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起
南京的秦淮河是我心底的一个遗憾。
对秦淮河的幻想,大约是起于很小的时候,看黄梅戏《桃花扇》,还没有上小学,自然不懂家国兴亡才子佳人,只是记住了那些环佩叮当的美人和俊俏倜傥的公子。那个时候,韩再芬和候长容还很年轻,绰约小天仙,生来十六年,姑山半峰雪,瑶水一枝莲。可惜《红楼二十年再聚首》的时候,候长容的眼角已经有了许多皱纹,沈腰潘鬓,一旦消磨,韩再芬美人迟暮,也只好去《贞观长歌》里演长孙皇后。
生于关中,长而求学于燕赵,因着学业和游玩的便利,将中国的许多著名城市,北自辽沈,中至武汉四川,南到港澳都玩过了,可惜一直没有机会去南京看看。
或许机会是有的,只因为太喜欢了,就好像少女要去约会自己倾慕已久的男子,并不是常理推断地那样脚底抹油急不可耐,而是在家磨磨蹭蹭,总觉得还未梳好头发画好眼线。
这世上最难得的是富贵,又难得的是闲散,这两样再不能兼有。还在读书期间,跷课出去玩三四日不算难事,但这不是我想要的游赏南京的方式。怕鲁莽地去了,会遗漏了这座城市的美丽,怕走到一座古桥边,忘记了它的名字,怕空中飘来一声婉转的昆腔,分辨不出是哪一本传奇。总想,等读够了书,有了足够的空闲再去,做较长时间的停留,慢慢地体味,在秦淮河房的茶馆里咂一杯兰雪茶,在桃叶渡的柳树下徘徊一个傍晚,在栖霞寺中小住几日,坐在石头上痴对晚霞,看山下长江中的帆影,体味那悄悄然的山河辽阔之感,秦淮河上幽幽飘过的画舫,里边有淡雅的女子凭窗吹箫。把这些幻想告诉南京的朋友,他们都笑说,已经不可能了,秦淮河的水现在很脏,我听去惊心,于是更加慎重。
金陵玉殿莺啼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
美丽是太容易消散的东西,所以曹雪芹让林黛玉十七岁便死去,死亡将青春制作成永不丢失的影像。秦淮八艳,除了马湘兰早死以外,其余七人,在明朝灭亡秦淮灯影风流云散之时,都不过二十岁上下。花满枝头是人间胜景,但随后就是开到荼蘼花事了。曾经在四川看过桃花,花开最盛的时候,似乎那粉红要将蓝天的颜色都遮挡,以为总有一两周的看头,可是不过三四天过后,早上睁眼,就发现外头漫天漫地飘荡着花瓣,所有的花不约而同整树整树往下落,悲壮地如同自尽,让人因为猝不及防地失去而目瞪口呆。
能够将美丽挽留住的,只有文字,余怀的《板桥杂记》是第一篇提出“秦淮八艳”的文学作品。现在的文学家说,《板桥杂记》的价值不是一篇简单地小品文,而是一部历史,把宏大的历史叙事藏在风月场的舞衫歌扇里,作者自己也藏在那些美丽的妓女身后,隐隐约约、躲躲闪闪地讲述一个朝代的兴亡。有了兴亡二字,一万来字的《板桥杂记》便不仅仅是作者个人的泡妞经历了,而是对明朝,对曾经繁华绮丽文化的追悼。后来更有将这种写作手法发养光大者,便是孔尚任。有了兴亡二字,也让我对写南京这件事,如同去南京一样成了奢望,不敢提笔,怕亵渎了那些美丽沧桑的灵魂。
