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顾峋风听说王巡抚居然被指为宁王一党,被迫辞官,登时怒上心头——宁王在洪都谋反,扣押了所有地方官,王巡抚恰好不在城中,侥幸逃过一劫,在朝廷一无兵二无饷的情况下,王巡抚殚精竭虑,联络大师哥帮忙,两个月平定叛乱!朝廷明明已经接收了被俘的宸濠,居然翻脸不认人,怀疑他是逆党,要逮下诏狱!
顾峋风两个月来和王巡抚一道平叛,深敬他为人,后来为救陈湘受伤昏迷了近半年,如今醒来一月有余,总算行动如常了——无意中听见下人说起皇帝南来的事,细问顾七,这才知道已经搞得乌烟瘴气,他越听越气,道:“他怎么如此是非不分?阿衡就不劝劝?”
顾七叹了口气,道:“阿衡半年前外放了山东巡按,根本不在他身边——皇上现在对江彬言听计从,听说年初为了巡行江南,朝臣劝阻,一次就廷杖了一百三十名官员,当场打死十几个。这一回王巡抚明明已经平定了叛乱,皇上和江彬还带着十万官兵来“御驾亲征”,甚至下旨把宸濠放回鄱阳湖,等亲征、接战以后,擒获宸濠,再奏凯**。”
顾峋风拍案而起,道:“混帐——咱们为了平叛死伤了多少兄弟?费了那么大力气才擒获了宸濠,他当是玩呢?鄱阳湖九曲十八荡,放宸濠回去等于放虎归山,指不定擒不擒得回来呢?”
顾七道:“是啊——大哥可知王巡抚怎么获罪的?他也是这个意思,就是放虎归山后头多了一句“蛟龙入海”,便被那监军的张忠许泰抓住了把柄,说他心心念念当宸濠是真龙,可见是逆党一系,要不怎么当时洪都府官员全部被难,独独他留得性命?说他后来是看宸濠大势已去才擒了他回来邀功的——皇上不知就里,还就真信了这一说,可让人多寒心?”
顾峋风简直气炸了肺,听说圣驾到了南京,立时便要去找他。陈湘听说了连忙劝阻——他大病初起才能行动,武功也只恢复了不到三成,原是怕他知道了生气才瞒着他的——他昏迷时皇甫骏来看过一回,陈湘曾劝过一番;阿衡也跟皇帝盘桓了几天,何曾没有劝过?如今依然故我,陈湘也灰了心——可是顾峋风一片赤心热肠,陈湘也拦不住,只能让顾七陪他去,嘱咐二人小心行事。
兄弟俩带上绿烟和覃凤鸣,乘船策马一路北行,不一日赶到南京城,却听说皇帝前天带人去了牛头山,以崇教寺作为行宫了。师徒四人又到了崇教寺,哪知道守卫森严,谁也不见;顾峋风报出名来,好半天才有个侍卫出来,说皇上这两天在寺中闭关修行,请他先回去,等皇上出了关再见。
顾峋风没想到皇上连自己也不见,越发气闷——皇甫骏根本是个坐不住的性子,说什么在寺中闭关修行,自然是一派搪塞人的鬼话,自己若武功在身,趁夜便能飞檐走壁揪他出来,如今却力有未逮。顾七劝他少安毋躁,天下尽知这位天子任性妄为,龙性难驯,还是先找个熟人探听清楚再做计较。
第二天终于托人找到了阿衡曾经提过、内监中颇为正直的张永——两人在京中也见过面,张永见到了顾峋风,一把抓住不放,邀到密处细谈才知道,皇上居然在玩失踪!
