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很多年后,王利仍然记得那个冬天。
寒凉如水的夜晚,年轻的帝王搁笔,放下处理一半的政事,或者夜半醒来,触手一片寒凉,又或者,仅仅是一时兴起,年轻的帝王曾经无数次,站在藏元阁的寝殿门口,望着殿内晃动的烛火,一望便是一夜。
那一晚,一如之前的诸多夜晚,王利便持一盏宫灯,侍立在年轻的帝王左右。偶尔会在心底叹息一声,却也只能无可奈何地看着,看着隔着一道门的两人,彼此相互折磨。
年轻的帝王和骄傲的男后,何以走到这一步?
王利不知,也无法揣摩,他只是一个奴才,即便侍候了两代君王,被任命为大内第一总管,负责皇帝饮食起居,总管太监宫女,可做奴才的本分,他时刻不敢忘。
何况,帝后的心思,岂是一个奴才得以揣摩的?
不过,王利却知道,那年的冬天,随着严寒袭来的,不仅仅是年轻帝王的暴怒,更是皇后长达数月的卧床,以及温氏一族的没落。
事情的因由,起于四年前帝后的相遇,抑或者可以追溯到二十年前的禁宫秘案。其中的恩怨纠缠是非对错,非是一两句话能够概括。不过那年冬天朝堂上的风云变动以及温氏一族的衰落,却是缘自那年冬天的那个夜晚。
那晚,大内总管王利王公公奉命前往藏元阁宣旨。
当他站在藏元阁时,骄傲的皇后正在擦剑。禁宫内本不可私藏利器,可皇后受宠,左右不过是皇帝一句话的事,诸多律例皆成摆设,何况皇后寿辰那日,年轻的君王尚赏赐宝剑一把。
不过,隔着一道屏风,王利眼尖的发现——那并不是皇帝陛下赏赐的宝剑,如果他没猜错,那应该是皇后入宫之前随身佩戴的佩剑。
“王公公,宣旨吧。”
清冷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骄傲的皇后至始至终未抬头,低垂着眼,拿一帕丝绢,仔仔细细擦拭那把跟随他多年的长剑,那专注的神情,好似对待相爱相守多年的情人。只是,那空洞的眼眸,周身萦绕的绝望,让人不免心生怜悯。
当初好一个灵动的少年,而今却这般无生气——饶是见多了宫墙内的红颜凋落,王利也忍不住为骄傲的皇后叹息一声。
“娘娘,容老奴多嘴,娘娘还是去给陛下认个错吧?娘娘这般和陛下闹着,不仅折磨自己折磨陛下,更是折磨太后。娘娘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太后着想啊。”王公公苦口婆心地劝着,年轻的帝王和皇后已然闹了十多日,闹得众人大气不敢出一声,都怕在这时节触霉头,遭了池鱼之殃,这让大伙的日子怎么过?好在皇后听到太后二字,表情终于有了细微变化,王公公心中一动,便不吝口水继续当这说客,“娘娘知道陛下要什么,依着陛下对娘娘的恩宠……”
皇后淡淡地打断他:“不必了,王公公,宣旨吧。呵,不知今日折磨我温卓远的是什么酷刑?”
王利看了眼身后跟着的小太监手上的白绫,张了张嘴,似乎在考虑如何当这说客,别人都以为男后温卓远失宠,虽尚未被打入冷宫,可前些时日被当众臀杖的事,众人皆有耳闻,显然与打入冷宫无异,甚至京城内一度有了废后的传言。可王利作为贴身伺候帝后的大太监,是皇帝陛下的贴身心腹,年轻帝王的脾气,别人不知,他还能不晓?
皇帝陛下正在气头上,待到气消,必然好言好语哄着里屋那位。而这两位主子,每隔一段时间,必然要闹一次,闹得大伙不得安生,闹过之后,却依然好得犹如蜜里调油。
只是这次闹得时间略长点了。
至于这白绫,王利叹了口气,这年轻的君王要吓唬里屋那位,拿什么不好,偏偏拿这个?所谓君无戏言,唱的这出戏,也不知该如何收场?少不得又一番折腾。
“娘娘,需知”天子无错,罪在臣子”,娘娘…”
“王利,你越来越放肆了!”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宣旨吧。”
王利无奈,只得宣旨。
温卓远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早该死心,不是么?从杖责,到内侍折辱般的调教,那人把他的骄傲一点点磨碎,把他的尊严一点点踩在脚下,他到底在坚持什么?他等了这么久,等来了什么?三尺白绫?呵呵,他早该死心的。
不是不知道那人要什么,只是两个人的对峙,一旦拉开,便是两个人的战争,他的尊严,他的骄傲,他的感情,都不允许他服输。
庄璞,你以为,三尺白绫就能吓到我温卓远吗?