一年前喜欢上了sp文,我喜欢的是/m,总觉得那也是一种美丽,中国式隐忍的美丽,和中国式悲情的美丽。外国的文化讲求个性张扬解放,中国却崇尚隐忍谦让,对感情的隐忍,对痛苦的隐忍。我的一个好友说,中国式的感情,应当是心悦君兮君不知。泪眼观花花不语,是女人的隐忍,安静而痛楚的仕女图,起来独自绕阶行,是男人的隐忍,失落的理想,孤独而苍凉的情怀。长久的历史让中国有更长久的苦难,面对苦难,中国文人所崇尚的道德,是以身殉,如果我挽救不了你们,请用我的身体做这苦难的祭品吧,杨继盛被皇帝打了一百杖又杀头的时候,还说生平未报恩,留做忠魂补,这不是愚蠢,是中国读书人用苦难自我完善的一种方式。
很多对我文章结局不满的读者都问我,为何总是写悲文?你可写过he?我想了想,说,若让我写sp,是不可能有he的,那本来就是一件凄艳的事。试想,一个温润如玉的帅哥被拖翻在地,因为忍痛而攒起的眉峰,阶下乱红如雨,远处丝竹袅袅,那画面(鸾纱说我是花痴)……
想写秦淮,也想写sp,这个矛盾纠结到今年春节,突然福至心灵,明末正是一个各种痛苦铺天盖地而来的时代。因为推崇文士而导致武备疲软所造成的伤口越来越深,这些文士主宰历史的地位,逐渐被关外的“寇(满洲)”和关内的“贼(农民起义)”削弱,士大夫有堆积成山的财富,高超的文化素养,鲜明的自我意识和对政治、道德“正确性”的执着,可是就是没有救国的良策。他们的自信心开始崩溃,在这时候,唯有放纵情欲能抚平理想上的创伤,唯有妓女能够理解并且同情他们的才华和壮志。于是明末的文人基本上只做两件事,一是嫖妓,二是骂人,复社作为继东林之后的文人团体代表,我总结了一下,他的社团活动便是大家先选一处温柔所在,或者是歌声缭绕的苏州虎丘,或者是某位妓女的家里,大家各自搂着一个相好儿,然后不论男女,一起骂阮大铖(看《桃花扇*却奁》一出就知道,这种时候通常妓女比文人骂的还凶,李香君就因为骂阮大铖骂得有水平,被复社文人尊为社嫂)。他们还把自己的活动上升到了一个政治高度:狎妓不忘忧国。
看到这些,并不想指责他们颓废腐败,不想讽刺他们清谈误国,那只是一群怀着委屈和痛楚的孩子,天真地可爱。一边是集天地之灵气的美女,一边是内心空虚、渴望关爱的帅哥,不是天作之合的主被么?于是我很小聪明地一笑,对鸾纱说,我写篇文送给你,让一个美女,可以揍遍天下各种类型的帅哥。
这篇小说的女主(双重含义的)是秦淮八艳中的寇白门,她的真名是寇湄,白门是她的字。白门,也是南京的一个别称,六朝时刘宋都城建康的宣阳门又名“白门”,南朝民间情歌常常提到“白门”,用白门指代南京。故而南京的诸多别称,如金陵、秣陵、石头城、建康、建业、白下、白门等中,“白门”一词最有男女相思相别的浪漫。我想,这应当是一个出生在南京水边的女子,所谓伊人,在水之湄。
同时代人,复社四公子之一陈贞慧(陈贞慧就是李香君干妈李贞丽的相好儿,李贞丽只比李香君大九岁,当时二十四岁,并非电视中的中年妇女)的儿子陈维崧作《妇人集》,对寇白门的描写是:
寇白门,南院教坊中女也。朱保国公娶姬时,令甲士五千,俱执绛纱灯,照耀如同白昼。国初籍没诸勋卫,朱尽室入燕都,次第卖歌姬自给,姬度亦在所遣中。一日谓朱曰:“公若卖妾,计所得不过数百金,徒令妾落沙吒利之手。不若使妾南归,一月之间,当得万金以报。”公度无可奈何,纵之归。越月果得万金。按姬出后复流落乐藉中,吴祭酒作诗赠之,有江州白傅之叹。
