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行(更新在五楼) || 2.5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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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谁家金鞍美少年

康熙三十七年春,畅春园澹宁居。

老话儿有春困秋乏夏打盹一说,正值初春三月天,午后的阳光依然异常灿烂明媚,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使人倍加懒怠。

东暖阁里极静,龙涎香淡淡的香气飘散开来,阳光照进窗子,将那窗影子一格一格的烙在地上。温暖的光影里,一个少年笔直的跪着,尽量保持着一动不动,一张脸儿细致秀美,眼睛弯弯的像一枚月牙儿,眉目间透着一丝灵气。但那额头上和鼻尖渗着的一层细密汗珠和隐藏在箭袖下握成拳微微颤抖的手,却泄露了他的虚弱。

前方暖炕上坐着一个人,穿着天青色常服,一手执朱笔,聚精会神的批阅奏折,似乎完全忘记还有另一个人的存在。

西洋自鸣钟“当当当”响了三下,低沉的余韵缓缓的拖曳开来,令祈宁的心中一阵烦躁,他不由自主的动了动身体,已经跪了一个半时辰了,膝盖和小腿起初还只是酸麻,这时候却是胀痛难忍,这一动,便如千根细针齐刺一般,说不出的难受滋味。忍不住轻轻“哎呦”一声。才叫出口,立时觉得不对,忙咬了下唇偷眼向上瞧,见暖炕上的人连头也没抬,这才略略放下心,重新撑着跪好,心中却涌上一种莫名委屈的情绪。又过了约莫有一刻钟,祈宁有点跪不住了,只觉得膝盖处从骨头缝里往外胀着疼。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的开口:“皇上——”

坐着的人如没听见一般,继续看奏折。祈宁叫了一声见他没反应,不敢再叫,只能老实跪着,心中已是无限委屈,眼圈不禁红了一红,却没敢让眼泪掉下来。

上首的人终于将奏章合起来,“啪”的扔在面前的矮桌上。屋子里太静,这突如其来的一声顿时吓了祈宁一跳,一抬头,正对上一双不怒自威的深沉利眸,心先虚起来,嗫嚅着叫了一声:“皇上——”

“想明白了?”康熙打量他一眼,冷淡的开口。

祈宁立刻昂首挺胸大气凛然的回道:“回皇上,祈宁想明白了,祈宁不出宫。祈宁要在皇上身边,伺候皇上。”

康熙一挑眉毛,漫不经心的扫他一眼,语气冷淡中透着威严:“恩,看来还是没明白,那就跪着再想想。”说着起身下来,略略扬声向外叫道:“梁九功!”

应声而入一个中年太监,躬着身,快步走到康熙面前,口中应着:“奴才在,万岁爷有什么吩咐?”康熙手握在嘴上轻咳一声:“朕累了,随朕去花园走走。”梁九功眼朝祈宁瞄了一眼,心说万岁爷是跟这位小贝勒爷扛上了,看情形小贝勒爷今儿一下午是别想起来了。有心开口求情,但见康熙面沉似水明显不悦的神色,也不敢去捋老胡须,略一迟疑,只得躬身笑着应声:“嗻。”跟在康熙身后。

祈宁一听,顿时着急起来,眼见着梁九功暗中一个劲儿的朝自己使眼色,康熙已大踏步从自己身边走过,祈宁急得要哭出来,也顾不得什么,一把抓住康熙衣袍下摆,凄凄艾艾的说了一句:“皇上,您真不要宁儿么?”

康熙暗暗深吸一口气,扬手挥掉他拉扯的手,语气已是严厉了起来:“祈宁!你不要考验朕的耐心!”

祈宁见他真发怒了,心中便有些发憷,却是委屈的要命,赌气的说:“走就走好了,反正祈宁从小就没人要,到哪儿去都是一样的。”

康熙一张脸顿时铁青,连说:“可恨!可恨!”照着他大腿一脚踢了过去,祈宁本来跪的没力气,没防备被这一脚踢得直滚到地上,不自禁的痛呼:“啊!”大腿上已是一片钝痛。泪差点掉下来。

梁九功不敢去扶祈宁,忙跪在地上去握康熙的脚,慌着说:“皇上息怒,皇上仔细脚疼。”

康熙朝祈宁喝道:“起来!”

