从他僵硬的站姿上,袁子云不难想象前一天发生了些什么。思绪顿时又飞出了老远去——
那一日戏唱了半截,台上的苏三便错了词儿。偏那唱王金龙的小生是个好翻场(1)的,当下便乐了,台下原是没发现的,这一来顿时一片倒好,更有些促狭的怪声尖叫起来:“下台喽!”。那苏三跪在台上大窘,无地自容一般,不敢哭,也不敢笑,只是径自唱了下去,许是急着逃下台去,越唱越快,连胡琴都险险跟不上了。
袁子云笑着,便有些着迷。
下了戏,同来的王家公子桓定邀了袁子云一同去打茶围,说是也请了今儿戏班的几位角儿。待在席上坐定了,便飞笺叫条子。桓定原是朱紫仙的老斗 (2),见袁子云神色,心中也略略有些明白,知他上了心,便自顾同他说着闲话:“云卿是紫仙的徒儿,打小是给捡来的,紫仙看他长得齐整,就尽了心的教他。那孩子也争气,小小年纪就在堂子(3)里出挑儿。差不多前年吧,就开始上台,初时不过踏踏台毯,慢慢就去些小配脚(4),渐渐地也挣出些名堂来。今儿却是头一遭去这苏三,照说是有些快了,但紫仙原有栽培他的意思。这孩子怕是紧张了,说来那大段唱腔,跪台上得唱三刻钟,却也怪不得他错了词儿。”
袁子云只是听着,却不答话。桓定知道他脾气,也不以为意。
又待得片刻,朱紫仙便到了,袁子云细看去,却是个不过二十出头的青年,倒也眉清目秀。另有几位堂子里的角儿也都到了,只不见那周云卿。桓定问起,朱紫仙望了他一眼,才说:“今儿坍了台,哪儿还容他这般舒服,赶着出条子,这才罚在院里跪着呢,一会儿散了席会去便有他受的了,所以这会儿来不了,却要请王公子见谅了。”
桓定知他疼云卿,这般只是个托词,无非不想让他沾染上这些个风气,也是保护的意思。当下也不多说。袁子云却着实有些担心了,整场宴席只是坐立不安。
散席后,朱紫仙叫了车子才离开,袁子云便巴巴地向桓定打听朱紫仙的下处(5),被桓定好一番笑讽,才陪了他同去了。
袁子云就有些怜惜,走近几步,瞧得真切了,顿时……顿时又好气又好笑。这哪儿是冻得打颤,分明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呢。便站在他身后,顶着嗓子“吭吭”咳嗽了两声,就见跪着的那个猛地身子一僵,背脊瞬间挺得笔直,双眼平视前方。隔了一会儿,见身后没了声响,便微微偏了脑袋偷偷斜了眼睛往后看去,这才发现身后站着的根本就不是朱紫仙,身子就垮了下来,狠狠地对着袁子云翻了一个白眼。
袁子云失笑,刚要开口,就听朱紫仙在不远处慢条斯理的声音:“云卿,我刚在屋里思量良久,也不能决定要怎么罚你。不如你自己说说?”