对于寇白门回秦淮后的记载,陈维崧语焉不详,但是旁人的一些记载是,朱国弼自由后想和白门重归于好(你想,这个女人又漂亮,赚钱的速度又这么强,朱国弼估计想当一回小白脸儿),白门的回答是,当初你拿银子赎我,今天我也赎出你来,我们两不相欠。她回到秦淮后,“筑园亭,结宾客,日与文人骚客相往还。酒酣耳热,或歌或哭,亦自叹美人迟幕,嗟红豆之飘零(板桥杂记)。”
这是秦淮八艳中唯一一个最后还死于秦淮上的女子,柳如是、李香君、董小宛、陈圆圆都是因为嫁了老公而出名,唯有她,是因为甩了老公而出名。若不是寇白门,怕研究明史的,也很少知道那个豪奢却又窝囊的保国公朱国弼。寇白门和董小宛最大的区别,就是董小宛用自虐的方式、用一个没有任何尊严的身份来换取婚姻,而寇白门在得知爱情腐坏的时候,决然地了断了婚姻。也许就是出于对她这一份豪情的赞赏,钱谦益称她是“女侠”: 丛残红粉念君恩,女侠谁知寇白门?黄土盖棺心未死,香丸一缕是芳魂。
不妥协,不向共同生活过三载的丈夫妥协,也不向自己心底的爱情妥协。有一个朋友曾经说,若是他不能用我要的方式爱我,那我也决不爱他。
或歌或哭,也许白门对那场婚姻还是留恋的,毕竟那个人曾用五千盏绛纱灯为她照亮了南京的夜空,用这颠倒昼夜的灿烂制造了一场爱情的幻觉,哪怕是幻觉,至少让她相信过爱情的存在。但是她又决然舍弃,就是这样一个洒脱的女子,如果你不爱我,那么我不会留下,哪怕所有的寂寞和痛楚要我独自承担。
想起了王菲的一首歌,《蝴蝶》,回忆还没变黑白已经置身事外,承诺不曾说出来关系已不再,眼泪还没掉下来已经忘了感慨。就像蝴蝶飞不过沧海,没有谁忍心责怪……有个好朋友的网名曾经就叫沧海蝴蝶,也是个感情细腻而哀婉的苏州女子,小心翼翼地维护着心底爱的火苗。
根据陈寅恪先生的考证,寇白门死于顺治十三年,死时刚刚三十三岁。
难留连,易销歇,塞北花,江南雪。
我没有陈寅恪先生的博学,但也勉强吟成小诗一首悼念她:
三载白门枝上秋,绛纱灯不照归舟。
待将家国兴亡泪,付与秦淮缓缓流。
本帖已被枝头红杏1312于2009年2月23日23时14分34秒编辑过
一、红尘
(一)
金陵自古帝王都,秦淮自古佳丽地,玉树后庭花,唱亡了一朝又一朝,胭脂井上的血痕,早被岁月消磨干净。人处在繁华深处,总以为这繁华和快乐会持久下去,乐极生悲的道理人人都懂,但极少会放在自己身上去想象。
栖霞寺里那个疯和尚,曾给我写了一句诗,“门前冷落车马稀,老大嫁作商人妇”,我不解,拿来回,玉京姐姐笑着对我说,这是苏东坡点化琴操的禅机,难道他想度你出家?那个时候次尾就在我身边,我望着他笑,说,你死了,我就出家。次尾拍拍我的头发说,不要闹。
我们都以为那是一句戏言,可是现在,次尾死了,那个疯和尚也死了,玉京姐姐都去出家了,我依然留在红尘中。
国亡了,金陵变成了一座烟雨愁城,兵戈战火烧毁了青溪上的板桥,烧毁了桃叶渡的杨柳,从前清明之日,扫墓的男男女女填城溢巷,现在只剩下十里荒坟。江上的渔船都被收拾干净,莫愁湖到了夜晚,不再有画舫的灯火,只听见呜呜的风,好似哭声。莫愁,莫愁,若是不愁,为何要叫这样一个名字呢?
