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烛火将整间宅子照得微微亮,琉璃顶在氤氲的暗黄中如影随形的变幻色彩。精致的窗格笼了薄薄的寒雾,看不清外面泼墨似的冷雪和隐约跳跃的孤灯。这场雪不知从何时开始下的,许是她离家的那天就零星地飘了些碎雪残絮。她却并未在意落在睫毛上的雪花,轻轻悄悄地,润湿了干涩的眼睑,那美若寒星的双瞳仿若剪水。
在那场愈下愈大的暴雪中,她错失了本当万无一失的机会,那是她离家前被命令务必完成的任务。那任务关系着一个心结,一个过往,一场未了的恩怨和纠葛。那不是她胆敢过问的,却是她必须承受的。谁让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错误。这十六年暗淡无光的岁月,如花美眷也只是带着与年龄不相称的惨淡笑容。谁让她的存在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错误。
哗啦一声,隔间珠帘被轻轻卷起,侍女伶俐捧着一碗参汤盈盈走来。在摇红的烛影中,阁间角落里的铜镜前,一道白衣倩影背对自己立着。乌黑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散在雪一般的绸缎上,黑白极为分明,孱弱的身子不知何故难以抑制地颤抖。垂落身旁的双手竟比之那雪锻更为苍白无力,紧攥的掌心亦在轻微发颤。伶俐见状竟不觉蹙眉叹息,脸上多少带了怜悯的神色。缓缓移步到近前,铜镜中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面庞逐渐清晰。
那是一张美得脱俗的容颜,虽然透着三分稚气,却透着七分冷然。眉梢眼角中却掩饰不住满心的恐慌,仿佛山雨欲来风满楼。眉心一点朱砂,细看去却并不是规则的形状,更似利刃刻意留下的一点伤痕。双眸清澈不染纤尘,却黯淡得令人揪心。不过十六岁的年龄,却有难以捉摸的苦涩与无助。她深知这次有辱使命,会遭受怎样的责罚。
“少宫主……”伶俐开口,打断了这阁间百年不变的沉闷与寂静。
少女蓦地抬头,淡淡“嗯”了一声,那声音本来灵动若春莺啼转,却被刻意压制了活泼与娇美。全然不着悲喜之态的她,伸手去接参汤,递碗的一瞬间伶俐却忽然惊呼出声:“您的手……”
右手纤纤玉指竟皆紫红,少女却若无其事地接过玉碗,若无其事地喝下一口,温热的汤汁流入喉咙,却刺激的喉间一片腥味。她掩口咳了几声,掌心摊开,望着那点点血斑,眉心微蹙。伶俐慌忙递过巾帕,少女拭了拭血迹,面上又恢复了一贯的淡然。
“少宫主,是他们伤了您吗?您这会感觉怎么样啊?”伶俐自小伺候这位不受宠的大小姐,名为主仆,感情却如姐妹。她深知少宫主冷冰儿虽同她母亲一样冷漠,内心却异常柔软善良。不似宫主的残忍决绝,少宫主自来待下宽厚,对自己也从无无故责怪。在绛月宫这没有一丝人情味的地方,她却得到少宫主的格外照顾,心中自是无尽感激。与此同时,她又怜惜着跟她几乎同样大的少宫主,不过也是个半大的孩子,却承受了不该她这个年龄承受的种种恩怨。虽贵为少主,反不如她这个下人活得自在轻松。她亲眼见到宫主将有理的无理的数不清的责罚加诸少宫主身上,犯了错被罚,没犯错也会受罚。多少次,她为伤痕累累的少宫主上药,泪水都会止不住地落下来。为什么宫主,要这样残忍地对待自己的女儿。
“我没事的。”冷冰儿见伶俐担心,唇角微微上扬,挤出一丝宽慰的笑。
那笑容,却没有承载任何有关快乐和幸福的神情。
轻轻放下空了的汤碗,冷冰儿盈盈行至卧榻坐下,眉目间有些失落。她平素话很少,从来都是独来独往,除了伶俐,别的侍女也很少跟这位冷若冰霜的少主搭话。没有人能猜透她冷漠背后藏着怎样的哀伤和心痛,抑或沉重郁积的麻木。可是这冷漠却从不与怨恨连系。她从没有怨恨过任何人,包括视她为草芥的母亲。
“少宫主,”伶俐走近她,温声问道,“宫主已经知道这件事了吗?”