祈宁努力爬起来跪好,眼泪在眼圈里欲落未落的,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任谁看了也不禁心疼。康熙的心也不禁软了,努力压了压心中的火,缓了语气说:“宁儿,靖郡王只回来两个月,你与他这么长时间未见,总该回去与他团聚,为人子当尽其孝,只有两个月,待他走了你便回来,你的院子朕还给你留着,你看可好?”语气已经十分软了。

祈宁满脸的不情愿,小声嘀咕:“为人子当尽其孝,祈宁愿当孝子,却没有一个愿意让祈宁孝顺的阿玛。他向来讨厌我,皇上何必让我回去招他厌烦。”

“混账话!哪有阿玛不疼儿子的,”康熙耐着性子劝解:“你与靖郡王见面次数少,难免生疏,这才要你多亲近的,而且这次你哥哥怀奕也跟着回来,不见阿玛,连哥哥也不要见了么?你哥哥对你总还是好的吧。”

祈宁仰起头看着康熙,眼睛亮晶晶的,继续较真儿:“宫里和王府离得那么近,要见面还不容易,皇上,您让宁儿住宫里吧,我每天回王府请安还不行?”

康熙最后一点耐心宣告罄尽,眉毛拧起来,语气严厉的道:“祈宁,朕的话也不听了,这是圣旨!你要抗旨吗?”回身去问梁九功:“小梁子替朕告诉宁贝勒,抗旨要怎么论处?”

梁九功赔着笑上前,低声劝道:“贝勒爷,您听万岁爷的话,等两个月一过。奴才去王爷府接您回来。”

祈宁一千一万个不愿意,见康熙面色愠怒,一点怜惜的神色也没有,不禁伤心的大声道:“祈宁不回去,那不是祈宁的家,他眼里只有大哥没有祈宁,他不当祈宁是儿子,祈宁也不要他这个阿玛!”

“放肆!”康熙怒喝,抬手一记耳光打下去,“啪”的一声,祈宁脸上顿时一片烫痛。康熙气得在原地踱了几步,手指着祈宁:“朕再问你最后一遍,你回还是不回?”

祈宁捂着刺痛的脸颊,泪一滴一滴掉落下来,哭着道:“宁儿要去找老祖宗——”

康熙一声怒喝:“梁九功,传板子!”

二、捶杵加身亦怜惜

梁九功一见皇帝震怒,心知此时开口求情无疑是火上浇油,一句多余的话不敢多说,忙应了声:“嗻。”,快步走出去吩咐。

祈宁被这一声吓懵了,小脸苍白着,着实怔了一怔,便一迭声的小声哭道:“宁儿要见太皇太后,宁儿要见老祖宗——”

康熙更气得要命,重重“哼”了一声,背着手转过身去不理他。

梁九功很快带着四个太监抬着长凳,捧着板子进来,齐齐的跪下去喊:“皇上吉祥。”

康熙头也没回,只朝后挥了挥手,没什么感情的命令:“打二十板子。”

四个行刑太监不敢迟疑,有两个走过来略带不安的将祈宁架起来,因他跪得久了,膝盖僵硬,一时间回不过弯来,几乎是被拖到长凳上。两个太监一个按住他肩膀,一个按住他两腿,防他一会受刑是挣扎。唱数和掌板的太监却迟疑起来:按宫里的规矩,太监宫女挨板子都是去衣受刑的。可如今这长凳上趴着的可是贝勒爷啊。要不要去衣?这板子要怎么打?重些还是轻些?真是相当棘手的差事儿。原来打板子也是有讲究的,有响板和钝板之分。所谓钝板是掌板的人在板子打下的一瞬间将板子倾斜,竖着剁下去,打下去声音沉闷,却是极狠的,轻易伤筋断骨。而响板是平拍下去,声音清脆响亮,打过之后皮肤虽青紫肿胀,但却是看着吓人,实际上只伤在外表,休养几日便不碍事了。但是瞧瞧眼前这位爷的小身子骨,怕是响板,这二十下来怕也受不住。两个太监心中颇为犯难,一齐看着梁九功,指望他能给句准话儿。