很遗憾,这一次,你恐怕不能如愿了!
“王公公,容本宫饮一杯如何?”
“娘娘请便。”
倒酒,一口饮尽。
温卓远唇边勾起一抹冷笑,庄璞,我不愿再见你。如若再见,必取卿性命。
鲜血顺着温卓远的唇流下,他终于支持不住,倒在榻上。
庄璞,你有没有爱过我?
若有来生,请不要再恨我欺我负我!
“娘娘?娘娘!”尖利的叫声嘈杂的人声以及脚步声响在耳边,再慢慢远去,直到再也听不见。
“哐当”一声,大门被来人大力推开,年轻的帝王抱着他心爱的皇后的躯体,不顾形象的嘶吼,“卓远,卓远,太医,宣太医!”
这一次,他是不是赌错了?
年轻的帝王身体止不住的颤抖,一向睿智英明的帝王,不禁开始思考自己的所作所为。
倘若骄傲的皇后见到无所畏惧的帝王露出这样的表情,他唇边带血的微笑,是不是能多维持一刻?
答案无人知晓。
不过王利王公公却记得,朝堂的风云变幻和皇帝后宫的充盈,却是从那日开始。
第一章 初遇
四年前。
离国,八里镇。
剑水派是当今武林中颇负盛名的一大门派,因着前些年出了个行侠仗义武功天下第一的许立诚许大侠,剑水派在江湖中更是地位崇高颇受敬仰,来派中拜访的江湖少年络绎不绝,连带着剑水派四周的小镇都热络起来。
锦里客栈位于去剑水派必经的八里镇,因为来往的江湖人士多,生意奇好。向晚时分,客栈里的小二忙进忙出,招呼来此歇脚的江湖人。
这些江湖人大多是五大三粗的大老爷们,为人粗爽不拘小节,往往三言两语就能熟络起来,挨肩搭背称兄道弟喝酒吃肉,大肆谈论江湖奇闻,或是吹嘘自己当年那点英雄事迹。
因此,当庄璞踏进这家客栈时,不禁微蹙了眉。这家客栈人声鼎沸喧闹不已,更别说还夹杂着某种难言的臭味,他本想转身就走。可方才他们一路过来,沿途的客栈大多已满,再要挑剔,怕也只能落得个风餐露宿的下场。按理来说,依着他的身份,寻一个上等客栈不是难事,但是他不愿打草惊蛇,更不愿暴露行踪。
客栈的小二年纪虽轻,却早练就一副好眼力,打从庄璞出现,便眼前一亮,面前这位身材修长气质不凡,哪像闯荡江湖的英雄豪杰,分明是游戏红尘的富家公子,单看身后随从的衣饰打扮,便知对方身份尊贵家世不凡,想必这打赏也是少不了的,更别说这样的人,他们得罪不起。
小二赶紧迎了上去,殷勤地招呼,“客官,里面请。”
“三间上等客房。”
“好咯。客官,这边请。”
庄璞跟着客栈小二往里走,只听“啊”的一声,大厅内似乎有人打了起来。庄璞脚步未停,须知江湖中人一言不合大打出手是常有的事,他自是不愿理这种麻烦事。只是这麻烦却找上了门来——“砰”的一声,一道人影落在地上,好巧不巧摔在他脚边。
那是一个少年,看上去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洗的发白的深蓝衣衫,背上背着一把长剑。少年侧着头,看不清表情,不过从那么远的地方摔过来,想来也不会好受。
庄璞微顿了顿,伸手去扶那少年。少年却丝毫不理他的好意,恶狠狠的甩开他搀扶的手,咬着嘴唇站了起来,拿衣袖胡乱擦了擦脸上的灰尘,末了,还不忘狠狠瞪庄璞一眼。
只那一眼,庄璞便愣住了。
少年生得极好,眉清目秀,面目白皙,分明是狼狈的模样,却丝毫不减他的风姿。但让庄璞愣住的并不是少年的美貌——作为离国三皇子,什么样的美人庄璞没见过,还不至于被一个少年迷成这样。
只是这样的少年,拥有这样一幅容貌的少年,着实让庄璞吃惊——因为少年和京城那位长得颇为相似。
庄璞沉思一会,便轻轻笑了起来——他正愁拿什么筹码去同那老狐狸周旋,没曾想竟得老天相助。
发愣的间隙,少年已拔剑迎了上去。
