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后衙调情(下)
“你叫啊?别人看到本官在打妖女都会叫好的。”粱从柯将佩瑶上身摁在了石桌上,熟稔地解开了她的裙子,内里小衣遮不住左右半月,春光乍泄。他又伸手从亭边的垂柳上折了一根柳条过来,朝她的玉臀挥舞下去,“今天在公堂上叫你占足了本官的便宜,本官不占你点便宜那才是来而不往非礼也!妖女,你竟敢说洋鬼子比本官英俊,还不该打?本官在堂上一再想为你开脱,你却总是跟我过不去叫我为难,这该不该打?本官为了救你,不惜连沈姑娘都搬来害她吃了那么大的苦头,想以此点化你,你竟还不领情,你说你该不该打?要不是后来我脑子转得快,你只怕就要没命了!你说,打你冤不冤?”
柳条打在身上,留下道道绯红的印痕,倒并不怎么疼,只是心里却有些痒痒的。原来他确实是一番好意,佩瑶心说,自己真是误会他了,反正自己的身子是免不了出丑,倒不如先给他看了。
“先前说过要打赏你的,现在打已经打过了,这柳条就算是给你的奖赏吧。”
“来而不往非礼也。这顶帽子就送给大人吧。”佩瑶知道无论自己是否情愿,现在讨好粱从柯都是明智之举,一定要利用好他的怜惜之心度过这一关,日后再找他算帐。
“小姐既肯以帽相赠,奈何不愿接受师孟呢?”
“那人家若是依了你,申时的那顿板子可不可以就免了?”
“不行。我要让你销魂,也得叫你知道疼!”
“原来大人也是表里不一的人,名不副实。”
“是吗?”
“大人这个样子,还像是什么啊读圣贤书的孔门弟子吗?满嘴的仁义道德,实则一肚子男盗女娼!”
“说的好,说的贴切!我就是想看看小姐被当众裸臀决杖是多么令人赏心悦目心潮澎湃的情景。”梁从柯一脸坏笑地说道,“怎么样,你怕不怕?”
“不怕!”
“真的不怕?”
“真的不怕!”
“那我找两个长得满脸横肉不懂得怜香惜玉的衙役来掌刑,你怕不怕?”
“不怕!不怕……不怕那才怪呢!”佩瑶说完,和忍俊不禁的梁从轲相视“嘿嘿”笑个不止。
“小姐还能笑得出来,而且笑得这么开心?佩服佩服!”
“想到银子当然开心了。可以跟大人商量个事情吗?”
“请讲。”
“像本姑娘这么漂亮的大美人要被裸臀打板子,那愿意来看好戏的人一定会多不胜数。大人可不可以派人把孔庙围起来卖票,让想来观刑的人都买票入场,赚的银子咱们二一添作五,怎么样?”
“哎呀呀,好主意!”粱从柯听完差点没乐晕,拍着脑袋附和道,“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点呢?以后若是再出现几个妖女,那本官可不就发财了吗?”
“唉,我算是明白大人前世是谁了。听说前些年有个县令少而轻佻,喜笞妓,笞必去衣,大人想必就是他托生的吧?”
“非也。本官乃是周郎转世,小姐就是那小乔再生,咱们是周瑜打小乔,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大人好没学问,连周瑜打黄盖的典故都会搞错,真是笑死人了!”佩瑶故作不解道,其实她自然晓得他的言外之意,自比周郎,把她比作小乔,这意思再明白不过了。只是若应了他,传出去说连知府大人都被自己勾了魂,那岂不真坐实了自己“妖女”的罪名?
粱从柯望着佩瑶,知道自己真的喜欢上了这个留洋归来的古灵精怪的妖女,心说女人就是要用来疼的,而对妖女就更得多疼疼她,唉,这一百大板可真够叫她疼的了。
“好了,还有不到一个时辰就是申时,我不能再留小姐了。”粱从柯吩咐道,“来人啊,伺候谢小姐沐浴。”
“敢情,打板子还要叫人先把屁股洗干净么?”佩瑶瞟了一眼梁从柯,低声嗔道,心里却已接受了他的好意,就是要受那么难堪的刑罚,自己的爱美之心也是不会泯灭的,挨板子也要漂漂亮亮地挨,哼!