然而来我家的客人并不少,因为曾经的南曲十六楼,只剩下我这一座庭院还垂着湘帘绣幕,还维持着南曲中的规矩。许多人到这里来,听一曲歌,喝一杯酒,留下数首诗,便觉得可以和琵琶行齐名,喝醉的时候,可以把心中的黍离之痛哭出来。在旁人看来,我也如同商女吧,又或者是蜀妓,因为我连朝廷的官员也接待。我这里来过反清的顾炎武黄宗羲,也来过陈名夏谢象三这样的降清新贵,谁也猜不到,陈名夏被我打哭了,抱着我喊“生不如死,生不如死啊!”我也会放下藤条,轻轻抚摸他脸上的泪水,抚摸他剃得青亮的前额,一如当年我抱住次尾一样,爱怜,温柔。那一刻,我是真的可怜他的,这本是一个谁都无法决定生死的年头,我怨恨过次尾的死,又凭什么责怪陈名夏的生呢?
到我这里来的人只有两个目的,一种是赎罪,如同陈名夏,他们心底的罪,无法用语言用文字表达,只能求助于疼痛,藤条抽在苍白的肌肤上,他们便以为这疼痛可以抵消叛国负友的愧疚。一种是买醉,如同余怀,醉乡路稳宜频到,不管是醉于歌醉于酒还是醉于色的人,红牙碧串妙舞清歌中都以为他们回到了从前,以为鼎湖之变,舆图换稿都不过是大梦一场。
我却始终喝不醉,苏昆生说他在秦淮河边五十年,少有见酒量如我的女子,我喝酒喝到四肢无力不能动弹,心里依然清醒地疼痛。干娘对我说,醉笑陪公三万场,不用诉离觞,痛饮从来别有肠。我们只是浮世中离合悲欢的看客,他们来了又离去,不要指望留下什么。我原以为,干娘是想劝我对次尾放手,却不料,不光是人,连家国都是如此,昨夜笙歌容易散,这家国也同摆酒设宴一样。
那个疯和尚说,我是观世音转世,降入红尘超度苍生,我笑着问他,我把苍生超度尽了,剩下谁来超度我呢?他合掌说,爱河干枯,令汝解脱。我初以为他真的是从爱河中跳出来的智者,在他死后,干娘才告诉我,他是为了赎一段罪孽才留在栖霞山。连他都沉溺下去了,于是我不再指望谁来超度我。
爱河,可是楼下的秦淮河么?当年,无数女子的胭脂倾入河中,后来,无数义士的鲜血流入河中,我记得那红色随着波光跳动远去。
这就是红尘。
本帖已被枝头红杏1312于2009年2月23日23时15分43秒编辑过
(二)
我是秦淮名妓寇白门,天下出名的东西多得很,名士,名儒,名花,名酒,唯独名妓,在赞赏后边,有嘲讽。
我曾经专门请教过次尾(吴应箕,字次尾),“娼妓”这个词从何而来。次尾说,娼这个字由“倡”化来,东汉许慎的《说文》中,只有“倡”而没有“娼”,可见“娼”字出现得很晚,《说文》中“倡”的解释是“倡,女乐”,是指擅长音乐和舞蹈之人,且不论男女,《汉书—李延年传》中就说,延年“及父母兄弟皆故倡也”。而“妓”字,魏时张揖的《埤仓》说“妓,美女也”。我又问次尾,那究竟是从何时起,这两个字是专指我们的?次尾摇摇头,说,不可考,大约是六朝时吧。我笑起来,果然是一个祸水亡国的时候。
次尾就是吴应箕,那个时候,他在复社中的地位仅次于张天如,是天下名士领袖,大家都说他淹通经史,二十一史熟蕴于胸。我想,他应当不会不知道这两个字的起源变迁,他只是不愿意深谈,捡一些好听的说,是安慰我,怕我不快,亦或是他自己不快。我的身份,始终是横亘在我们之前的一条河流,他屡次劝我不要在意,却不知道,最在意的反倒是他。
他是我所交往的男子中,待我最薄的人,次尾家境清贫,当然没有十斛珍珠买娉婷的能力,我不责怪他。但即使是床第之上,他也是有些拘谨的,我纵情的时候,他总是怀着淡淡的怜悯劝我,白门,不要太尽兴,我依然不怪他,我知道他是心疼我。
吴伟业说,白门,我以前从不知道,风尘中竟有如此一往情深者,如小宛对辟疆(冒襄,字辟疆),如香君对朝宗(侯方域,字朝宗),如你对次尾。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黯淡,他应该是想起了玉京姐姐,本来他也有一个一往情深的机会,是他自己拒绝。我不说话,隔着桌子望着他,他已经剃发,但头皮没有刮干净,长出短短的半苍的头发,有潦倒的味道。半醉的时候,吴伟业说,白门,我送你几首诗吧。我笑着说好,他心底有太多的故事要说,又羞于出口,便只好写诗。