温卓远很是懊恼,他最讨厌别人拿看女人的眼光看他了,真想亲手挖下那些人的眼珠拿去喂鱼。他明明拿灰尘糊了满脸,竟然还是受这侮辱!想他哀求了好久,好不容易才求得掌柜心软,答应让他留下来干活——他从剑水派溜出来后,身上带着的钱袋被人偷了,身无分文的他只好厚着脸皮在客栈赖着不走,好在他手脚勤快,嘴巴又甜,锦里客栈的掌柜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了他去,反正客栈也正好缺个跑腿的。
他本不想惹事的,偏偏总有那么个不长眼的东西来招惹他,想到此,温卓远就气得不行,瞪圆了眼,恨不得剁下那猪头的爪子。那满脸横肉一脸淫笑的壮汉竟然趁着他送菜的空挡,明目张胆的摸他的手,气得他当场就把一盘菜扣在了那人头上,两人立刻就打了起来。
只是温卓远武功不佳,加上又轻敌,一招失手,被大汉一脚踹在身上,摔了出去——他虽自幼在剑水派长大,但他性子乖张脾气暴躁,与同门中人并不亲和,加之他颇受剑水派掌门的青睐,剑水派众多弟子,表面上对他虽礼貌有加,暗中嫉妒愤恨的大有人在。说到这,温卓远实在冤得很,掌门虽对他宠爱有加,甚至亲自为他铸造一把长剑,可却一直不肯传他武功,因此他的功夫,连剑水派最低的弟子都比不上。
温卓远侧身避过壮汉的一脚,长剑刺向壮汉胸口,那壮汉横刀架开温卓远的长剑,调笑道:“小娃娃,就这功夫,还敢跟爷爷嚣张!”语罢齤,运起内力,直接震落温卓远手中的长剑,一把将人拉入怀中。
温卓远只觉得手腕一麻,长剑“哐当”一声落地,一时之间又惊又怕,还未反应过来,一股大力袭来,整个人犹如撞在一团肉上——那壮汉赤着上身,身上全是赘肉,加上两人打斗了一番,热汗流了满身,两人肌肤相接时那黏腻的触感让温卓远恶心地只想呕,偏生被那满身横肉的壮汉禁锢在怀中,他动弹不得,不禁又气又怒,面目涨得通红。
壮汉很是得意,肥硕的爪子在温卓远挺翘的屁股上摸了一把,一脸淫笑道,“小娃娃,你还是乖乖跟着老子回去吧,伺候得老子我心情顺畅了,没准还能在床上教你两招?”
说完凑到温卓远身上闻了闻,一副陶醉的模样。
对方身上难闻的体味传来,温卓远只觉得呼吸一滞,恨不得立刻晕了过去。
感觉对方肥硕的手在自己身上乱摸,即便隔着衣物,温卓远依然恶心地全身发麻——因着这张脸的关系,温卓远平生最恨别人碰他,此番受了这么大的侮辱,恨不得立刻将对方撕个粉碎。
他左手一动,几枚银针,顺着衣袖而出,射向身上壮汉。
那壮汉软香在怀满脑子淫欲,加之两人离着近,待察觉时,往后一躲,却慢了一步,两枚银针射入左臂。壮汉只觉得左臂一麻,低头看去,只见银针没入之处周围紫黑一片,显然银针有毒。
“你这娃娃,小小年纪,心肠竟如此歹毒。”
温卓远不甘示弱,反唇相讥,“你个老不死的,都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还想老牛吃嫩草,简直痴心妄想。哼,像你这种满脑子淫虫的老东西,就该割下那根东西,丢去喂狗。”
那壮汉被一个温卓远这么个小娃娃教训,又气又怒,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怒吼一声,几乎用上全部内力挥出一掌。
这掌若落到温卓远身上,即便不死也残,温卓远显然也意识到这点,他后退一步,欲避开这掌,只是对方似乎早料到这点,那一掌夹着风,来势汹汹,却让他避无可避,瞳孔猛然放大,心砰砰直跳,那一刻他以为他就要死在那淫贼掌下了,眼前白影一闪,预料之中的疼痛未到来,身体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见温卓远逃脱,壮汉往地上碎了一口,骂道:“老子说这小娃娃怎么会这么嚣张,敢情是有帮手的。”