原来牛头山的名胜很多,南宋建炎三年,岳飞在牛首山设伏大破金兀术,另外还有白龟池、虎跑泉、舍身台、兜率岩、文殊洞、芙蓉峰、电楼等等名目,不过,皇帝最感兴趣的是两处地方,一处是一块硕大无朋的巨石,其形如鼓,横倒在地,中间空旷之处,可摆七八桌酒席;皇帝在那里盘桓了好久,认为是夏天避暑的好地方。
另外一处是在牛头山的两峰,有个石窟,望进去一片漆黑,不知深浅;照当地父老说。这个石窟从来没有人敢进去,倘或不信,一去就永不回来了。当时皇帝非常想入窟探一探险,大家极力劝阻才怏怏作罢。哪知道到了拂晓,发现皇帝不见了。
大家慌做一团,四处找寻不见,查问守夜的江彬部下,说是彻夜巡逻,没有断过人,也没有看见万岁爷微行——报与城中梁阁老知道,几位重臣也不敢声张,又秘密寻访了一天,午后才在西山旁的小溪边找到了皇帝——问他去哪里,他笑笑不说;问随行的两个小太监也不肯说,说万岁爷关照过,哪个要多说一句,立刻剥皮。
结果第二天夜里,皇上又不见了,还是第二天午后才找见,张永这回才查问出来,皇上竟是由江彬安排,遇仙去了——说是那石窟里有位道姑,来头不小,本是西王母驾前司酒的老媪,只为贪杯,谪下凡尘;她不昧前因,潜心苦修,已成半仙之体,西王母的侍儿莲花与杏蕉等偶尔亦游戏人间,都在此处暂驻,过者如有凡夫俗子仙女传奇中的柳毅潭于棼之流,也便同圆襄王之梦,问皇帝想不想修一段仙缘?
皇帝经验过各种各样的尤物,独独没见过仙女,听江彬这样一说,立时兴致勃勃,要请位仙女下来见识见识——这才有了两次失踪之举。可见了仙女没有呢?据说第一晚并未见到,第二夜四更将近,皇帝独酌无偶,倦眼迷离之际,一阵烟雾出现,果然有一位长身玉立、头梳高髻、腰系高腰长裙的仙女;说不了几句话,便双携共入罗帏了——昨天顾峋风来的时候,皇帝还没回来呢。
(二)
张永说到这里又有些发愁——皇上昨天傍晚跟江彬一道回来,今天又说起来想去胶东蓬莱阁寻访仙踪——顾峋风来得正好,皇上跟他交好,让他劝解劝解赶紧回京,免得山东百姓又要遭殃。
张永说完替他通报进去,皇帝果然立刻传见。晚饭是和顾氏兄弟、江彬一起吃的,皇甫骏左手拉着江彬,右手拉着顾峋风,大说大笑,欢喜非常;席间说起当年和顾峋风当年一起大败蒙古小王子的事,对于这次没有亲手擒获宸濠大是遗憾,知他参与其事,便问他战况如何。
王巡抚处置南昌突变的手法,本就机变百出,行动神速;而奇正相生,虚实互用,又深合乎兵法。顾峋风曾亲身参与,又深知皇帝心理,刻意渲染,更觉动听。皇帝眉飞色舞之际,对王阳明的印象,立刻便大不相同了——顾峋风劝他重用王巡抚,皇甫骏道:“我本来就想重用他的啊,是他自己要辞官回乡省亲。”
江彬笑道:“就是,咱们带兵的人都知道,打仗是玩命的事,王巡抚也怪累的,皇上体谅他,让他先歇一阵子,等回了京再让他起复好了。”
顾峋风知道皇帝心里有了小人中伤的底子,加上还想着放宸濠回鄱阳湖打一仗过瘾,怕王巡抚阻挠才让他致仕,见他和江彬相视一笑,冷笑道:“原来江将军也知道打仗是玩命的事?这一回为擒宸濠,我们死伤了成百上千的兄弟,听说还有小人提议要放宸濠回鄱阳湖再打一仗——劳民伤财不说,难道还要再死几百个人才甘心?”
江彬道:“宸濠早吓破了胆,就放他回去,也兴不起什么大浪头,威武大将军带天兵一到,还不是手到擒来?”顾峋风道:“既然如此胜之不武,何必还多此一举?又不是戏台上唱戏!”这话不客气之极,却也只有他敢当面说出来。江彬让他损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只看着皇帝不言语。
皇甫骏见两人剑拔弩张,话不投机,只好推说喝多了,叫人上醒酒汤,江彬趁机以军务繁忙告退,打个哈哈道:“天不早了,大家也散了吧。”顾峋风淡淡地道:“将军有事就先请吧。”
江彬看他这么说,显然还要留下跟皇上有话说,也只好悻悻离开。顾七知道大哥跟皇上交情非浅,有些话说重了当着自己难免尴尬,也就借词告退。皇甫骏看顾峋风黑着一张脸,挥手斥退了众小监,苦笑道:“你今天是寻我的晦气来了?”