佩瑶随丫鬟去沐浴后,杜师爷便现身在花园里。
“东翁,如何?”
“夫子放心,我都套问明白了,此女子根本不是什么乱党。她若是乱党,怎么会看上我这知府大人?依我看,她也就是被洋人给洋化了,不懂得天朝礼数。”
“大人还是小心为是,也许这是乱党的美人计呢?”
“若果真如夫子所言,那本官不是也将计就计了吗?一百板子就是一个壮汉也未必能活着捱完,乱党总不会是一个人,他们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女同党被裸臀决杖活活打死吗?”粱从柯拨弄着手中佩瑶送给他的女帽,得意地说道。
“大人高见,咱们就在孔庙埋下伏兵……”杜师爷近前同粱从柯附耳说道。
佩瑶沐浴完毕,粱从柯特许她不用换上罪衣,仍旧着那件作为“罪证”的连衣裙。佩瑶又去方便了一下,她可不想在受刑时当众失禁,但已不再存逃跑的念头,老老实实地回来叫衙役押往孔庙。
引子:暗牢密计,指点江山
吾尝谓,中国自唐以后不复为天朝上国矣。何也?唐之盛,以其为当时世界最为开放之国也;唐之衰,以其犹承袭专制之弊也。然唐时著胡服、听胡乐、观胡舞及与胡狄贸易,士民不以为怪而四方羡服,近世则动辄以通夷为逆,岂非咄咄怪事哉?唐视华狄一家,而终未亡于安史胡乱。自宋以降中国则坐井观天,盲目自大,两度亡于尚未开化之蛮族,而今犹能敌泰西之列强乎?……观诸今之士大夫则昧于时事,闭目塞聪,不谙情势,竟以夷夏之防为对外一切是非之准绳,所谓通权达变与经世致用,亦几成自欺欺人之幌也。英人戈登因曰:中国今日如此情形,终不可以立于往后之世界。姑不论戈登其人如何,此非振聋发聩之语乎?古人云:位卑未敢忘忧国。吾虽女子,每思及中国之前途,未尝不悚然而惊也。然中国之秉政者犹懵懂而不能醒,忠言逆耳,遗恨千秋;固步自封,不亦哀哉!——谢佩瑶《归国目睹现状之杂感》
最好莫如十四夜,留得一分到明宵。
这是古人咏中秋月的名句,可戊戌六君子在中秋前日英勇就义留给整个大清国明后宵的是一片风声鹤唳的肃杀气氛。中秋晚,淦州突然全城戒严缉拿乱党。
结果,许多人不明所以地被抓进了保甲局,但一一审问下来也就有几个人同维新党人有些不痛不痒的关系,除了能多勒索些赎银外再无更大收获。保甲局是戊戌政变后清廷在全国各省州府添设的新机构,充当官府的耳目和爪牙,专门对付维新分子和革命党人。此番他们虽格外卖力,却最终也没抓到从海外来的会党代表。
月挂中天时,知府大狱的一间单号地下暗牢内,两个年轻男子想到官兵还在外面辛苦地抓自己向朝廷献礼,直觉得好笑。他们一着便服一穿囚衣,正在密谈。
梁不才沉吟着说道:“不才对于敝会与兴中会联合反清是很赞同的,也乐意接受孙先生的领导,然兹事体大,还须请总堂示下。”
林东宁失声笑道:“蔡老先生可不是那老佛爷!老爷子早晚要传位给你,什么事还不是对梁兄这位不才堂的香主言听计从?梁兄,时不我待啊!”
梁不才摇头叹道:“老爷子绝非那么简单的人物,他如今最偏爱的是一位留过洋的女弟子,派她潜入淦州事先都没给我打声招呼。不过我还是知道了,谁叫我这位师妹实在是个人物!对了,我把她的《归国杂感》一文拿给你看看。”
林东宁接过书稿过目后惊为奇文,啧叹良久,乃道:“不想一女子竟有这般见识,真是羞杀中国今日之士大夫矣!”
梁不才收回书稿,引烛火焚之,笑道:“林兄妄自菲薄了吧?如乾隆爷对英使所言,天朝无所不有,况此一女子乎?哈哈,玩笑玩笑!其实,这不过是我照她的英文原稿译出来的部分残稿,为防万一其中痛斥满清的话就给删了,那才叫精彩之极呢!”