冷冰儿神色一黯,咬住下唇轻轻点头:“没有什么事可以逃过娘的手心,我这次恐怕凶多吉少了。”
伶俐眼神也一黯,宫主的脾气她是知道的,谁也不敢多劝一句。严厉而近乎无情的宫规,将每一位宫人都kb的死气沉沉,如履薄冰。正如这一年四季都没有生机的绛月宫,里面的人连表情都是僵硬的。宫主却似乎相当满意于这一群没有生机的人和事,在那弥漫风雪的冬日,泛起莫测残酷的笑。
“您……去跟宫主解释一下吧……就说那个局势不是您可以掌控……”
“解释?”冷冰儿打断她,“跟我娘解释?”她淡淡笑了一下,“没有用的,她不会听解释的,我娘的脾气我最清楚。”
她虽然在笑,眸中却已经浮上隐约的泪光。想起不近人情的娘亲,想起她处罚自己所用的那些手段,竟觉不寒而栗。
伶俐失措地望向她,握住她的手,发觉冷得出奇。想说些什么去安慰,却终究化作一缕叹息。
冷冰儿默默看着一旁摇曳的烛火,在窗棂上映出晃动的黑影,不觉出了神。
项子彦,那是一个剑眉星目的少年,额头宽阔,笑容明媚。束发的玄色丝带在风中轻扬,一如他不羁的性子。潜入轩辕教的那日,不慎被巡逻的左右使发现,是他挡在她的身前,为她挡住了惨重的一击。他转过身,擦去嘴角的血迹,对她伸出厚实的手掌,微笑着说,来。他的大手完全覆盖住她的五指,掌心有厚厚的茧。她望着他站在房檐下,扬起脸在阳光下静静微笑,阳光似乎都在他周身缓缓流转,恍若仙人。在他的劝说下,左右使不再为难她,教众也待她友善。
那是一段纯净的不掺杂任何污迹的爱,短促却深刻。他曾说夕阳映雪是普天最壮美的景观,她是极想看看的。她竟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他,想起他时唇角不觉含笑。
终究是有任务在身的,即使她望着明媚的他时,心在发颤,下手却不敢迟缓。下毒很成功,在那场举教上下的宴席中,除了他和出门在外的教主之外,几乎没有人逃过厄运。她离成功只差一步。然而最关键的时刻,她却为了他放弃了所有计划,于是后来的一切都不由她掌控。轩辕教教主归来,亲自率领弟子杀光了前来“攻城”的绛月宫女弟子。好在项子彦暗中助她顺利逃走。那一夜月色很暗,女弟子们的鲜血染红了天际。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几乎要将她孱弱的身躯湮没。
任务惨败,项子彦百般劝她不要回去受死,冷冰儿却执意要向宫主请罪。他欲言又止,只轻轻抱住她的肩头,嘱她珍重。那蕴含着浓郁爱意的话语让她冰封已久的内心彻底融化,温热的泪水蜿蜒而下。
然而他在最后的最后也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实为绛月宫的少主。
已是三更,伶俐将烛台换了又换,冷冰儿依旧睡意萧索。承受责罚远不如等待责罚来得可怕。记忆中娘亲从来都是冷冰冰,不苟言笑的,那不怒自威的气质仿佛一尊神,让所有人在她面前都只有膜拜的胆量。从小到大,冷冰儿同娘亲见面的时间很少,除了教导就是责罚,此外绝无温情场面。从前她一直以为母女之间就是这样的,直到某次离宫,看见闹市里用吴侬软语哄着闺女的温柔母亲,她也试图亲近宫主,得到的却是一记响亮的耳光和一句恶毒的咒骂——
贱丫头,滚远点!