顾峋风道:“你身边都是凑你兴头,哄着你玩乐的人,我不凑你的趣,所以看着我也讨厌了是不是?”大家跟皇上说话本来就要遣词琢句,皇甫骏自从离了京,身边环绕的更全是甘词小人,如今顾峋风这么不惜破脸直言而出,他也只有端起醒酒汤挡脸,苦笑道:“我当你是好朋友,咱俩过命的交情,你就是骂我我也只能听着。”
顾峋风道:“你不是有廷杖么?你是皇上,旁人说的话不爱听了,拉出去打死就是。”皇甫骏低了头,半晌道:“我跟陈湘说过——我是让他们骂急了,就想吓唬吓唬他们,不知道三十棍子会打死人!后来我再也不敢用廷杖——可是再怎么说,那些人终究是被我打死了,你看不过,回头也打我一顿好了。”
顾峋风看他脸色沉痛,知他是真的后悔!他既然知错,也就不再深究,遂道:“既然不想人无辜枉死,就收回成命,改在南京献俘吧。”皇甫骏看了他一眼,道:“峋风,你也替我想想——我御驾亲征,结果千里迢迢来到这就杀一个俘虏,说出去不是笑话么?”
顾峋风道:“你以为放回去你再捉一回就不是笑话了?你当天下人是傻子啊?宸濠是王巡抚捉回来的,你就是把王巡抚杀了,劳民伤财地跟宸濠再打一回,也是胜之不武,万一被他逃了,就更是大笑话——七月二十六王巡抚生擒宸濠逆党,第二天八百里捷报报送京师,算下来八月初就应该报到你手里,那时候皇上只怕还没出直隶呢吧?从你打定主意南下那一天,你就该知道这是个笑话!”
接到王巡抚捷报时皇甫骏确实是刚到良乡,当时跟江彬一合计,好容易出得京来,要让随行的梁阁老等知道已经平叛成功,师出无名,自然要劝他打道回府,这才匿下捷报不发,等梁阁老等得知消息,已经一路南下,拦都拦不住了——如今听他这么一分析,长叹一声,垂头丧气地道:“好好好,就依你,在南京献俘行了吧?”
顾峋风听他终于改变主意,赶紧敲定转角,道:“就是,赢要赢得漂亮,输也要输得大气,王巡抚是你的属下,你跟自己手下人争什么功?八月出京,这都过了年了——献俘的事早完早了!打仗拼命是将帅们的事,你南下不就是为了游山玩水吗?跟宸濠较什么真?有空还不如去跟仙女们,啊,那多过瘾哪!”
皇甫骏看他似笑非笑看着自己,“呸”了一声道:“什么仙女?哼,”话说到一半,语气一滞,转身就走;顾峋风跟着他到后面,奇道:“怎么,不是遇仙,难道见鬼了?”皇甫骏笑道:“这帮混帐东西,偏爱乱嚼舌头,你听他们胡说。”
顾峋风看他说一半又不说了,倒给他逗起好奇心来,道:“怎么,难道没碰见艳鬼,倒碰上个厉鬼,吓得你说都不敢说了?”
(四)
可若真是贫家小户穷疯了存心讹诈,顾峋风一开始就许以白银千两,他们就该见好就收;何况仵作的儿子欠下上万两的赌债,官府的仵作都束手无策,寻常妇人岂能有本事摆平此事?而那闹事的老头寡妇拿了钱回家,如今却怎么都找不到了!
再一查仵作之子虽不上进,但这上万的赌债却是这两个月有人勾引并借钱给他才逐步欠下的——顾峋风找到借钱给他那人,终于逼出实话,这一切乃是上头一个大有来头的人物让他干的;而这个人从不露面,每次都是隔着板壁给钱说话——他只认得这人的声音。
这条线接不下去,顾峋风只好将那倔老头和泼辣寡妇的模样画出来,发出武林追索令,终于在河南乡下找着了那和人姘居的寡妇——由她那姘头顺藤摸瓜,再待那听过他声音的人亲自辨认,终于查到那暗中指使之人竟是江彬手下——被他倚重为军师的的不第举人赵某。
这件事果然是江彬的阴谋,顾峋风怒上心头——看来真是正邪不两立,他奈何不得自己,就用这下作手段诬赖陈湘,搞臭回春堂!这人表面粗豪,其实阴险得很呢!
查出真相,顾峋风又想起一件事来,那是他带着覃凤鸣去河南的路上经过扬州附近时,中午打尖时却听见门外喧嚷起来,却是一个邋遢妇人抱住一个美貌女子乱喊乱叫,被那女子的兄弟推了个跟头,一跤跌在一块石头上,碰得头破血流,一个孩子追过来抱着那妇**哭,那推人的汉子也慌了,连称不是故意,谁叫她突然过来扯着自己妹子不放?