“可惜康梁不似梁兄这般谨慎,才落得如今这步田地。算来早在道光年间,龚定庵就说过,一祖之法无不蔽,千夫之议无不靡,与其赠来者以劲改革,孰若自改革?其挚友魏公也说,天下无数百年不蔽之法,无穷极不变之法,无不除弊而能兴利之法。然言者谆谆,听者藐藐,应者更是寥寥无几,偶有欲图变革者也是功败垂成,奈何?”
“中国守旧者阻力过大,非连根拔去不能剥落其枝叶。康梁所谓保皇,不过是画饼充饥,其欲聊以自慰乎?至于指望日本襄助中国维新,纵非认贼作父,亦无异于与虎谋皮也。”
“救国心切,饥不择食;各为其主,可以理解。弟自日本来,略知其国情则与中国不同。以弟拙见,中国积弊日深,所谓变法并非治本之策。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不革其命,何以维新?只是我们力量实在有限,孙先生亦有借重日本之意……”
梁不才摇头道:“我只知道,求人不如求己。会党蛰伏二百余年,无时不想伺机而动,然绝不可轻举妄动,饭要一口一口地吃,欲速则不达。盛极必衰,否极泰来。中国衰弱至此,非革命必不能救。满清倒行逆施,终必玩火自焚。我辈因时而起,顺势而为,如此而不能功成者,未有闻也。”
林东宁颔首道:“蓄势待发,因势利导,兄所言至理也。以得人心者得天下论,甲午战败,清廷已是大厦将倾,苟延残喘而已。待到我国民忍无可忍之时,我辈便能以摧枯拉朽之势一举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然此亦不足谓革命之成功,被列强侵占之国土当如何收复?”
梁不才沉吟着答道:“时下但求救亡图存,此刻不容缓之事也;至于收复失土容当后议,非待国富民强不能为也。”
林东宁拱手道:“愿闻梁兄对时局有何打算。”
梁不才自信满满道:“借力打力,使清廷自掘坟墓!”说罢见林东宁面露不解,便拉起他的左手以指划二字于其上。
林东宁恍然大悟:“妙哉!试观今日中国之拥重兵者,谁可图之?”
“北洋三军被清廷倚为长城,由荣禄统率,不可图也;两江自曾国藩封疆以来,非湘系不能染指,刘坤一接办的江南自强军亦不可图也。张之洞督湖广十数年,根底牢固,使其犹在,湖北新军亦不能图也。”
“荣禄是慈禧死党,自然不能指望。刘坤一原为守旧之人,不过近年才热衷起洋务来,且年老多病,自强军恐难有起色。至于张老头,更不济事矣!单看他写的那个《劝学篇》,就晓得此老之狡猾了。两个月前我持刘镇军和丘统领的举荐信去拜会他时,就见他伺候自己那群宝贝小猫可要比对皇帝殷勤多了。”
梁不才笑道:“物以类聚,张老头不就是只夜猫子嘛!”【注一】
林东宁点头道:“不错。我和他谈了没多久,此老就呼呼大睡了起来。”
梁不才掰着手指头道:“屈指算来,新练军队里我们如今就只有打本省奋武军的主意了。”
林东宁问道:“从何下手?”
梁不才搓了搓手道:“奋武军为柳东帅节制,他到任不久,我们可以尝试从他那里打开门路。”
林东宁想了想道:“此人我也有所耳闻,据说是一个跟湘军和淮军都颇有渊源的人,在守旧派和洋务派之间也能左右逢源,就是维新派对他的观感似乎也不差,这在于今的封疆大吏中可是绝无仅有。”
梁不才笑道:“那你知道他是如何敷衍变法诏谕的吗?”
林东宁来了兴趣,忙道:“愿闻其详。”
“他被实授总督之后,迟迟未到治所,省务则为巡抚杨鼎昌所把持。杨鼎昌乃守旧之老匹夫,且皇帝在变法时欲将督抚同城的巡抚尽行裁撤,他由此反对新法更甚。东帅久不到任,杨鼎昌自然就不能解职了。”
“只是他久不到任,朝廷就不怪罪吗?”