自那以后,委屈时,一个人哭泣。痛楚时,一个人舔伤。迷茫时,一个人纠结。
就像一个弃儿,没有人关怀也没有人爱。
只有护法南苑,每每望着自己时,眼中存了熹微的怜悯与疼爱。她对自己说,冰儿,不要怨你娘,她自有其高处不胜寒的孤单。
冷冰儿当时虽小,却认真地记下了这句话。冷月宫主无理责罚她时,她从来都默默承受,连一句顶撞的话也没有。
不仅仅因为她心疼娘亲的孤单,更重要的是,她深谙自己的身份。
她并不是娘的亲生女,她只不过是,收养的女儿。
而且是仇家刻意用来掉包娘亲亲生骨肉的,“狸猫换太子”中的狸猫。
当年母亲在被仇家追杀的途中产下一名女婴,仇家施计用自己来分散母亲的注意力,使母亲错失了营救女儿的最佳时机。从此之后再也没有了女儿的消息。因此这么多年来,母亲对自己恨大于爱,因为自己的存在才让母亲和亲生骨肉分离了十七年。
冷月宫主日夜思念亲生骨肉,时常午夜梦回泣不成声,却对身边养大的女儿不甚疼惜。可冷冰儿从不怨恨母亲,小小年纪就懂得察言观色。每逢冷月宫主练功疲倦时,她都会端上一杯热度刚好的碧螺春,再贴心地为母亲捏肩捶腿。每逢冷月宫主生辰,她都会准备一份特别的礼物,以博取母亲会心一笑。对于母亲的命令,她几乎是言听计从。
母亲伤心时,她会更难过,跟随在母亲身边温声安慰。她知道母亲被轩辕教的丈夫抛弃了,又被丈夫的新欢抢走了女儿,心情自然不会好。母亲虽然贵为一宫之主,实则也不过是位可怜的弃妇。她心疼母亲的遭遇,每每想起这些心都会一阵难过。
可是,母亲也不是完全无情的。她总能感觉到母亲冷漠中透着一丝温情,即使那温情总被表面的疾言厉色所深深掩盖。事实上,这回与轩辕教的征战,也是因为母亲希望逼迫前夫说出亲生女儿的下落。孰料她为了项子彦,丧失了最佳的时机,因此败得不可收场。她自知愧对母亲,愧对宫众,此番回来认罪,冷冰儿早已做好了受死的准备。
冷月宫主早已知晓了这件事,却迟迟没有发落她。冷冰儿却愈发感觉毛骨悚然。她甚至希望一死了之,却终究害怕母亲为此伤心,才犹豫着没有下手。可是母亲是否会在意自己的生死呢?她想到此,略带苦涩地笑了笑。
未必吧。
《冷氏双娇》寒雪牵魂箫 ˇ宫规家法ˇ
寅时平旦,黎明在辽远的司晨雄鸡中破晓。前半夜的暴雪终于停了,却在满园积了厚厚的雪毯。绛月宫内,隐约有了攒动的人影和窸窣的脚步声,宫人侍从都起得甚早。却见那圣殿前跪着一个衣衫单薄的少女,低着头,脸上黯淡无光。
“少宫主,您这是……”守卫圣殿的侍从一脸错愕。
“我来跟宫主请罪。”冷冰儿语气虽平淡,闻着却都能感受到话语间的颤抖。
“您梢待,属下为您通报。”侍从看着她面色惨淡的样子,不由得也是暗自摇摇头。
等了很久,直到冷冰儿以为那侍从不会回来,才忽然听见殿内传来一声冰冷的声音:“进来。”那声音缥缈,冷漠,带着无法言喻的威严。冷冰儿不禁浑身发颤,终是按捺了忐忑的心,揉了揉跪得发麻的膝盖,却没有起身。她跨过门槛处,便继续膝行进去,直至大殿中央的玉座前,她微微颤抖着俯下身去,恭声道:“娘,女儿有罪……”
“你还有脸回来!”那声音冰冷得犹如千年寒冰,闻着足以冷彻心扉。
冷冰儿又是一颤,眼中浮起薄薄的泪雾。她不敢抬头,颤抖地答话:“女儿知道错了,任凭您处置。”
回应她的是片刻的沉寂。她心惊肉跳,却不敢抬头看看母亲此刻是什么样的神情。但觉有依稀的寒意由不远处锋利切下,那气场迫得她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娘亲是在思考如何处置自己吗?是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愤怒盯着自己吗?她却只能猜度,不敢抬头。一道高挑的人影斜在身前,她连喘息都不敢太大动静。
片刻后胸口蓦地剧痛一下,她还未及反应,一股力量将她身子踢出好远,狠狠撞在大殿的红漆高柱上。她伸手捂住胸口,鲜血自唇角瞬间涌了出来,一时间眼前发黑什么都看不见。耳畔沙沙作响中隐约传来冷月宫主冰冷的责骂声:“处置?你可知你此次犯了多大的错!”