梁九功也是难为的直咂嘴,见康熙始终也没回头看,便乍着胆子朝他俩打个手势。两人也是灵透,当下明白,也没去褪祈宁的裤子,将板子扬的高高的,“啪!”的一声脆响就落在祈宁臀上,祈宁本来心里紧张,身上绷着劲儿,这一下下来,本能的“啊”了一声,耳听得太监尖细的嗓子唱着数:“一记。”身上却没有十分的疼,但是委屈于皇上竟然对他用刑,也就忍不住呜呜的哭起来。

“两记。”

“三记。”

“四记……”

康熙背着身子听着身后噼里啪啦的板子声,再听祈宁只是哭,间或小声的呻吟一下,并没有嘶声痛叫,就料着是太监在耍花活儿没敢下手重打。却也不去揭穿他们,本来他只想给祈宁个教训,吓唬吓唬,并没有想打伤他。因此也不回头,直到二十板子打完了,才转过身缓缓走到祈宁面前,一双利眸一错不错的盯着他,这二十板子虽轻,痛楚还是有的,祈宁又惊又气又吓,脸上又是泪又是汗,形状无比可怜。双手抓着板凳腿,低着头,泪水模糊的双眼前,只能看见一双天青色绣龙纹软底布鞋,泪掉下来,在上面摔了一朵花。就听低沉的声音威严的道:“父子之道,天性也,君臣之义也。父母生之,续莫大焉。君亲临之,厚莫重焉。”顿了一顿,康熙问道:“宁儿,你告诉朕,这段话后面是什么?”

祈宁吸吸鼻子,不敢不答,抽抽搭搭往下背:“故不爱——其亲而爱他人者,谓之悖德;不敬——其亲而敬他人者,谓之——悖礼。以顺则逆,民——无则焉。不在于善,而皆在于——凶德,虽得之,君子——君子不贵也。”

康熙微微一笑:“背得倒是熟,意思可明白?”

祈宁如何不明白,但心里别扭,说的话便也尖锐起来:“孔老夫子还说‘故当不义,子不可以不争于父,臣不可以不争于君;故当不义,则争之。从父之令,又焉得为孝乎!’他做得不对,我便不能反驳与他了么?”

康熙没料他有此一说,见他还是一味固执别扭,刚压下去的火又窜上来,咬牙恨道:“断章取义,强解孝经。朕今天就打你这个贤孝!”喝令掌板太监:“再打三十!”起身走开。梁九功心叫糟糕,在一旁急得直跺脚,却无可奈何。

掌板太监口里应着,心中暗暗叫苦,刚才那二十板子他打得万分小心,打完才发现自己倒出了一身汗,这又来三十板子,可不要了他的命。才扬板子打了两记,就听康熙又喝一声:“停了!”掌板太监吓得一哆嗦,忙停了手。康熙回头冷冷扫那太监一眼:“那个奴才,你没吃饭么?给他拍灰呢?”

那太监手擎着板子“扑通”就跪下了,头磕在地上哆哆嗦嗦的喊:“奴才该死。”

“打量着朕不知道你们这些手段吧,在朕眼皮子底下也敢这么玩花样儿,这是要欺君呢。”

那太监吓得冷汗出了一身,深知一句话说不好就可能掉脑袋,只得不停的磕头一迭声喊:“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康熙“哼”了一声,喝道:“给朕按规矩,去衣!着实打!”