“放你奶奶的屁,我会怕你,看我不挖下你的眼睛剁下你爪子!”温卓远捡起地上的长剑,手腕一抬,一副与对方拼命的架势。
庄璞摇头,这少年也太经不起激了,未免这两人又打起来,他只好拉住温卓远。
温卓远甩开庄璞的手,横了他一眼,道:“多管闲事。”
壮汉看了看温卓远,又忌惮地看了看庄璞,心道那小娃娃虽然看着可口,可这心肠未免太歹毒了点,即便是吃到了嘴,也得防着被咬伤,何况这小娃娃身边又多了华服青年这么个帮手。虽然很不甘,他也知道此时走才是上上计。
于是,他道:“今天算老子倒霉,白白浪费了这么久,算了,老子不陪你们玩了。”话音未落,便纵身出了客栈。
温卓远性子暴躁,为人处事直来直去,他的人生里从来没有逃跑二字,就好像他与壮汉的相斗,除非他断气,否则他永远不会逃跑,更不会认输。所以此番见那欺负过自己的恶人逃跑,心头之恨实在难泄,想纵身去追,偏生被人拦住。再想起今日所受之侮辱,他更是恨得牙痒痒,既恨自己这张比女子还要貌美的脸,又恨自己武功不佳被人欺负,百般情绪涌上心头,正愁没处发泄,眼瞅着庄璞还拦在自己面前,他凤眼一眯,右手一抬,“啪”的一声脆响,狠狠一巴掌打在对方脸上。
可怜庄璞好心帮这少年,没换来对方一声道谢,脸上反倒多了个五指山,心中又惊又怒,面上却丝毫不显情绪。想他庄璞是何等尊贵之人,何时受过这种鸟气,简直想立刻拂袖而去。只是他深知面前这少年戒备心强且性子倔强,今日若不取得这少年的信任,下次再想接近对方就更难。
庄璞作出一副委屈样,“你这人好不讲理。”
温卓远瞪他一眼,“要你管。”若不是面前这人多管闲事拦住自己,他一定亲手剁了那淫贼喂狗。
庄璞摸着火辣辣的脸颊,眼睛死死盯着前面少年的背影,在心底暗道,咱走着瞧,哪天非得好好教训你一顿!
第二章 相交
那壮汉一走,掌柜就冲了出来,朝着几乎成为废墟的客栈嚎哭。
“啊,我的一生的心血,你、你们……”
温卓远和那壮汉打得不可开交时,锦里客栈的掌柜在一边干着急,亏得客栈小二拼命拉着,才没冲进两人的战局。此时一得自由,便冲了出来,等到看到客栈的惨状,掌柜气得差点晕过去。
眼见着掌柜差点晕倒,温卓远心里惭愧,赶紧上前扶住掌柜——他本不是心软之人,只是掌柜的好心收留他,他却将掌柜多年经营的客栈毁于一旦,过错虽不在他,但事情却是因他而起,他实在难辞其咎。而今他身无分文,就连赔偿掌柜的银两都拿不出来。
掌柜一见是他,推开他的手,“咚”的一声,朝他跪了下来。
“……”温卓远愕然。
“温公子,温少爷,温大侠,求求你行行好,放过小老儿吧。小老儿一家六口,全靠这么一家客栈过活,这是小老儿一生的心血,求求你走吧。客栈的损失,小老儿也不要了。”
“抱歉,客栈的损失,我会想办法赔偿。”顿了顿,温卓远低声道:“我保证以后不会出现这种事了。”
“赔偿?你拿什么赔偿?”掌柜冷笑一声,温卓远脸上难得显露几分尴尬。
掌柜叹了口气,“都是可怜人,小老儿也不为难你,只求你能放过我们。上次你砸坏了两把椅子,上上次你打伤了一位客人,还有上上上次……你这样让我们怎么做生意?温大侠,我们小本生意,惹不起你这样的江湖人。你走吧,放过我们,放过锦里客栈吧。”
“……”温卓远无言,完全不知所措。
他想拉掌柜起来,掌柜似乎同他拗上了,大有他不离开就不起来的架势。一时之间气氛很是尴尬,难言的挫败感涌上心头,温卓远竟有种天下之大无以为家的错觉。锦里客栈是他离开剑水派后第一个落脚地,客栈的小二和掌柜,是他下山来最先接触的人,也是在他落魄之时接纳他的人,他们对他有种特别的含义。
离开锦里客栈,他该何去何从?回剑水派吗?