覃凤鸣拨开人群,见那妇人歪在地上,兀自扯着那女子的裙角,直着脖子叫她“阿英”,嘴里唠叨个不停;那美貌女子吓得说不出话,旁边那汉子连声分辨——说跟这妇人素不相识,妹子也不叫“阿英”,一个黄花大闺女走着走着突然给人抱住,他作哥哥的当然得护着些。只不过想推开妇人,是她自己脚下不稳才摔成这样。
顾峋风略通医术,见那妇人血流如注,抱着他叫娘的孩子还不到十岁,赶紧吩咐覃凤鸣封住妇人穴道,帮忙包扎止血。有人证明那妇人确实是疯子,到处找她女儿认错了人;众人七嘴八舌,那汉子终于在地保和众人劝解下掏出一串钱给那孩子,一边自认倒霉地去了。
众人连声慨叹,有个人说出真相,顾峋风这才知道是一件人间惨事——原来数月前皇帝御驾亲征,派人到江南预备“都督府”,传旨民间一律不准畜猪——理由是猪朱同音,犯了忌讳。有些人家不明其中的奥妙,心想不准畜猪,只好杀来自家吃。这下闯了大祸!杀猪是“杀朱”,那不成了造反了?官府立即派人逮捕,要治大逆不道之罪,借此敲诈勒索——因而倾家荡产者,不知几许人家。
这妇人本是小康之家,一儿一女都未成人,丈夫被抓进大牢,一个妇人无依无*,等她倾家荡产凑足了赎罪银子,丈夫却在狱中染上时疫,回到家便一病不起;接着征选民间女子以供御用,这妇人的长女阿英被选了去,哪知没几天却传来消息说病死了——后来才知道是因生得漂亮,被经手的人侮辱抗争而死,为了消灭证据只说瘟疫传染,连尸首一把火烧了——她丈夫气得呕血而亡,妇人便疯了,整天在外头疯疯癫癫地寻她女儿。
顾峋风听罢直气得脸色铁青,师徒俩才要上路,方才奋力扶着母亲回家那孩子陆平却追了来,跪下苦求顾大侠收他为徒——顾峋风想到他父亡母病,孤苦无依,当即答应下来。给了他一百两银子,让他先回家照料母亲,等自己办完事再回来接他。
据梁阁老所说,这派到扬州的吴太监也是江彬一党,兄弟三个人一商量——江彬当面哄着皇上高兴,让人在外头拼命败坏皇上的名声;又哄着皇帝玩失踪的种种——经常这么失踪两天又冒出来,群臣见怪不怪了,御前侍卫都是江彬的人,他又手握重兵,他真要安排好了,谋害皇上一举夺权,这大明天下岂不让他篡夺了去?
顾峋风想到这里,索性把回春堂一关,让周若虚派两个武功高手保护陈湘,自带着顾七到南京找皇甫骏——无论如何得让他认清江彬的小人面目,除了身边这个祸胎。
哪知到了南京,谒见皇帝竟被御前侍卫挡驾,找张永也找不到——找梁阁老一问才知道张永被皇帝派去北边办事了,如今皇上成日和江彬混在一处,众臣工根本就难得见君一面——说到江彬的阴谋,众臣无不忧心忡忡,可是皇帝独宠江彬,到了形影不离的地步,旁人根本无从置喙。
顾峋风一介布衣,好容易在梁阁老的安排下趁皇帝阅兵时让见到他,皇帝居然装作没看见,一偏头躲了开去。顾峋风又气又恨——我说御前侍卫怎么几番推托,原来是你的授意——你口口声声说跟我是过命的交情,如今竟连我的面也不愿意见了!
这江山是你的,你非愿意送给江彬原本不关我事!顾峋风待不管,想想他不想当皇帝也罢了,可真要给江彬这卑鄙小人篡了位,上到朝野正直大臣、下到天下百姓岂不全部遭殃——梁阁老等人多次力争,又有人惨遭廷杖;乔尚书为了防范江彬调动兵马,宁肯舍命抗旨也不肯交出南京城四门钥匙——自己又何忍作壁上观,任他断送了大明江山?
(五)
他是天下至高无上的皇帝,又有谁管得了他?