这道旨意一下,祈宁脑子一瞬间空白了,他猛的抬头,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空气似乎凝滞那么一瞬间,祈宁不敢置信的喊了一声:“皇上——”

梁九功急得跟在康熙后面直叫:“万岁爷,万岁爷,贝勒爷还小,万岁爷。”叫了几声,康熙并不去理会,也不敢再出声,只能干着急。几个太监再不敢怠慢,唱数的太监只得上前,伸手去掀祈宁衣袍下摆,祈宁哭着拼命挣扎:“走开,不要碰我,走开走开。“却怎奈被人按了手脚,怎么也挣扎不开,突然只觉得臀上一阵清凉,裤子已经给人褪了下来,一张惨白的小脸顿时涨得通红,泪噼里啪啦往下掉,一股劲儿松了,绝望的伏在板凳上。

掌板太监也不敢在取巧儿,举起板子可着全身的力气平拍下去。“啪!”的一声,祈宁只觉得臀上像被烈火烧着了一样,疼得全身一颤,“啊”的痛叫起来。

“啪!两记!”

“啪!三记!”

“啪!四记……”同样尖细的唱数声,挨在身上的板子却比刚才的难熬。宫里的板子是竹制的,大头宽二寸,小头宽一寸五分,行刑的人执小头,板子宽大,不过两三板,便覆盖了整个臀部,只能再从腰下重新打回,不过十板,肌肤便已红肿,两板相叠的地方变成紫痕。祈宁痛得不能忍受,又哭又叫不停的挣扎,此时便有些喘不过气来。

梁九功实在看不下去,乍着胆子跪在地上求情:“万岁爷开恩,万岁爷饶了宁贝勒吧。”

康熙站在窗前,没听见一般。

祈宁两手死命抓着板凳腿,感觉到臀上的皮肉针挑刀挖一般,疼得几乎要昏过去,脑门儿上豆大的冷汗一滴一滴重重砸在地上,耳听得唱数声才数到十七,不禁有些绝望,他向来是不肯吃眼前亏的,今天是实在不愿意康熙的安排,才会一再顶撞,但此时疼得也顾不得出宫不出宫的事了,终于忍不住哭喊起来:“皇上,皇上,饶了宁儿吧,宁儿不敢了,宁儿听话——啊——”又一板子落下来,出口的话变成惨叫。

康熙听着他的惨叫,心中早就不忍,现见他讨饶,心顿时软了,却有心给他个教训,并不回头,等那板子又落了几次。方才回身淡淡吩咐太监停刑。低头见他臀上已经青紫高肿,两板交叠处已经绽开,往外渗着血珠。不禁心里疼得一滞,却冷着脸问:“真的听话了?”

祈宁努力吸了几口气,虚弱的回:“是,宁儿——不敢了,宁儿——听话了。”
康熙暗叹一口气,抬起头吩咐梁九功:“小梁子,送宁贝勒回去,传太医来给他瞧瞧,过几日养好伤,就送他出宫。[/blockquote]