铺开纸,我为他研磨,还是祁止祥(祁豸佳,字止祥)送我的歙砚,这是一块酥润如玉的石头,玛瑙般的红色里有隐隐的白丝,墨汁寂静无声地流淌,泪水一般地晕开,似乎有轻烟袅袅,让我想起傍晚时分的青溪。砚的一侧是张岱亲刻的铭文,我轻叹了口气,自他弟弟祁彪佳投水殉国后,止祥便隐居于梅市,每日与老僧蒲团相对,谈世外烟霞,听说朝廷礼聘他出山,被他拒绝了。而宗子(张岱,字宗子)——我已经近五年没有他的音讯了,不知是生是死。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的繁华,那么多的情意,全都消失不见。
南内无人吹洞箫,莫愁湖畔马蹄骄。殿前伐尽灵和柳,谁与萧娘斗舞腰。
朱公转徒致千金,一舸西施计自深。今日只因勾践死,难将红粉结同心。
……
他写得很快,黑色的墨水在雪白的澄心堂纸上留下痕迹,这情景又让我想起次尾……次尾沉默寡言,我们交往三载,他从未有一首诗送给我,我曾经看到侯方域题在香君扇头的诗,看见龚鼎孳题在眉生姐姐画卷上的诗,也有一丝嫉妒,若是次尾写来,会比他们写得都好,可是他的文字里,始终没有我的影子。那个时候我还太小,不懂写诗并不是最诚恳的表白,文人们的诗句里,看似是赞美我们,其实主角从来都是他们自己。侯方域赠给香君的诗还在扇头,可是香君已经在荒凉的村落里死去,她一生未得到一个正式的名分,她为侯方域生的孩子,不能入侯家家谱。一往情深,并不是两个人的事。
我终于懂了次尾爱我的方式,落落疏离,却生死以之。如今他作古十载,我们终于疏到无可再疏之处,我依然记得他,他手上的墨香,他沉稳的心跳,他转过脸去,不看我,眼下的一片青影……一切仿佛如昨日。
我不再去看吴伟业写得什么,那不过是他在诉说自己心中的故事,我的故事,他不了解,也不懂,我抬起头,恍惚中看到止祥的楼船从秦淮河上缓缓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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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故事总要有个开端处,就像每一天总要有个早晨,天明睁眼,如同婴儿的降生,是一种无法拒绝的开端。若是每个人出生前,便有智慧,便被告知,这一生下来,从此坠入红尘,开始吃苦,他可还愿意出生?我想,还是愿意的,所有的疼痛,必要亲身领受一次,才能从中检点出幸福。我问过止祥,为何喜欢被我打屁股,他说,他也畏惧疼痛,只是在疼痛慢慢散去的时候,会很温暖,就是这样无知又勇敢的孩子。
止祥再次来金陵看我,是在崇祯戊寅年的春天。
我在天亮的时候睁开眼睛,知道时辰还早,外头静悄悄的,早春的太阳,把修竹斑斑驳驳的影子映在窗纸上,如同一副淡淡的水墨画。屋里有若有若无的幽香飘荡,这香味来自桌案上的白玉牡丹香薰,正袅袅地吐出沉檀的烟缕,也来自铜盆里的炭火,这样上等的梅花炭,不但没有烟尘,反含了香料,这小小的一盆烧一夜,便是五钱银子。已经入春了,我对妈妈说,可以把火盆撤了,可妈说,倒春寒厉害,我们又不是烧不起。是,我们这里是销金窟。
妓女的晨昏是颠倒的,行院中大都是晚上行乐,白天睡觉,晚上有时通宵达旦,所以起床都很晚。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与我们无缘,通常是停午时分我们起床梳妆用点心,到我们吃第二顿饭的时候,已经是天色将暮。这不能怪我们,哪个男人是早晨来妓院的?