不、不,他不愿回去,那里于他,简直是噩梦。他们排斥他,他们欺负他,他好不容易才逃出来!就这样回去,岂不被众人耻笑?就算要回去,也该扬眉吐气的回去,而非现在这般落魄!他的骄傲,他的自尊,都不容许他沦为他人笑柄!而且……现在回去,等待他的是剑水派门规吧?不知是挑断经脉,还是幽禁于噬魂谷?
“哟,这是怎么啦?”庄璞看够了戏,折扇一收,选在恰当的时候上场。“老人家,先起来,有事好好商量,地上凉,即便身子骨壮,也经不住这般折腾呀。”
“温公子,还不快扶老人家起来!”
温卓远横了庄璞一眼,心道:伪君子,还敢装出一副不在状况外的模样。却还是伸手去扶客栈掌柜,许是考虑到自己的身体,掌柜这次没有推拒。
庄璞不着声色的掏出几锭银子放到掌柜手中,道:“我庄三作为温公子的朋友,今日代他向您老陪个不是,还望您老大人有大量,不与他一般见识。”说完,还毕恭毕敬的朝着掌柜拱手道歉。
客栈掌柜只觉得手心一沉,低头望去,却见掌心放着几锭银子,而且重量不轻,他心下一惊,细细打量这年轻人,只见庄璞衣着华贵气质不凡,显然非富即贵。这几锭银子足够买几个这样的客栈了,对方不动声色的塞给他,一来保全了温卓远的面子,也给了自己一个台阶下,二来不显财,省得引来贪财之人的觊觎,再想到庄璞字里行间的话语,暗道这年轻人好重的心机,便连声道不敢当。
“朋友?少他妈套跟我近乎,我最讨厌你这种伪君子。”客栈掌柜一走,温卓远就恶狠狠地警告庄璞。
庄璞但笑不语。
温卓远讨了个没趣,只别了头,别扭道:“为什么要帮我?”事出反常必为妖,如果只有一次,还可以用巧合来解释,可三番五次的帮他,这人不心怀不轨才怪。而且温卓远觉得,这世上才不会有人无缘无故的对另外一个人好——勿怪温卓远这般想,他从小被人欺负惯了,因此戒备心极强。加之因着他那比女人还要漂亮的容貌,与他搭讪乘机占他便宜的人多了去,所以在他眼里,接近他的人都是有企图的。
一定要理由吗?”见到温卓远那恶狠狠的表情,庄璞只能无奈地回答,“好吧,你和我的一位故人长得很像。”
“你把我当傻子哄呢?”温卓远仰着头,死死地盯着他,像一只骄傲的孔雀。
庄璞朝他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笑容里满是宠溺的味道,温卓远只觉得脸上一热,竟不敢再看他,咬着嘴唇别过头去,瞬时又觉得心里莫名的烦躁。
“我的那位故人……”庄璞顿了顿,继续试探,“他叫温弘,京城人士。”
温卓远愣了一下,他有多久没听过这个名字了,甚至连记忆中那个身影都模糊不清了。
庄璞没有错过温卓远听到温弘二字时瞬间的僵硬,他想他大概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据说当今丞相温弘有个幺子,因为体弱,自幼被送到某门派习武。
看这样子,应该是被送到了剑水派吧?只是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还如此狼狈?
不过,这些都没关系,温卓远这颗棋子已在局中。
他现在虽与温家站在同一条船上,但等他荣登大宝,与温氏一族的权力斗争是早晚的事。
温卓远道:“你竟然认识那种老头子?”
老头子?庄璞哑然,温弘可是京城有名的美男子,当年名动京城,牵动无数大家闺秀小家碧玉的芳心,到如今也不过刚过而立之年,依然是魅力不减当年。怎么在温卓远眼里,竟成了一糟老头?
庄璞忍不住又看了温卓远一眼,认真说起来,温卓远的相貌比温弘更胜一筹,倒是有点像温弘的妹妹德妃温岚了,尤其那双凤眼。温弘和温岚是双生子,温弘是哥哥,温岚是妹妹,温弘为人圆滑,从小吏做起,官至丞相,可谓位高权重;温岚入宫做了贵妃,颇得圣上宠爱,以至于温岚所出之子夭折后,圣上将宫女所出的他交由德妃温岚抚养——有的时候,庄璞会忍不住感激他的父皇以及抚养他长大的德妃温岚,如果没有温岚以及她背后的温氏一族的支持,他又怎能在皇位的斗争中坐收渔翁之利?