视线渐次清晰时,冷冰儿捂着余痛未消的胸口慢慢跪直了身子,恍惚间抬起头,正好触及到冷月刺骨冰寒的双眸。那眸子极美,清冽、蜿蜒,眼波散发着无法穷尽的美。可惜眼中深重的仇怨盖住了本应柔美动人的眸光。那剪水的瞳仁,母女俩如出一辙,虽然她们并没有血缘的系带。区别则是,若说冷冰儿的眸是清澈的甘泉,那冷月的眸则为冰寒的深渊。
在那冷入骨髓的目光下,冷冰儿本能地瑟缩了一下,却依旧努力直起身膝行到冷月身旁,顺从地再次低下头去,恭声道:“娘,您不要生气,要打要罚,女儿都静候吩咐。”由于齿间打颤,她的声音显得有些模糊不清,呼吸间似乎都带了破碎。
“因为你的过错,白白折损我众多宫人,按照宫规,该如何处置?”那声音冷漠而高傲。
冷冰儿咬着唇,眼中已满是泪水包裹:“该……该罚鞭责……”由于恐惧,声音竟细弱蚊蝇。
冷冰儿很清楚,这责罚意味着什么。从小到大,她挨了无数次的责罚。可是那都属于家法,属于犯了小错母亲拿着藤条抽打自己,虽然很痛但也不至于致命。如今却是宫规,严厉而近乎无情的宫规。她曾亲眼见到一位犯了宫规的师姐被宫法处置,后因受不了而咬舌自尽。想起这些,她害怕极了,偏偏又不敢求饶,泪水无助地落了下来。
冷笑一声,冷月宫主走到冰儿面前,伸手用力捏起她的下巴,迫使女儿抬头望着自己。“那么,你违背娘的命令,按照家法,又当如何处置?”
破碎的眼泪不断落在冷月手上,她拿捏的力度却没有丝毫减轻,内心也不曾闪现过丝毫怜悯。冷冰儿颤抖得更厉害了,牙齿打颤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冷月的目光仿若深不见底的古井,涌动着残暴的逆流。她似乎格外欣赏冷冰儿的畏惧,一边玩味着她如履薄冰的惊恐,一边慢条斯理地冷冷道:“回答。”
冷冰儿恨不得瞬间咬舌自尽,可惜咬舌并不是件轻松的事情,求死也不过只是瞬间的勇气。打颤的齿间,依稀挤出一句话来:“该……该罚藤条,跪祠堂……”
修长的指尖猛然一松,冷冰儿朝前打了个踉跄,胸口方才被击中之处撕拉牵扯,痛得她头晕目眩。却听冷月厉声道:“你既然都清楚,就不要怪为娘无情。宫规家法,你一样也别想逃过!”转头向一旁的侍从喝令,“来人,把这个不肖东西拿下,大刑伺候!”