可是我今晨却醒得格外早,昨晚的宴会是在贞娘的媚香楼。贞娘叫李贞丽,她的假女香君和我从小一处玩,一处学曲子,贞娘和陈贞慧(陈贞慧,字定生)相恋近十年,因为陈贞慧的关系,复社在金陵的聚会,大多是在她家,连张溥和夏允彝都曾在媚香楼上为贞娘题诗。我有时奇怪,问妈妈,贞娘为什么不嫁给定生?妈妈说,许是贞丽不在乎吧。
云间陈子龙来到金陵,他领袖的几社在去年的虎丘大会中并入复社,这次来是拜会次尾和定生,商议些社中的事。东林亡在魏忠贤手上,次尾他们又兴起了复社,魏忠贤死了,东林的创始人顾宪成他们也死了,可争执还要继续下去。有时候我真钦佩读书人的那种执着,黄宗羲的父亲死了,他安葬了父亲,一转身继续骂魏忠贤的党羽。
不久前温体任死了,对复社来说一件可喜可贺的事。复社倾尽全力终于推倒了这个浙党奸相,但继而上任的仍然是浙党的薛国观,亦是一上台就攻击东林复社。陈子龙这次来金陵,便是和次尾他们商量,还是要将一个东林旧人推进内阁,最佳人选是常熟钱谦益。
我有时觉得好笑,议论这些事的人,都没有显要的功名,陈子龙去年才中了进士,可是还未授官,就赶上母丧,丁忧在家。次尾和定生现在还是个秀才,考了几回都还没有中举,复社的领袖张溥也是几年前才中的进士,现在不过是个六品官,可是他们却能决定朝堂的方向。
我喜欢听他们说话,那些话语中有忧国忧民的悲悯,也有不切实际地幻想,有时候觉得,这些大我许多,满腹诗书的男人,真像一群孩子。
陈子龙三年前和柳如是相爱,却因为家中妻子祖母反对的缘故,又匆匆分手,像一曲弹得正欢快的曲子戛然断弦。柳如是一条扁舟载着诗酒飘荡于江湖,路过金陵曾和妈妈喝过一次酒,才二十岁的一个女子。以前听说她穿着男装访陈子龙的事情,总以为是个身材硕秀的女郎,却不料极为娇小玲珑,椭圆形的白净细嫩的脸蛋,一双顾盼含情的细长眼睛,深秋的季节,只穿一件非常单薄的裙衫——后来妈妈告诉我,柳如是一直服食微量砒霜来保持身体温暖,故而在冬天也可以穿得很少。她的样子非常温柔,我想不出她是怎么骂出来“风尘中不遍物色,何足为天下名士!”这样豪迈的话。
画舫悠悠地飘在河上,我为她们两个布菜斟酒,妈妈问她,恨陈卧子么?柳如是侧卧在船中竹榻上,以手支额,望着杯中滟涟的酒光,眼中有淡淡的沧桑,但是却没有悲哀,那一刻我相信了传说。她摇头:“不恨,他不欠我的。”妈妈还有些不平道:“你们这样一拍两散,他是干净了,回家做孝子,你怎么办?归家院是不能再回去了,难道便在这水上飘一世么?”柳如是笑起来:“漂到哪儿是哪儿吧,遇上个喜欢的,就嫁了,遇不上,就等着有一天,和这船一起沉到水底去,多么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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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昨晚我看着陈子龙,脑海中回荡的是柳如是淡淡的微笑,我想知道,陈子龙是否还爱她。可是整个晚上他们都在说正事,陈子龙对自己曾经深爱过的女人绝口不提,我也就不知道,他是太过绝情还是用情太深。陈子龙和次尾的气质非常像,诚恳却又深沉的男子,所有的感情和回忆深锁在他们心底,高贵地不可探测。