说起来,自己与这温氏一族的渊源还挺深的。
庄璞道:“我祖上与温家乃世交。”这也不算撒谎吧?温氏一族世代为官,温岚又是当朝贵妃,这要放在民间,不就是那温家与他庄姓皇族结为亲家?
这样算起来,温卓远还得叫自己一声表哥。
温卓远低头不语,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庄璞道,“我叫庄璞,是这两个字,”庄璞拉过温卓远的手,温卓远挣了一下,没挣开,只能任由庄璞在他手上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写下两个字。
有点痒,有点想笑,心里的感觉很奇妙,他却记住了这个名字,仿佛从那一刻,这个名字便溶入他的灵魂,刻在他的骨子上,自此便是一世的纠缠。
第三章 挨打
接下来的几天,温卓远每日都被庄璞拖出去玩,或是游湖,或是踏青,或是饮酒作乐,他本不愿去,庄璞却总有这样或那样的理由让他拒绝不得。
他去时多是不情愿的,庄璞却往往能让他尽兴而归——他自幼在剑水派长大,极少下山,对外面的一切充满好奇,偶尔对集市上摆着的小物件多看两眼,庄璞便不着声色的买来送与他。不得不说,庄璞是个很体贴很温柔的人,为他煮酒,陪他放风筝,给他做他从未吃过的野味,甚至教他武功,他强势地介入他的生活,温柔地照顾他的起居。他脸上显露的笑容是那样温柔,让他忍不住着迷,明知是地狱,却心甘情愿的坠入。
很多年后,骄傲的皇后站在清冷的藏元阁时,眼前无数次浮现那一幕幕画面。甚至在他最是寂寞最是思念时,手持画笔,一笔笔描下那人的容颜,那人的微笑,然后凭借这样的慰藉,在冰冷的夜晚,将难言的寂寞一点点饮尽。
只是他永远想不明白的是——那般的温柔怎么会是那人处心积虑的伪装?他记忆中那个温柔体贴的翩翩公子,何以变成眼前这个专横暴戾的帝王?
上巳节这天,庄璞带着温卓远出门踏青,出了客栈门,却不见温卓远跟来,庄璞疑惑之下回头,却见温卓远低着头,准备溜走。
“卓远!”
温卓远觉得自己出门前真应该翻翻黄历,一出客栈,他就遇上了熟人——剑水派薛天磊,薛天磊一向跟他不对盘,在派中时没少找他碴,温卓远本想趁着对方未发现他时偷偷溜掉,没想到那该死的庄璞竟在背后叫他,还叫的这么大声。
这下好了,他跟薛天磊不得不狭路相逢了!剑水派弟子不得私自下山,薛天磊等人出现于此的目的,温卓远用脚趾头想想都能知道。
既然被发现了,温卓远便转过身,大大方方的同薛天磊等人打招呼,“薛师兄。”
薛天磊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没说话。倒是跟在薛天磊后面的一个弟子道:“真巧,温师叔,我们正要找你。”温卓远年纪虽轻,却是剑水派掌门的关门弟子,按照辈分,剑水派中许多弟子都该叫他师叔。
温卓远心下一沉,果然如此。
薛天磊这才道,“小师弟,借一步说话。”
一进门,薛天磊就扬起手掌,一巴掌打向温卓远,手掌却被人拦在半空,没能挥下来。
温卓远阴沉着脸,“薛天磊,你别欺人太甚!”
薛天磊一张脸气得通红,他有心当着众弟子面端起大师兄的身份教训温卓远一下,却没想到温卓远一点面子都不给他,竟敢当众违抗他,使他如此难堪。
他若不把在温卓远这受的耻辱讨回来,往日他如何在众弟子中自处?
“放肆,你这样是想与大师兄动手吗?”
温卓远自知当着众弟子的面与薛天磊动手完全讨不到好,更别说薛天磊的武功高他不止一丁半点,但要他做小伏低地奉承对方,他做不到。所以,他很快转了话题。
“薛师兄今日来就是为了扇师弟耳光?”
“当然不是。”
想到此行的目的,薛天磊心中冷笑,温卓远啊温卓远,大师兄我是奈何不了你,可有的人能啊。这次栽在我手上,算你倒霉!
“温师弟啊,你下山这些日子,几位师兄都很担心你,怕你年纪轻轻,被那邪魔歪道所骗,大师兄见到你也是一时激动,你别怪啊。其实师兄这次来,是专程来找你,奉命带你回去。”
旁边几位弟子也纷纷附和,试图缓和气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