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路上行人欲断魂
春雨万丝,天也阴着,欲断魂!皮鞋打在青石地上,溅起燕泥点点。
也可算是个有诗意的巷陌?可惜尖利的喇叭声划破了氤氲着淡淡春愁的空气,本来只是涟漪细细的街道上,因为那疾驰而来的汽车,划起一道白浪。
“哎! 丫头片子,小心着点儿!找死啊?!”车已远去,伸出车窗的脖子还竭力得探着,望后叫骂去,余音不散。这才看清楚,街对面一个八、九岁的女孩子,淋漓得浑身都像罩在雾里似的,还愣愣地看着街道上荡来荡去的水纹,惊魂未定!
国值存亡之秋,衣衫褴褛,缺亲少眷,浪荡街头的太多,谁顾得过谁来,暗叹声这丫头命大,也是被碾压着了呢?也无法可想了。想着时,又已走出丈余。
“先生… …”
摸出两枚铜钿,意欲打发了她,却看不见她伸手来接。眼神儿里倒多几分被轻侮了的怒气,胀鼓鼓地堆在腮边------本来清瘦,此刻倒见了几分稚子的可爱来。再大量时,虽然是粗布衣服,浑身湿透,也还整齐。
二十五岁的颀长男子俯身看着挑战姿态的弱女,当在大街上,很是滑稽。也不会逗弄孩子,虽然八、九岁,保不住哭闹起来,多尴尬?万一是地痞流氓管制下的喽罗,惹来麻烦,更是夹缠不清的!带有几分发怵。
春寒料峭,蔽衣单薄,大概是这样晾在雨水中也太久了,积蓄了不少的暖意才呵着说道:“我走迷道了… …”
“唔… …你怎么不乖了?和你娘走失?”是学来的和小孩子说话的口吻,生硬而不自然,自己素昔就是寡言的人,这时候和一个女童打交道,也觉得脸上不自在的发烫。
“不是… …清早起来练功,不留神就走散了,我师傅家在落花胡同里的,先生?”瘪了瘪嘴,急得要哭,“这都要过午了,我还没找着!先生,怎样办?”
却是这样缘故,这样大年纪,四围街衢,当然手足无措。东弯西拐,本来自己又不常去的地方,说不清楚,兵荒马乱,干脆引她到家好了。擎了伞要和她一路,她却一闪,只垂首立在身侧二尺左右的地方,道:“我跟着就好。”
犟起来的,都是这么着,越拉扯越不分明。只好这样一路走去。实在街道上也没多少人,都是家家闭户的萧索,无景可看,只好和她搭讪着:“是学戏的?”
“是啊。”
“怪苦的呵!”忽然心里一动,看着她寒瑟的身子,道:“干脆乘机逃了得了!”难得去逗个孩子,以一个大叔叔的身份!
侧头看了看,眼圈都是青乌的冻色,更衬得眼眸清明。带着不可思议的神色,“那怎么行?我爹说,签了关书,十年就事约定,不可以没信用的!”然后又把科班规矩宣读一遍,其实她跟着他师傅,也不算一个科班,就是两个小徒弟而已,却也格外的严苛,又是大半天,生恐和自己一起的一个姊妹陪着遭殃,急得又是要哭,终是干在眼睛里,没流下泪来。
忽而起疑,“大早上的走散,怎么近午才问路?”下意识地去摸了一下钱夹,得意起自己的缜密来。
“今儿人少,问谁去?都是人贩子流氓溜达着街上,要拐走了,可怎么好?”老道的经验,过分自信的口吻,让他感到几分不乐意!大概有所察觉,又瞥了自己一眼,补充道:“我会过神儿来也不敢乱走,就站在书店门口,看先生是个,是个绅士的样子,才敢来问的。”
不由笑了一笑,小姑娘嘴巴甜,而且多半看自己是个读书人,所以不作十层恭维,独说有君子急人之困的风范,很对胃口的。继而又听她道:“先生可要仔细,不可以让我们,让街上的小孩子跟在您身子后面的。”言语间又愤愤然起来。不是“我们”中一个,却被划为了“我们”中一个,倒歉疚起来,几次错看她!
七弯八绕,自己都问了几次路,才摸到那个胡同,只在路口,就道谢道别,不要自己再望前进了,一路走来,浑身湿得更厉害。 无可答报,毕竟也是个小忙,何须答报?短短正正向自己鞠了一躬,那种和她年龄及不称的沉敛,也很有教养的模样,不像科班里的小戏子。倒惹得自己陪了一躬。
“先生贵姓?”