周云卿身子又是一僵,激灵灵打了个冷战——这回是真的了,缓缓回过头去,朱紫仙似笑非笑地靠在门边,看也不看他,只向袁子云作了一揖:“紫仙代这孩子多谢袁公子厚爱,只不得不辜负公子的一番善意了。在我这堂号里,做错事原是必要罚的,无有规矩不成方圆,这也是为着栽培孩子成才,还请袁公子万勿见怪。”
袁子云正一正自己的衣襟,一本正经地抱拳作揖:“袁某受教,却有个不情之请。袁某自小深受家严家慈宠溺,却未有幸得遇严师如您这般,致使惫懒不勤,一事无成。不知今日可否容袁某留下,也好学习一二,以此鞭策向上,孜孜不倦。”
朱紫仙深深看了他一眼,袁子云微笑着回看。俩人眼神交流足有半刻钟时间,朱紫仙微笑起来:“如此,在下便在袁公子面前唐突一回了。”
跪着的那个一听,脑袋刷地抬起来,不可思议地看向朱紫仙,却被朱紫仙冰冷的眼神瞪回去,吓得脑袋刷地又垂了下去,“咚”地一声砸在面前的墙上,稀溜溜倒抽一口凉气。
桓定因有些醉意,就先回转了。袁子云在内堂坐定,环顾四周。这屋布置得颇为素净,只南墙上悬了一幅字。再看屋内几人,朱紫仙面覆冰霜,正襟危坐;小福战战兢兢,满脸不忍;周云卿……周云卿乖乖地跪在师父面前,一双大眼吧嗒吧嗒的,眼瞅着泪珠儿就要往下掉。突然上前抱住朱紫仙,带着哭腔大叫:“师父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偷懒了,您饶了我吧。”见朱紫仙不为所动,索性一抹眼泪号哭起来:“师父……我……师父……”抽抽噎噎地直招人心疼。
袁子云抬腿迈步上前……搬了把椅子坐下,一本正经地看他表演。
周云卿撇撇嘴,实在装不下去了,朱紫仙这才开口:“小福,取家伙去。”
小福哆哆嗦嗦地从柜子里捧出条两尺来长的檀木板子,那板子磨得油光发亮的,一看就知道有些年头了,怕是没少用。
周云卿知道逃不了了,抹了一把眼泪,带着一副泫然的表情,蹭到角落里把板凳搬到屋子中间,大义凛然地褪了半截裤子跟那儿趴着了。
小福犹犹豫豫地拽了板子不敢递上去,朱紫仙站起来,斜睨他一眼:“别以为我不知道云卿买切糕那回,谁帮他翻的墙。今儿是不想动你,你也甭招我。” 一伸手抻走了小福送到跟前的板子,随手就狠狠一下甩下去。小福……小福没事儿,周云卿猝不及防,嗷唔一声惨叫,抱着板凳头的俩手翻腾着,就往后去捂屁股。
袁子云坐在旁边,狠狠地哆嗦了一下,半杯茶全倒自个儿长衫下摆上了。
朱紫仙拉长了脸吩咐:“小福,把他手按住了。”
小福不敢怠慢,毫无歧义地执行了师父的吩咐。可怜周云卿双手没了自由,也不敢着力挣扎,只啃着板凳头死挨身后一下重过一下的板子,涕泪滂沱,这会儿可是货真价实的了。
看着周云卿身后不大会儿就红红肿肿的一片,渐渐现出些淤紫来,高高肿起的一条条板痕又让朱紫仙狠狠地拍平下去,一直故作镇定假装看热闹的袁子云再也抗不下去了,抚了抚……还在滴水的衣摆,笑眯眯地开口:“《左传》有云,宽以济猛,猛以济宽,宽猛相济,政是以和。紫仙先生一片苦心,罚到这般再要下手,却也有违了教导初衷。不若宽以济猛,此番便饶了他罢。”
朱紫仙停了手,想了想,又不间歇地狠抽了五六下,这才抛下板子,厉声道:“原要罚你一百,今日姑且只打这五十板,若非袁公子为你求情,你休想如此轻易过关。下回再犯,加罚一百。”
周云卿冷汗淋漓趴在板凳上,直抱怨袁子云如何拖到这会儿才开口。却是终于逃过此劫,知道师父说罚一百绝非随口唬人,今日确是轻饶了,心头也着实送了一口气。
这一顿揍,让周云卿趴了足有五六天没下床。
袁子云扛着纸箱坐上车,想着前日周绍白一瘸一拐还故作若无其事的怪模样,脸上漾出笑来。靠在车窗上良久,眼睛里却又渐渐浮上一层雾气,泪滴滚落。
他凝视着放在面前的照片,跌坐在驾驶座上,轻轻地说:“这一回,我总要保你周全。”
袁子云放下双肩大背包、展开蓝色帆布椅子,把一切都布置妥当,再回过头去的时候,周绍白已经穿戴完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