别说太后不在这儿,就是在也不管用——素来传说皇帝并非太后亲生,而是抱养的宫女的儿子;张太后是个没甚见识的庸懦妇人,两个哥哥贪渎枉法,太后一味偏袒纵容娘家,与皇帝早就母子不亲——自己不正,自然也不好去管儿子;母子俩素来是各行其是,谁也别招惹谁。
倒是南京兵部的乔尚书清忠明敏,皇帝喜欢胡闹那叫没法子,可真要动到真事上,那便一切依照太祖高皇帝传下来的祖制办——比如江彬为了便于调动兵马,软硬兼施向他要南京城四门钥匙,甚至鼓弄出皇帝亲自来要,他被逼无奈,只能摆下太祖灵牌和家法“大诰”,连皇帝也无可奈何。
皇帝也就是因为乔尚书削了他的面子,又抓不住他的错处,后来才寻个破绽,将跟他交好的同年陆侍郎廷杖三十,而且是在百官面前去衣受责,大加羞辱,并让乔尚书亲自监刑,报了一箭之仇。
说到皇帝这个举动,顾七又气又笑——“看来皇上也还没糊涂到家,总算没以抗旨不尊的罪名杀了乔尚书——可是这般放过又不甘心,才弄这孩子气的手段来报复他!”
顾峋风也是恨铁不成钢——“他要真是昏庸无道,我也就不管了,可他就跟个淘气孩子一样,从小被宠得无法无天,其实本性不坏——当初陈太傅、李阁老在朝,好歹是他幼时的师傅,他还不敢太放肆,如今这些朝臣是他提拔起来的,本就不放在心上,再加上江彬为虎作伥,哪里还有人管得了他?你是智多星,调教人最有办法,可想想怎么调教咱们这位万岁爷?”
顾七微一沉吟道:“大哥说皇上象个淘气孩子没有定性,确实不错,总要有个他肯亲近的人引导着他,前阵子大哥在他身边就不出大格,就是江彬老把他往邪路上引。”
顾峋风道:“可是他如今也不想见我了。”将上回皇帝装作没看见只管躲着自己的事说了一遍。顾七道:“他躲你说明他见了你心虚——皇上跟大哥的情分,你只消找上门去,让他躲不掉,他不敢把你怎么样——不过别一见面就训他,总得跟他真正交了心,再说什么就容易入耳了——如今能管咱们这位万岁爷的人也只有您了。”
顾峋风点了点头,当即探明皇帝行踪,在他尽兴玩了一天,打马回宫的路上等他——虽有几十名侍卫环伺在鞍前马后,顾峋风长身玉立,虽只有一人一马,却遮不住的飒飒英风;皇甫骏隔着十来丈一看见他,一下子便勒住了马。江彬一皱眉,手一摆,几十名侍卫登时挡在了两人身前。
顾峋风冷冷一笑,两人对视片刻,皇甫骏一摆手道:“你们退下。”一抖缰绳驰到他身前,道:“峋风,你回来了。”
顾峋风看他赔着笑脸也发不出脾气,一笑道:“你不愿意我回来?”皇甫骏道:“这话说的——我干吗不愿意你回来?陈湘呢,跟你一道来了吗?”
顾峋风道:“他大病了一场,得在家静养。”皇甫骏道:“那你又是跟阿衡他**一路来的?”
两人说说笑笑,一道回宫。江彬插不上嘴,狠狠盯了顾峋风一眼,躬身告退。皇甫骏知道两人不对眼,也不阻拦。
两人对酌一阵,顾峋风道:“你跟阿衡算是怎么着?”皇甫骏叹了口气,道:“隔着一千多里地,还能怎么着?”顾峋风默然,道:“也是,你现在夜夜作新郎,仙姑美人无数,真有他在眼前,哪能这样自在?”
皇甫骏苦笑一声,道:“人生短短几十年,眼一闭就是一辈子,不如及时行乐!”顾峋风看着他道:“能行乐自然是好,可是不是真正的快乐,只有自己知道。”
皇甫骏闷闷喝了几杯酒,叹道:“峋风,你不知道,我一直很羡慕你——逍遥自在,想去哪儿去哪儿;和自己喜欢的人长相厮守,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不离不弃!”
顾峋风看他说着话眼圈发红,知道他酒后吐真言,遂道:“你是皇上,要调阿衡回来还不是易如反掌?”皇甫骏道:“回来也没用——偶然见一两面还行,时间一长就吵架,吵着吵着就烦了,还不如这么远远的——算了,不提那些,你这回多留些日子吧?”