淡淡一笑,只说姓夏,也没必要故作高深的说不必多问之类,不过是客套罢了。女孩子又点了点头,格外庄重的模样,再次道谢。站在那里,须臾才反应过来大概是要目送自己先走,也是礼貌的意思。一笑,叮嘱了声“小心”,才抽身离去。
女孩子看他走出三丈来远,才转身看了下那个因为迷蒙细雨而更觉得深邃难测的巷子,颤抖的嘴唇上,还挂着顺着额发流下的雨珠,深深吸了口气,又咬了下下唇,提脚走去,数到一个黑漆双闭的大门,伸手猛力就是一推。及至触到门板,突然想起门必然锁着,刚要笑自己英雄似的这一发力,却不料触手处就是一陷。
情知不好,果然就和里面的人跌在了一处,小门小户的,偷工减料,地上铺了砖乍看还好,绵绵雨久,就显出不平处来。自己本来就是一身透湿,里面儿的人,却正仰躺在水坑里。正要站起,又是青苔腻滑,一个趔趄,又踩在了那人大腿上,好容易都站定了,忙着跪地请罪。双膝甫屈时,那人又愤愤然横臂一个耳光,却打在了空气里。重心向前,险些儿又是一跌。只听见袖子扫风的劲道,“霍拉”的一声,忙道:“徒弟该死。”
连气也有撒不出去的日子,想着只是泄气!恨声道:“小丫头,你还惦记着回来敢什么?啊?!”
这院子混了两年了,要是想逃,早就动身了,不必候到此刻。委屈之情又胸臆往上一冲,鼻子一酸,狠狠捺下,虽则是个污水浊浊的地,也只好重重叩了个头下去:“徒弟不敢!您打就是了。”
言下多有腹诽师傅是个不讲理的粗人,有气儿?您招呼就是!吞下的气又涌了上来。也不管她跪在湿地上,就拔步往院子里走,女孩子跪在地上,也跟着起来,亦步亦趋尾随其后。看那师姐跪在地上,平日陪着她们姐儿俩的师傅也坐着一声不吭,看她回来都暗自松了一口气。心中也暗自庆幸,设若师傅出去还没找到自己,陪着自己一处的姊妹和一师傅的包头师傅都得担干系。好在自己回来,大家都松了口气,看着师傅去拿家伙,自己也就跪在一张长凳前,还为来得及将上身伏好,耳际生风,藤条就抽在了腿上热辣辣的,感到有皮肉肿起,却又贴在冰湿的裤子上,突突打了个颤,又是一下,着身抽起,皮肉撕裂的灼痛,她无法不流泪,一滴一滴,像清明的雨,大珠小珠。又一下夹着春寒抽在皮肉上,不由不去喘一口粗气,拼了一身的力量去保持跪地的姿势。藤条着体又抬起,把衣上的雨水也带了起来,几颗落在眼前,心里又想着那“大珠小珠”,雨打在北京,可曾打在故里?抑或,今天带来这断魂春雨的邈邈浮云,就是江南旧相识?交错的藤条呼啸而下,像不像那个雨夜的闪电?但愿一切都是一场梦魇,醒来时,还在慈母的襁褓里-----人生重头来。
师傅也多少知道她的,满面清泪也不会嚎啕而哭。看过大班子里,不少徒弟打着一两下,就吃不住痛,啕天般的哭喊,有时哭喊反让师傅心烦意乱,越是哭嚎得厉害,越是下狠手,反而安分了。今天挨打的人,一声不吭,只是艰难地去呻吟,反而让他更气,连清总是这么不肯交心的样子,仿佛自己这个当师傅的真像一个吃血汗的强盗------纵然自己不是个大丈夫,也不至于满心想的是去盘算着怎么榨干这些小徒弟的恶棍吧?孤身了半世,万莫孤老了一生。想着自己突然也委屈起来,夹风带雨地,藤条下得更狠。
连清手扣在长凳上,本来是清冷的水寒恻恻地透在骨头里,又是激打的藤条抽得一身的血往外涌。几次抽落在骨头上,只是想跳起来,翻身躲过飞舞在身上的横七竖八的鞭影,却只能扣死在这里,紧绷了一身的神经去抵抗逃避的本能,稍微试着挪一下,跪久了,麻软无力,一挪间稍微松了一口气,藤条乘隙落在散了劲儿的肌肤上,力透数层,就是往前一窜身子。此刻乱了分寸,接连数责,都是记记乘空,咸涩的泪水混着酸涩的雨滴,氤氲在舌尖,淌往心间。