“嗨!照例外官赴任盘缠等皆须自备,东帅居官清廉是出了名的,他不乘轮渡不坐火车,一路慢悠悠地往省城走,可谁也挑不出什么大理来说他——皇上又没赏银子给他使那些洋脚力!”
“此人着实是个厉害角色,梁兄敢打他的主意,计将安出?”
梁不才诡笑道:“三十六计之第三十一计也。”
林东宁一愣,惊道:“美人计?”
梁不才微微一笑:“东帅既不贪财,也不好色,但极重情意。他是洋务派的后起之秀,如今丧妻多年,中馈乏人,若是能安排一个通晓洋务的女子在他身边,事必有成。只是单用美人计恐怕还不够,所以我就先用了三十六计之第三十四计。”
林东宁骇然道:“苦肉计?”
梁不才颔首道:“先使此美人为天下所弃却为东帅所赏识,事或有成。”
“那到何处去找这般女子?”
“林兄是孙先生的代表,我也不必瞒你。至于此女是谁,林兄想必听说了淦州的妖女案吧?”
“小弟有所耳闻。恕弟直言,那怕是一桩冤案,可梁兄为何——”
“非也。”梁不才打断林东宁道,“自古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生死我早已置之度外,她若连这点委屈都受不得,还何以托付重任?”
“莫非她就是——”林东宁忽然绕过弯来,一拍脑袋道。
梁不才会意道:“我们相识多年,我知道你向来不赞成女子去做这比掉脑袋还危险的事,可这世上偏就有些事情是我们男人如何都做不来的啊!”
…………
诗云:
沉鱼落雁倾天容,兴越亡吴策士功。
何谓红颜为祸水,莫非无美便承平?
【注一】:夜猫子张之洞
张之洞性情乖僻,起居无常,每日下午二时始入睡,到晚上十时始起床视事。幕府中人及臣僚有事,一般都在夜半请谒,甚至有候至天明始获传见者。总文案李文石每日入署办公,皆在晚十时以后。与之洞商洽公务,往往至于翌晨。藩臬两司于上午谒见,常值其神疲体倦之时,在门厅坐候,不即延入,动辄数小时之久。道府以下属官,有待至数日不获一见者。有时与客人谈话未已,之洞忽然闭目假寐,甚至鼾声大作,将客人搁置一旁。客人不好惊动,只得退出。后来,大理寺卿徐致祥参劾张之洞辜恩负职,其中一条即为“兴居不节,号令无时”。清廷谕令粤督李瀚章查明具奏。瀚章因之洞督粤时理财有方,自己继任时应用裕如,心存感激,遂奏复:“誉之则曰夙夜在公,勤劳罔懈。毁之者则曰兴居不节,号令无时。既未误事,此等小节无足深论”,将此事敷衍过去。
嗜食鲜果糕点蜜饯等物,案桌旁常设小几,放置各种鲜果及糕饵十余盘,以备随时取食。每日正餐亦备水果及中外良酿若干种,先以果类佐酒,饮毕进餐。喜蹲椅上据案而食,不喜垂足而坐。所以,张之万在写信给之京(之万胞弟)时说:“香涛饮食起居,无往不谬。性又喜畜猫,卧室中常有数十头,每亲自饲之食。猫有时遗矢于书上,辄自取手帕拭净,不以为秽。且向左右侍者说:‘猫本无知,不可责怪,若人如此,则不可恕。’”
综上所述,故谓张之洞为夜猫子也。
光绪二十四年,岁在戊戌。光绪帝诏定国是,宣布变法。
是年夏,柳向阳赴总督任上,心事重重,迟迟不至属衙所在省城。李鸿章数以电报催,始往之。
因亡妻之父萧公有疾,每迁新职,柳向阳必先只身到所,为岳父觅清静宜养病之处,今亦然。