顾峋风点点头,道:“你要想我留下我就陪你,只怕你嫌我烦。”皇甫骏道:“谁嫌谁呀?我怕老拉你陪我,阿衡他**要恨死我!”
当夜两人依旧抵足而眠,顾峋风道:“你心里不快活?所以日日留恋花丛,天天喝得大醉,作出很快活的样子来麻痹自己?”
皇甫骏道:“没办法,我是个爱热闹的人,可不惯冷冷清清一个人睡——做皇帝也有个好处,无论如何不会缺人陪我。”
“那你知道人家是因为喜欢你还是因为你是万岁爷?”
“我管她是因为什么?我贪她的色,她贪我的钱,大家各取所需——在一块儿高兴,不在一块儿也不想,多么轻松自在?”
顾峋风看他迷迷糊糊昏睡过去,渐渐没了声息,自己心下却睡不着了——只当他是个没心没肺的孩子,谁知他并不是糊涂,而是孤凄无奈——他天天珠围翠绕,却原来是怕冷清;可是就算美人无数,又有谁能解得了他心底深深的寂寞?
(六)
两个人性情相投,彼此交心,一见面立即亲厚非常。翌日见着江彬,皇甫骏打着圆场,顾峋风也就维持着不跟他破脸。皇甫骏也自动召见阁臣,商议朝事,回来便跟他和江彬领着一帮侍卫喝酒猜拳,赛马射箭——借此缓和两人关系。
江彬是武将出身,骑射颇精;顾峋风武功卓绝,虽未专门练过马上对敌,却也不弱于他,角斗更是无人能敌——众侍卫见识了他的本事,不少人真心佩服。
皇甫骏上朝的时候,顾峋风便借机跟一些相熟的侍卫聊一些兵力布置情况;顾七和他见面,也告诉他些外面跟梁阁老等见面说到的朝中诸事——江彬近日也忙碌非常,皇甫骏一走他也立刻就走;两人晚上在一起他也尽力回避,并不在中间打岔。
顾峋风对他如此配合倒觉得奇怪,把这种情况跟顾七一说,顾七也皱起了眉头,道:“他知道疏不间亲,隔不开你和皇上,也拦不住你把他的阴谋告诉皇上——哎哟,你说他每日在外头甚忙,他手握兵权,不是忙着调兵遣将,发动逆谋吧?这可不能不防,大哥,你自己小心,我这就去找梁阁老。”
顾七带着给他作保镖的覃凤鸣匆匆离去,顾峋风想到御驾在外,江彬手握重兵,真有什么逆谋真是防不胜防,为今之际,只有力劝皇甫骏赶紧收回他的兵权——可是这样一来,江彬岂能善罢甘休?打蛇不死,必然激出大乱,唯有趁他不备一举置他死命方可。
可是江彬一身横练功夫,就算比自己稍弱,但他对自己有戒备,随身总带着四名贴身护卫,个个武功不下于他——自己伤后武功大打折扣,毕竟双拳难敌四手!何况御前侍卫也都是他的人,皇帝在侧,绝不能冒这个险——为今之计,只有外面联络诸朝臣相机行事,自己也得赶紧劝皇上认清他的真面目。
正思量间,皇甫骏回来了,说着话提起陈湘好久未见,南京也呆得腻了,想去普陀山看看海上风光,顾峋风吓了一跳,道:“千万别——你带着十万大军过来,走到哪儿吃到哪儿,跟一群蝗虫一样,你饶了宁波的老百姓吧。”
皇甫骏道:“瞧你说的,不就是跟地方上要点意思吗——老百姓碰上流贼,连命都没了,前两年流贼之乱还不是全*边兵平乱?我这次带他们出来也是犒赏之意——江南财赋之地,物阜人丰,又未受流贼骚扰,出点银子谢他们也应该!”
顾峋风听他这么说,原来他也知道官兵搜刮百姓,转念一想,冷笑道:“这自然也是江彬跟你说得了?你知道官兵怎么祸害百姓?怎么逼的老百姓家破人亡?他们就跟流贼一样,可是他们打着你的旗号——皇上,你知道外头怎么说你?”
皇甫骏话不投机,一声冷笑道:“不就是骂我吗——你也不用说了,我也不想听——我从亲政到现在,骂我不肖父皇,骂我是昏君的难道少了?朝里大臣们一个个比着上折子骂我——反正我做什么他们也不满意,让他们骂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