前后几个宫人应声前来,一人搬来刑凳,一人执软鞭,还有一人端着一个金属小盆,里面盛满密度极高的盐水。细看那鞭上处处有倒刺,只轻轻一下就可以扯破嫩嫩的皮肉。
刑具是早已备好的,看来这次的责罚避无可避。冷冰儿扫了一眼面前的一切,这场面,她不是没有见过。
两名宫女将冷冰儿拖到刑凳上,用铁链锁住了她的手脚以及腰部,却不着急行刑,等待着冷月回心转意的机会。静默了半晌,却听冷月宫主沉声命道:“鞭责三十,狠狠的打!”
在场的宫女尽皆大惊失色,要知这鞭并不是普通的刑具,那上面的每一根倒刺都由烧红的铁丝制成,尖锐之至。平日里弟子违反宫规,也不过打个十来下,也足以让他们痛不欲生。
冷冰儿一时间更是惊慌失措,语无伦次地哀求道:“娘……您手下留情啊……女儿知错了啊……娘……”一连串的求饶也没让冷月怜惜,她咬牙恶狠狠地说:“打!往死里打!谁敢手下留情,本宫立时取她性命!”
宫女再不敢耽误,上前将她鹅黄色的长裙褪下,冷冰儿顿时面上一片绯红。虽说宫中都是女子,可当众被打还是头一回,她当即羞愧地无地自容。拿着软鞭的宫女走上前,对着空气甩了一下,发出响亮的“啪”地声音,冷冰儿不由心中一紧,立时绷紧了双腿,身体无助地颤抖不止。她多希望母亲能够念及她往日的孝顺,格外开恩一次。可是,从小时起凡是犯错,从来没有被赦免过。
冷月冰冷无情的目光终是刺痛了她,冷冰儿死了心,苍白的脸上渗满了汗滴。
三十鞭啊!这哪里是个小数目?娘亲真的气急了,才会下此毒手吧?如果娘亲理智的时候,不会这样残忍地对待自己吧?
别说三十下了,十来下恐怕都会要了她的小命。冷冰儿不怕死,她倒希望娘亲可以一掌打死自己干净,可是要承受这彻骨之痛,她毕竟只有十六岁,身子又一贯孱弱,如何承受得起啊?
她这次确实犯了大过,理当接受重罚。可是母亲的眼中,可不可以不要这样冰冷无情,可不可以不要对自己如此深恶痛绝?
皮肉上的疼痛虽然难忍,也比不上内心的创口伤人至深。
“呼—啪——!”第一鞭带着风声毫无预兆地烙在冷冰儿如雪的肌肤上,她惨呼一声,疼痛完全超乎她的想象,皮肤登时肿起一道高高的血痕。
“啪!——”第二鞭还未等她反应就抽了上来,她痛得身子一僵,手脚乱动扯得铁索撞击声起。长鞭在她身上留下深深的暗红。
“啪!——”又是一鞭!皮鞭上那根根倒刺适时划破了嫩皮肉,温热的鲜血顺着肿胀的皮肤慢慢翻卷出来。
“啪!——”这一鞭狠狠落在已是绽裂的身子上,溅起一串血花。
冷冰儿哀嚎一声,声音似乎都变哑了。实在是太痛了啊,完全不在她的预期之内!而这才只是第四鞭,她要挨近乎这个的八倍呢!她忽然觉得天昏地暗,汗水泪水齐齐顺着脸颊不停下落。
“啪!——”“啊!——” “啪!——”“啊……痛啊……”六鞭下去,掌刑的宫女望着那鲜血流淌的皮肉突然有些不忍,鼓起全副勇气跪下求道:“宫主,少宫主身子娇弱不比奴才,况且她还只是个孩子,如此重刑实在是……”
她的嘴忽然闭上了,因为她看见冷月寒冷的眸光,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你在替这个贱丫头求情么?”冷漠而威严的语调让在场的人都不寒而栗,“宫规神圣,是可以随意改变的么?!”