忽而又有人叫门,进来却是一个夹着公文包的斯文人------大学生。最恨这些关在书里冲英雄的人,满口的革命打倒,却也还被老古董供养着。担心是和记者挂钩的学生,本来唱戏的行当就是新旧都攻讦的玩意儿,哪里还吃得住这样的口诛笔伐?大堂上连清还跪着,兰布衣服上,也有隐隐的血迹透出,墙根儿上青草湿泥久不见光,有种酸腐的气味。
却是个来说情的,走出了两条街,才想起要着么回去,还不被那些个规矩打个半死?夏钟是个书呆子的行径,总想着辟释清楚,也算是帮着小姑娘帮到家的意思。不停的拱手作揖,满口酸腐,连清本来痛得气息不匀,背对着二人,也觉得几分好笑。最后被叫起来道谢。让了半日,才把那学生送走。
这时才看着几乎是瘫软在地上的连清,气也搅扰得消了不少,挥手让连梦起来,俯身架着连清的胳膊把她放在凳上,褪下衣衫,看了看伤,接过递来的蛋清替她敷,问道:“你这孩子是怎么着?以前断不会出这样的事儿?我信你不是要私逃,你只老实说,干什么去了?”
不答。
敷药的手重了三分,突如其来,连清嘶地吸了口冷气。还是精乖顺和的样子。
不由上火,稍微直了下身子,冷冷道:“刚才送你的人说你是走散了,你们每天出去就三个人,也能走散?你要是吃定了我了?”
伤心之情,不觉泄出,连清趴在板凳上,如何又不想去贴近了有心跳的胸膛?只恨一怀都是无情的木头,抱得紧了,反而更格得痛。听了一会儿如泣的春雨,才道:“想去找我爹… …”
一声沉重的叹息,响起在身后。
又是春雷一声,这梦魇似的沉沉长天,似乎就要看到阳光了。
2 我正在城楼观山景
湖以未名为名,在春日的夕晖下沉敛着一盌彩霞,宁静自谦的样子,却已然是天下扬名,只有她润泽过的学子,贴在她的柔波上,才能听见那翻卷在冲和之下的虎啸龙吟。
“这军 阀的政 府实在是无耻之尤!”
一颗石子突然跳跃在如镜的湖面上,轻灵地旋转一翻,最终还是没了踪影。有人轻轻笑道:“看你这样子,和这石头发什么火儿?”
“任坚!我能不发火么?我们的同胞在前线当这些帝国主义的炮灰,而今他们获得了自己的猎物,却胆敢拒绝我们的正当的要求,还要把德国鬼子在山东的权益,转让给东洋小丑!是可忍,孰不可忍?!”
任坚短暂的沉默了一下,自和谈被拒,中国上上下下早已是一骗沸腾,尤其是大学里的学生,四处搭台子演讲,个个怒发上指冲冠。他轻轻地咬了下嘴唇,终是道:“秀才造 饭,十年不成。我们这些学生一阵瞎胡闹,又有什么用?”
“学生,学生又如何?!抱道忤时,不是读书人该做的事么?你看我四万万同胞,还有多少人在做酣睡不醒的东亚病夫?我们读书人不去叫醒他们,谁去叫醒他们?是,我们是百无一用的书生,可是你记得我们去年去唐山看那些工人的情形么?何忍就这样坐着不去奔走呼号?!”
“哈哈,子期兄不愧是北大国学系的第一号‘古文迷’,出口就是圣人之言,再要讨论下去,只怕要说出‘君子不器’的话了!”
夏钟轻轻地抽了一下嘴角,他痴迷古文,想的是学而优则仕,骨子里还自负几分风流。是什么时候起,他是如此激进了?来人也看出几分尴尬来,忙岔开道:“今儿晚上大学里想请个做演讲的同学,夏兄,可愿意来?”
来,为什么不来?他觉得自己一身都是难以宣泄的激情,热血沸腾得无法安坐片时。他感到了燃烧生命的快感,整个讲堂里的学生都在躁动着青春的力量。手紧张得握成拳头,挥向天空,嘶哑着嗓子高呼:“我们要不做亡国奴,就要外争国权、内惩国贼。我们要求正 府拒绝在和约上签字。我们要亢议,要用实际行动反 对帝国主义!”