这日,途经为己所辖之一府城。顺护城河,沿岸漫步,只觉步履沉沉。因皇上变法之旨连篇累牍而下,故才缓行,以不奉诏。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欲解宜当以文火缓攻,急功近利恐如饮鸩止渴。维新必将功败垂成,柳向阳心下已然料定。
仅凭一事,可知端倪。柳向阳乃李鸿章所荐,光绪帝因恶李,诏欲夺之,而太后即与帝角力,外放柳任总督,加兵部尚书衔,节制两省并奋武军(前任总督始编练,后统编为新军)。帝亦无奈,屈从之。
想至此间,柳向阳不由轻叹一声,胳膊终究拧不过大腿,皇上还是年轻,历练不足啊。再顾两岸河边垂柳依依,昔我往矣,妻必与随,今我来思,独不见伊。想起亡妻萧氏,更为黯然无语。
不觉又行十余步,忽闻朗朗书声传来,然其音若莺啼,似为女童诵之。举头再望,才见不远处有一座院落,内矗教堂,读书声此起彼伏于其中。踱至院门前,上悬一匾,题曰“慈航救容院”。蹑足而入,又见一间教室,窗俱开以通风纳凉。近前观之,乃一女子正教约十名女童诵读。
女子身着一袭西洋白色连衣裙,容貌十分标致,柳向阳生平所见佳人中除漱玉者无能及之。其手持一教尺,踱步室间,督促女童背诵者为诗余一阕。柳遂驻足窗外旁听,只数句即知词牌为《沁园春》:
今岁中秋,月朗星稀,柳媚花嫣。笑游人皆醉,风流
未减;王孙俱寐,易土能眠。血浴中原,泪倾两岸,捷报
频传付篝谈。莫须有,葬团圆美梦,饮泣江南。
神州自古非凡,岂容伪龙虚虎苟安?看夫人擂鼓,英
姿飒爽;桂英挂帅,一马当先。何贼猖狂,敢欺边境,三
箭将军定汉天。回首望,唤金戈铁马,还我河山!
此词有几处平仄用得不对,失合于词谱,或为此女所自填。柳向阳暗度道,观此女子应似留洋而归,想是不工于故国诗词,然却有不逊木兰之志,其作概不以词害意,慷慨有渐离击筑之风也。
方在思忖,忽闻女子一声呵责:“又背错了!小婀,事不过三,你可已是第三遍了,老师只得罚你。起立,把上身趴在课桌上!”循声而望,不觉哑然,但见女子乃令一女童自褪己裙,以教尺责其臀。
柳向阳慌忙背过身去,耳畔犹闻竹笋烤肉之声。女子训教道,“叫你不会背,该打!”女童却未敢呼痛,尺每落一下则稚嫩有声而受教道,“谢谢老师!”
女子早已瞟见有人在外窥望,然仍将责罚一丝不苟尽数笞毕。随后,不动声色退回教桌边,见柳再未转身,便随手捏起一根粉笔,用力掷向其后脑。
柳向阳果为击中,随之以手抚首,不禁失笑,移驾遁去。众女童见状,顿时为之哄笑。女子心下亦是一乐,忽又以教尺拍案,娇声叱道:“都不许笑!还不好生背书?谁再背不出来,小心自己的屁股!”(慕史氏《柳向阳大帅传记》)
光绪二十四年,夏历八月八日。是时,京师已然发生巨变,帝党崩溃,后党卷土重来,声势更胜往日。然淦州因在边远之地,尚未具悉详情。
梁从柯坐在府衙后堂的书房里,摇着折扇若有所思。虽然国事纷乱,如今的他却可谓少年得意,出生于光绪帝登基当年的他年仅二十四就做到了知府的官位,加之本省的巡抚杨盛(字鼎昌)是其老师,新任总督柳向阳(字润东)还是其未来的岳丈,在官场上谁敢不买他的面子,在本城那自己更是说一不二的主。
只是想到总督大人的千金,父母为自己包办的比其年幼十岁的未婚妻,梁从柯不由烦从心生。这几年来曾有不少达官显贵想把自家女儿说给他,都只碍着他已有前程似锦的婚约而作罢,这些他倒也不在意。只是如今自己却看上了另一个女子,总督女儿那里该怎么办,如何才能两全其美地解决此事呢?