起更的时候,陈子龙说他要回去,他暂时住在定生家里,定生的家在成贤街的莲花桥边,和贞娘的媚香楼隔河相望。定生知道陈子龙不肯宿在媚香楼,也就舍了贞娘,要送他回去。定生对次尾道:“白门由你来送。”
次尾却道:“我的《十策》想请卧子(陈子龙,字卧子)斧正一下,我和你们一道。白门请密之(方以智,字密之)送一程吧。”
我觉得脸上的微笑有些僵硬,努力想让嘴角松弛下来,道:“没有几步路,我自己有船,不必送。”
贞娘有些愤愤道:“哪有让人家囡囡自己回去的道理!”
后来还是密之送我,其实密之、次尾、孙临这一票人,我是先认识密之的。密之和定生是好友,那时我刚刚上头,开始接客,贞娘把我引见给密之。密之在我家厮混的时候,他的妹夫孙临听我说了月生(王月,字月生,又字微波)姐,去拜访后惊为天人,带着月生姐钻进栖霞山雪洞,一个多月都没出来。去年密之带我去虎丘参加他们的复社大会,我才见到了名闻天下的吴应箕。
次尾算不上公子,他是贵池人,因为家乡为贼所乱,寓居金陵,考了六次都没有中举。他的文章拿到坊间去,书商连夜刊刻,第二天就抢购一空,成贤街许多书商都靠他吃饭,可是不知为何,他依然清贫。
我十四岁的时候由山阴世家公子祁止祥梳拢,到现在,如果是生客,拜访我的见面礼要在二十两以上。妈妈从不为难我接客,我看不上的伧父大贾,不用我说,即使出再多的钱妈妈也替我拦了,我喜欢的人,像次尾,妈妈知道他的家境,任由我把他带回家,一文钱不出,一样酒饭殷勤。妈妈说,即使做这一行,也是要讲格调的,若是为了眼前一点薄利,什么样的人都让进家门,过不了一两年,人家玩腻了,就没人来了。反倒是挡驾的人越多越显出身份,追捧的人越多,上赶的人也越多。果然,因为我的缘故,寇家姐妹的名气在秦淮上也渐渐散播开来。
可是次尾依然很少到我家里来,我知道他是太高傲的人。我们两个拖到现在,孙临和月生姐都如胶似漆了,密之也另有了欢悦之人,我和次尾依然是这个样子,他连送我回家都回避。
我终究还是坐密之的船回家的,他在金陵虽也是寓居,但桐城贵公子,有园林有水阁有画舫。妈妈虽然不嫌贫爱富,却始终不能理解,为什么我放开密之,却选了沉默寡言的吴应箕。
船到我家门口的时候,密之先上岸,将我抱上去,我站定道:“多谢,夜行船不易,你路上当心。”密之有些诧异:“不请我进去?”我摇头道:“今晚算了,改天我谢你。”听他们说了半日的话,不知为何有些疲倦。
密之笑笑道:“你若是心情不好,我陪你玩玩那个,让你快活快活,如何?”
我知道密之其实并不喜欢那个游戏,以前他住在我家的时候,玩过几次,都是他迁就我,由着我闹,若在平时,他这样说我求之不得,可是今晚我只觉得胸口憋闷,忽然按捺不住道:“谁心情不好了!谁离了谁不能活么!”
密之大约少见我发脾气,愣了一下,轻轻握住我肩膀道:“白门,是我失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