都沉醉在自己青春的光华里,接二连三的,都是演讲!呐喊的叩号震天动地。5月4日,他们要去宣泄青春的洪流!一夜里,人不寐。
虽然是五月,侵晓也是稀薄的寒意。连清双手勒住腰,练习着运起那丹田里一股暖流,稚嫩而轻灵的嗓音随风飘漾在空气里,和轻薄柳絮一样,绵绵无竭。陶然亭畔,都是和她一样,希望在方圆咫尺的舞台上恣意纵扬一次人生的小优伶。不知道是哪家班子里的小男童,尽着最大的努力,让生涩的嗓音里多一分沧海桑田的老道:
“我正在城楼观山景,耳听得城外乱纷纷。旌旗招展空翻影… …”
雷动的呐喊,舞动的标语漫天而来,却不是“司马发来的兵”!
“又是学生在闹啊!”原来乱纷纷的生命,不独是戏子在台上闹,大家都在闹。也暗自舒了口气,为了免得惹事,早课就是草草收场。连清因这跟着她们姊妹的人不放心自己又跑,自来回去时先就去牵着他的手。一边一个,不料北京的大学生是全军出动,潮水般涌来,大街小巷,也不知何时,都流动着方刚的血性。
到了市区里,几是寸步难行,维持秩序,荷枪实弹的黑衣巡警也来了。拉洋车的,唱大鼓的,做小买卖的,好奇地看着红绿的纸条天女散花儿似的纷纷而来。街角巷口处,也有踩在木箱子上的学生。
阿发已经吓得满头都是汗,只是挈了连梦连清往前走,却是比肩继踵,走哪儿都是被人推搡着-----洪流的力量。连清被他拽得手上生痛,手心儿里也腻起一层滑腻的汗,几次想抽出来,到底还是算了。看着阿发没头苍蝇似的被人逼着乱钻,连梦早是哭了起来。又有起哄的小贩,大略是没见过这些儿新派的玩意儿,一窝蜂望一处演讲台子边儿挤去,三个人竟被推到了前排。
还未立定脚跟儿,又是一队学生流水马龙似的从身后走过。
“外争主权,内除国贼!”
“废除二十一条!”
“拒绝在合约上签字!”
长江三叠浪似的,一叠一叠,带着回音,打在老北京儿的坚实的墙面儿上,来又去,潮打城还!
一个清道夫,趿拉着破损的黑布鞋儿,嘴里还叼着旱烟,回头看了下清一色蓝布衫子的学生,道:“这二十一条儿又是个什么玩艺儿?”
高台上的学生都愣了,一个女学生小声嘀咕道:“愚昧的民众,连亡国的二十一条都不知道!”
连清脸上也是羞愤的一红,她也不知道二十一条是什么,其实,又有谁去过问一个九岁小姑娘呢?不免往前走了一步,精着耳朵,要去听听。
蓝布衫子勾勒的人那么萧疏从容,连清要仰着头才好看得见,几乎怀疑那是一瀑清泉,奔腾而下。
“我的兄弟姐妹们… …”老吾老,幼吾幼的大同精神,先套一个近乎,然后把那屈辱的历史,城下的盟约好生演绎一遍。远处放了几声枪鸣,惊得栖在树上的鸟一霎时乱飞起来。
台子下的人慌乱起来,又想听,又怕巡捕来抓人,吃了黑枣儿,大是不划算。几乎有作兽散的危险,木箱上的学生也有了几分底气不足,原来言辞的力量并非想象的那样有力。低头都是蚁聚鸟散的芸芸众生,掏空了的绝望。
连清却没挪步子,看到台上那个大学生低头看来,突然有一种学生被老师青睐的欢悦,索性又走了几步,越发急切地看着他――却不是那天领自己回去的男子?看他又是一层窘迫,连清想也没想,就学着他的模样,高喊一句:“废除二十一条!”
纤弱的童音,也别有一种清纯的力量,惊得众人都回首去看。又有一个学生乘机高呼,人群顿时又聚拢了。
夏钟得了这鼓舞,从包里掏了一张折皱了的纸,借着扩音器,朗诵起来:
“觉悟的门前,
便是刀山剑树,
兄弟姊妹们啊,
我们开门呢?
不开门呢?
刀山剑树的那头,
便是我们朝夕希冀的地带----
光明的愉悦的地带。
兄弟姊妹们啊,
我们去呢?