突然,窗外有一支袖镖射了进来,正钉入粱从柯身后书架上,镖头还插着一张纸条。粱从柯收起心思,连忙取下字条观看,上书:“康梁无谋累上,后党猝然发难,帝党危在旦夕矣。兄当相机行事,曲护维新人士以为我用。另,有客自东瀛来,期于中秋晚晤兄,接头暗语如旧。弟中行字。”
“维新党出事了?”粱从柯吞下了字条冷笑道,“康梁果然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但没待他细想,忽有一个衙役气喘吁吁跑了进来,打千道:“禀老爷,有,有许多本地的乡绅前来衙门击鼓告状,要老爷为他们做主。”
“本官知道了,准备升堂。”梁从柯漫不经心地吩咐道,自从皇上下诏变法以来,他就知道这帮乡绅早晚是要生事的。但升堂后两下见礼毕,事情却非如他料想的一样,众乡绅原是来控告年内到得本城创办了慈航救容院的谢佩瑶。当梁从轲听到“妖女谢佩瑶”几个字时,心下不觉一惊。
“大人,那妖女诽谤圣人,败坏纲常,还鼓吹什么男女平等妖言惑众,这事你可不能不管啊!”
“唉,真是反了!那妖女还要女子都不要缠足不要服侍男人,不仅自己衣不蔽体地公然行走街里,还,还叫她收容的那些女孩露着身子做什么洋操,学一些什么妖乐邪曲……”
“是呀,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有辱斯文哪!”
“这还不止,那妖女还教什么洋人的圣经,除了孔孟的书,洋人的邪说也敢叫圣经?”
“这如今皇上被一帮奸人所蛊惑,怂恿皇上搞什么变法维新,连咱们这小地方都有女子也敢出来抛头露面,宣扬异端邪说了……”
“放肆!”梁从柯一拍惊堂木,打断正在数落“妖女罪状”的那个乡绅,“皇上也是你能非议的吗?”
“草民失言,草民该死,草民该死!”那乡绅连忙跪下,不住打自己的嘴巴。
“罢了,本官知尔乃是无心,起来吧。”梁从轲说罢,无奈地朝堂下吩咐道,“众位父老请放心,此事本官自有主张。你们还是先都回去吧,回去吧。”
“只是,只是大人,这样的妖女若不严加处置,那后果可是不堪设想啊!”
“是啊,这妖女离经叛道,着实该杀,应该人人得而诛之!”
“对!绝不能留着她是个祸害!”
众乡绅还是不依不饶地不肯散去,非要梁从轲给一个确切答复。
“好了,诸位请先消消气,何必非要杀那妖女呢?本府有更好的处置办法。”梁从柯正了正头上的顶戴,敛容说道,“本府这就传谢佩瑶来问话,只是烦请诸位在本官问话时且到堂外旁观,先都不要插言,可否?”
“就依大人。”众乡绅互相望了望,一齐颔首道。
“来呀,速去慈航收容院传谢佩瑶上堂。”梁从轲签了一张火票吩咐道。
“嗻!”
府衙正堂,衙役分立两旁,手中持着刑杖,一字排开,身后是“肃静”、“回避”的立匾。“公正廉明”的牌匾下摆放着府尹审案用的公案,案上文房四宝、火签筒、惊堂木齐备,梁从柯居中坐在公座上,堂上左首一张小桌上,坐着负责记录案卷的刑名师爷杜子谦。堂下除了告状的乡绅,还聚集了一些前来看热闹的百姓。
过了半晌,终于有一个衙役前来回报:“禀老爷,谢佩瑶已带到衙外。”
“啪!”梁从轲闻言一拍惊堂木,道,“带谢佩瑶上堂。”
“威——武——”两排衙役用刑杖有节奏地敲着地,谢佩瑶全无惧色,就在堂威声被带到了堂上,还伴随着堂下各式各样的议论。
“奇装异服,真是伤风败俗,伤风败俗啊!”
“这妖女真是不知廉耻!”
“快看,这女子还真是个大美人呢!瞧她那白裙遮不住的娇滴滴的身子,真是叫人望眼欲穿哪!啊哈哈!”
“那是,听说还是留过洋的呢!不知道有没有叫洋鬼子给开过荤,哈哈……”
佩瑶到得堂上时,梁从柯正呷了口龙井润嗓子准备问话,可是一抬头望见她的装束不禁惊得一口茶全喷到了公案上,心说,也难怪那帮老不死的要说她是妖女,她穿成这个样子可还不够妖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