掌刑宫女瞬间无语,心道您身为一宫之主,罚不罚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所谓宫规神圣,也只不过是借口托词而已。然而素知这位宫主的严厉,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开口还是闭口,只惊慌失措地叩首求饶。
“将这个贱婢绑到风刀崖受刑一天一夜!”冷月宫主恶狠狠地道,“若再有人求情,惩罚加倍!”
冷冰儿见娘亲如此无情,心下甚是冰凉。再无任何希冀指望,索性闭上眼睛咬紧牙关硬忍。可惜身上的伤口被风一吹就痛得尖锐,她就快忍受不住。极度的疼痛与羞辱像一张密结的蛛网,她被层层缠住,摆脱不得。
另一个宫女吸取了教训,不敢再心软手下留情。她接过长鞭用手弯了弯,那上面已浸满了鲜血。高高举起,朝着冰儿满是鲜血的身子重重打去。
“啪!——”“啊……!!”要不是铁索绑住了手脚,冷冰儿恐怕会直接跳起来。“娘~啊~饶了我吧~饶了我我知罪了啊~娘~~~~”冷冰儿涕泣横流地失声哭求着,再也不顾什么面子不面子,好像这样嘶心裂肺的呼喊可以减少疼痛。
然而声音就快喊哑,疼痛也丝毫未减。
这样楚楚可怜的求饶似乎并没有让母亲动容,冷月若无其事地坐在一旁,端起热腾腾的茶杯,悠然啜着清香的绿茶。仿佛软鞭抽打皮肉的声音,女儿撕心裂肺哭泣的声音,都只是隔岸观火,无法触及她内心一分一毫。
皮鞭继续抽打在身上灼热的疼痛好像火烧一般,冷冰儿的神智渐渐开始恍惚起来。
那是一个星光隐匿的夜晚,她只有七岁。因顶撞母亲,而被赶出大殿,铁门一瞬间重重地关上!夏季的夜晚蝉声焦躁,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她因恐惧哭哑了嗓子,哭尽了全身力气,软弱无力地蜷缩在草丛间,却觉不远处窸窸窣窣的奇怪声响,定睛一看,竟是一条游着信子的毒蛇。她哇地一声哑着嗓子再度痛哭起来,那哭声满是绝望和惊恐。眼见那蛇朝着自己慢慢逶迤过来,她双手撑在身后颤抖着向后躲着,不多时脊背就靠在了墙壁上。正觉天昏地暗,一双修长的手猛然将自己拦腰抱了起来,那毒蛇毫不气馁,吐着鲜红的信子缠了上来,顷刻间却被那双手斩成两段。
“冰儿别怕。”
那句虽然冰冷却让她温暖了十几年的话语,在此刻又似藤蔓一样攀岩上心头。她深信娘亲在骨子里是疼她的。然而眼下的皮鞭,鞭鞭狠毒鞭鞭难熬,她清秀的面容上挣扎得通红,头发散乱,汗水泪水交织在一起,瘦弱的身子被紧紧捆在刑凳上,动弹不得,愈挣扎愈痛苦。
“啪!——”皮鞭依旧不折不扣地打着,那些被皮鞭蹂躏的血肉,显得如此的无助。她只觉耳边嗡嗡声不止,眼前开始变得模糊,身上的巨痛也在一点一点消逝……
冷月宫主自行刑开始就把头偏向一边,不看责打的场面,虽然不愿承认,但她的确怕自己心软。然而那凄惨的无助的楚楚可怜的求饶声声声入耳,她没法堵住耳朵。
随着女儿哭求的加剧,她的心也在一点点变软,虽然她面上的神情依然冷漠无情。
“啪——”“啪——”“啪——”一鞭一鞭毫不留情地接连抽下去,却几乎听不到冷冰儿的哭闹哀嚎了。
“宫主,少宫主晕过去了!”执鞭宫女不敢再打,求助般地禀报。
冷月宫主这才望了眼女儿,只见她身子柔软地贴在刑凳上,脑袋无力地垂下。再看那肿胀的皮肉已有多处破损,鲜血顺着裂痕纵横流淌。她的心猛然锐锐地痛了一下。
出乎她的意料,原来死去多年的心还会痛。
冷月宫主没有下达任何命令,表情依然冰冷,只是从座上起身,缓缓踱至冷冰儿身边,用手轻轻扶起她无力垂下的脑袋,那额上已被汗水浸满,鼻息里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她迅速解开她手上脚上的铁索,却发现手腕脚腕竟已被铁索磨得破了皮。猛然发觉,她右手五指竟皆紫红色,究竟是什么时候受的伤呢?