不去呢?”
阿发到底不敢再去耽搁了,几乎是拖包袱似的把两个孩子就往人堆外拖。磕磕绊绊,夏钟默诵着自己早写好的词句,眼角的余光,看着连清在涌动的人流里湮没消失。突然身后一个女同学叫道:“任坚?!任坚?!你… …你去哪儿啊?”
任坚慌乱地走过,不时回头向上看去。夏钟,时娴秋和几个学生顺着他惊恐的目光望上看去,对面是一座茶楼,半下的帘子,隐隐绰绰看得见几个西装男子。其中一个打着帘子看了一会儿,见几个学生望将上来,就放下帘子,退回座中,伸手去取桌几上的茶,却伸到了水中,灼烫的开水,又惊又怒,顺手把那盖碗就往地上一带,粉身碎骨!
“呵呵,任次长也太大脾气了,来来,再给次长沏茶。”对座儿是一个戴着黑墨眼镜儿的男子,抖动着老鼠胡子,看着喘着粗气儿的任次长,轻轻一笑,看着小二将新沏的茶端了上来,欠身亲自接过,放在任次长的面前。
“来来来,呵呵,任次长,消消火儿,学生嘛!血气方刚,都这样儿!关他们几天黑房子败败火儿,哈哈,就散了!这是远从四川送来的峨嵋雪顶,你老兄可别又砸了!”
给他说的尴尬,碍着权势,任次长也只好接过来,哈哈哼哼地尝了一口!
“季伯,如何?”
“果然好茶!多谢刘大帅赐茶了!”
刘大帅笑着理了理嘴角边的胡子,道:“我就说季伯贤弟大可不必为了几个学生闹事儿弄的如此上火么!”
“是… …”
“依老朽看来,次长阁下忧心国事固然是一层,嘿嘿,只怕也有家事一层!不是老朽多嘴,现在的年轻人,可知那孝弟之义?哈,季伯贤弟,令公子可不要跟着往火坑里跳哟!宁可现在管他紧着些儿的!”
任季伯听到坐在上首的一个穿着皮袍马褂的人如此一说,脸色却是更阴暗。只用那盖子划拉着茶水默不作声!刘大帅瞧着正想打趣儿,突然楼道上“笃笃笃”一阵乱响,一个背着炮盒子的马弁冲将上来,一个立正,头上的帽子也歪了!
“你小子可有规矩没有?”大帅冷眼皱眉看着他,阴声问道。
“是…是……”
“哎呀,是什么啊是!?”
“禀告大帅!刚才您让我盯着的那几个学生和着那些学堂里游行的,去把曹老爷的宅子给…给…给烧了!”
那个危坐在上首的老头儿一听,“霍拉”一声立了起身,喝道:“什么?!”
刚收拾干净的地上,又是千峰翠色!
3 往事只堪哀
潮水退去,冲走了什么,又在沙滩上留下了什么?一地如爆竹般绚烂的纸屑,交通阡陌里歪了的酒旗条桌,还是茶馆戏楼里飞短流长漠不关心的闲谈?
连清连梦自来是跟着师父一道,听戏也是学戏,听着前台喧沸的人声。
连梦虽则大一、二岁却比师妹还要浮躁些,昏黄的灯光,乱飞的手巾把子,还夹杂几声鸟鸣,连清也只规规矩矩立在九龙口后面一点,作着学生该做的本份。连梦早是看不下去了,回到妆台前,随手拈起一个脂粉匣子,犹豫一下,到底不敢去碰,只用食指虚虚在胭脂上点了一下,学着角儿的模样,把“胭脂”“涂抹”在嘴唇上,模仿着那款款柔情的媚态,但是镜子里的人影儿依旧是个还未长成的小丫头干瘦的轮廓,终是无味,又乘包头的师傅也有点走神儿,去翻那梳妆盒儿里的花钿水钻。
“大姐,你别乱翻啊!”
连清遥遥地看着,想着这样混翻,怕师傅怪罪,轻声提醒!却也吓得连梦一个激灵,掩饰地打了一个哈欠,顺手掩了匣子,道:“真没劲儿!”又去开了窗户,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飘雨了。
远处有叮当车叮当当地开过来,无边丝雨里脆生生的轻快,最令人骨酥。
“冰糖葫芦儿~”连梦一听这怡然的叫卖声,不免下意识地去舔了一下嘴唇,手指头也望嘴角边放区,猛然想起以前她做这个动作时,又个妖艳的女优看道了,轻蔑地笑道:“还想当角儿呢!小妹子,摩登的女郎是不作兴这样的,哈哈!”