视觉的残酷像匕首划过心口,她忍下内心毫无预防的痛楚,弯腰将女儿拦腰抱到卧榻上,小心帮她翻转了身,不让受伤的皮肤接触到床褥。
方才冷月宫主确实是气极了,才会下令责打三十鞭。平日里惩罚犯错的宫人,最多也只是十鞭左右。这样的责罚对于身子娇弱的冰儿,会不会过了点?她暗自叹了口气,心下多少有些后悔。然而这后悔也不过是一闪即逝的刹那知觉。
冷月宫主唤人拿来药水。一瓶“绛月神水”能够救治濒临死亡之人,因而极其珍贵,冷月却用她来给女儿治外伤。一直以来她都觉得自己是憎恨这个不该有的“女儿”的,要不是因为她的“干扰”,自己当年也不会与亲生骨肉分离。
可是或许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吧,对于这个“不详之人”再不疼爱,再刻意仇视,这么多年的养育也早已沉淀下感情。更何况冷冰儿是如此的善解人意和乖巧。若不是此次冷冰儿的做法实在触怒了她,她是不会施行宫规对冰儿大加鞭打的。
她打开神水,将它均匀撒在药棉上,然后轻轻抚向女儿满目疮痍的皮肤。药棉刚一接触伤口,就被迅速染红了。好在冰儿尚未清醒,所以感受不到伤口的疼痛。冷月宫主熟稔医术,很快就将药水涂抹好,之后又铺上一层厚厚的纱布。这才给冰儿盖上棉被,幽幽叹口气,站起身,眉宇间有化不开的惆怅与落寞。
《冷氏双娇》寒雪牵魂箫 ˇ衔胆栖冰ˇ .
冷月书房内。小小的冷冰儿跪在母亲的书桌前,双手高举细长软韧的藤条,泪水在眼眶中打转,怯怯地说:“女儿错了,请娘责罚。”
冷月宫主寒眸斜睨着她,这个该死的丫头竟敢私自闯进密室,而且,还偷看了当年前夫写给她的情书!简直罪无可恕!别看她只不过九岁,心里的鬼主意真多,若再不好好惩治一下,以后还怎么管教?
冷月宫主虽然怒火中烧,却姑且强行压制,声音冰冷:“你进去做什么?你不知道本宫的规矩吗?”冷冰儿垂着脑袋,脸上有明显的红肿痕迹,正是娘亲方才逮到她时打的。她咬着下唇,不知道该不该把自己误入密室的理由讲出来?
明天就是娘亲的寿辰,她清早去绛月后山的悬崖处采集了一大束金灿灿的油菜花,满怀欣喜地想送给娘亲。可惜娘亲不在书房,她见顶柜上有个青花瓷瓶,干脆把花插在里面吧!她便踩着红木躺椅向上伸手努力去够花瓶,孰料一不小心花瓶砸了下来,她还未反应过来只见面前的墙壁上突然开启了一扇门,出于好奇心她睁大了眼睛悄悄走进去,却见一间不大的密室里,陈列着许多娘亲年轻时候的画像,还有,这是什么?她低头拿起一张乱扔在地的信笺,“月妹亲启,见信如晤……”,落款处是“云世显”,轩辕教教主的名字。
“谁在里面?!”一声威严的喝斥传来,冷冰儿吓得一哆嗦,却见娘亲正用一种不可置信的眼光狠狠地怒视自己,扬手就是重重一耳光“啪!”,直打得她晕头转向,鲜血从唇角溢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