“怎么老是是个丫头片子的模样呢?”
突然一声枪鸣,大概是朝天放的一枪,纷至沓来的脚步声里,夹杂着巡警吆喝拿人的急切!连清淡淡地回头望了一下,继续听戏儿。连梦却干脆一把把窗户大打开来,她从未看过巡警是怎样抓人的,手指头这次是真的放到嘴里了,垫着脚尖儿,努力地往外看去。
“大嫂说话理不端,为君哪怕到当官,衙内衙外我打点,管保大嫂你就断与了咱!”
“军爷休要发狂言,欺奴犹如欺了天… …”
戏到吃紧处,满座池子里的人简直是喁喁而望,这种秋胡戏,最好是生旦对啃,胡琴拉得急了,弦索繁耳,浑然不察外界的忘我之境。
突然巡捕太平门大开,遥遥地还看得见路灯笼着的淅淅沥沥的雨水。操琴司鼓的,立马住了。台上的都愣着,座池里的人已然喧腾起来了。
“呵!这是干嘛呀!”
“搅局呢不是?”
巡捕房的,宪兵队的一时光火起来。拉住衣领就要动手。迟盛山看势头不好,自己在班子里挑大梁,当下看着戏院的经理也来了,都拱手道:“列位老总,这是?!”也知多半又是抓学生的,却不先挑明了。
当头的老总也知道角儿是不便得罪的,北京池大水深,没后台的人,等闲也混不出头。客客气气回了一礼,喝令下属不得造次,道:“打搅了迟老板的戏,卑职也是抱歉得很,要说这北平城里,都指着您的戏呢!打搅了您,也打搅了捧场的大家伙儿,可卑下也是无可奈何,今儿白天的事儿诸位都是知道的,这帮龟孙子忒没王法了,连曹老爷子的官邸都一把火烧了,要是窜到了这儿,不定给诸位添什么麻烦呢!刚才就瞅见一个,我们也是例行公事!”说着登上了大边儿,就往后台走。
迟盛山,王经理,和几个人都紧张地跟在其后,口中犹自应承道:“那是,不正仰仗着各位老总的么?您费心!”一撩袍子,看到后台的人虽都往这里看,却还各在其位。毕竟是大班子,都是见过世面的。
迟盛山一眼望去,突然看到一个男子斜签着坐在那里,一脸水粉胭脂,着了一件青色袍子。正觉眼生,忽而又绝连清扯自己衣角,正自皱眉。那个几个巡捕四处看了一回,也无甚藏匿,骂了一通方才辞出。
那前台的观众被这一搅,各自也无心再看。一松了警戒,都散了场子。这本是一场中轴,演到这里,也还有小半没有演完,便各人卸妆,也叫散了。
迟盛山一言不发,自卸了戏装。连清见了,忙去打了一盆热水,绞了一个手巾,恭恭敬敬双手递给迟盛山,迟盛山也不看她,接过来就揩脸。连清终是忐忑,一动不敢多动,迟盛山擦完脸,连清便双手去接,却见师父迟迟不放下帕子,抬头一望,却和迟盛山冷冷的目光一对。嗫嚅道:“师父?”
迟盛山一口气暗叹在心里,待打理一身周正时,陆陆续续班子里的人也走的差不多了。再去看时,那个学生也不在了,青色长袍整齐地叠好放在那里。连梦又斜靠在一张妆台上,把玩着脂粉钗环一类。小身子扭来扭去,片刻也不得斯文儿,终是浮躁性子,多说也是无益。当下唤过阿发,道:“且带了大丫头去看看她祖母吧,方才不放心,要叫接过去,老人家的心思,明儿晚上再接过来吧!”
有个老祖母孤单单地,也是一份牵挂,连清看着师姐消失在广和楼大门口,怅然的寂寞像那天淋在身上的雨,不大,却也千丝万缕地爬下来,麻痒痒儿的酸楚莫名。
“咳!”
“师父?”
“还不收拾了回去?”
师父自来不在外面教训徒弟的,给点颜面,连清也暗自感激。几次跟着迟盛山到科班里搭班排戏,小戏子一个不对劲儿,立马捶楚加身,呼天抢地,羞赧的神色,无可躲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