[blockquote]雨打浮萍任漂泊

“哗啦”一声脆响,精致的彩釉梅花瓷碗被人使了全身力气扔在地上,摔了粉碎,药香顷刻间弥漫了整间屋子。
“都出去——别管我——”
端药的小宫女吓得发抖,无措的看着躬着身站在床边一脸无奈的小太监,不知道该怎么办。
“杵在这儿做什么,还不快收拾了,把剩下的药煎了送过来,没见主子疼的厉害么?”那小太监也就十六七岁,长得白白静静,如女子般秀美。说起话来却是很有管家的气势。小宫女慌忙应了,拿了工具轻手轻脚的打扫干净,便退了出去。那小太监见没了旁人,便越发低着身子,向着床上的人苦口婆心的劝:“贝勒爷,小祖宗,您就别抗着了,这也没外人,您就让奴才给你看看伤吧。”
床上的人拿棉被蒙住头,身子颤颤发抖,也不知是疼的还是气的,口中轻轻哼哼两声,也不说话。小太监见他没动静,便大着胆子去掀他袍子,才捏了个衣角,祈宁猛的掀开脑袋上的棉被,小脸给捂得通红,眼睛也哭得通红,满头都是汗,扭头气呼呼的瞪着他:“小扣子!你敢动爷一下,爷就把你送十三衙门里去。”
那小太监并不怕他,陪着笑道:“奴才是贝勒爷的奴才,爷让去哪儿就去哪儿,只是奴才是万岁爷赏给贝勒爷的,要不,奴才先去跟万岁爷辞个行,请个罪,就说奴才蠢笨无能,贝勒爷伤重不肯上药医治,连太医都赶出去了,药碗都砸了,奴才却没本事劝得动贝勒爷,让贝勒爷如今还没得到医治,还惹了贝勒爷动怒,是奴才的无能,奴才还听说,今儿下午四爷来园子里,奴才纵见不到万岁爷,见见四爷也是一样的……”
“小扣子!!”祈宁终于忍不住怒吼一声,手一捶床,却是动作太大牵动了伤处,疼得“哎呦”一声,眉毛眼睛鼻子嘴巴都皱在一起,慌得小扣子慌忙去扶,祈宁却一把甩开,把头重重跌回枕头上,将脸埋起来,半响,竟“哇”的大哭起来。
小扣子在一旁瞧着,心里也颇不是滋味儿,算算贝勒爷跟在万岁爷身边已经有十三个年头了,而自己的亲生阿玛靖郡王因为常年在边关戍守,竟是几年也见不到一回面,即使偶被圣上招回,父子俩匆匆见个面,彼此生生疏疏尴尴尬尬,话也说不了两句,那靖郡王又黑脸包公似的,整日连个笑模样也没有,开口就教训些为家为国的大道理,贝勒爷性子闲散,不惯朝堂,最最厌烦这些事儿,因此在心里上便和这个有名无实的阿玛隔了一层,又见靖郡王身边时时带着大哥怀奕贝勒,心中更是难过,便愈加对这个阿玛疏远了。如今万岁爷一道旨意下来,靖郡王于十日后回京,预计能留京两个月,让贝勒爷回王府跟父亲家人团圆。其实除了大哥怀奕贝勒和靖郡王的继室钮祜禄姝惠福晋,那个王爷府对贝勒爷来说,是一个相当陌生的地方,总觉得那不是自己的家,本来心里先怯着,如今又因为这事儿被万岁爷责罚,心里的难过委屈就甭提了。
祈宁正哭得痛快呢,就听院子外面有太监通传:“四阿哥驾到——”
祈宁一惊,抬起一张涕泪磅礴的脸,就见长身玉立的一个人已经迈步走进屋子,微笑着打趣说:“这是哭什么呢,感情是我额娘亲手做的桂花福寿饼没吃到嘴儿,委屈了?快别哭了,我给你带来了。”
小扣子早跪在地上喊“四爷吉祥。”
胤禛摆摆手让他起来,上前按住欲起身的祈宁,看他满面泪痕,一副可怜的样子,也不禁叹了气道:“歇着吧,你我兄弟,行这些虚礼作什么。”他说和祈宁是兄弟,倒也不虚,祈宁的额娘是当今圣上的姐姐和硕恭悫长公主,康熙便是祈宁嫡亲的舅舅,但那和硕公主因为体制娇弱,在康熙二十四年便去世了,时年才三十三岁,却是康熙所有姐妹中最长寿的,去世时祈宁才两岁,康熙悯其孤弱,小小年纪便没了额娘依傍,便下旨特别封了个贝勒,接进宫中,交给四阿哥胤禛的生母德妃抚养。与众位皇子一起住在阿哥所,因此胤禛虽与德妃感情不浓,对这个表弟倒是很宠爱。
祈宁有些畏惧的望着胤禛,不知道为什么,在皇上面前他尚且敢撒娇耍赖出言顶撞,但是一遇见这位四爷,便心里发憷,总觉得他深沉的目光深处总是藏着一丝冷酷的光芒。虽知道四爷一向当自己亲弟弟一般疼宠着,却还是忍不住的害怕。一想到自己刚才那顿闹腾,心里便虚虚的,吸吸鼻子,仰起小脸越发可怜兮兮的叫:“四爷——”
胤禛从宫女手里接过湿帕子,坐在床边给他擦满脸的泪痕,打趣道:“瞧瞧,都十五了,该娶福晋的年纪了,挨几板子还哭鼻子,不让奴才们见了笑话?”
祈宁给他说得不好意思,低着头不说话,胤禛见小扣子朝自己打手势,悄悄指指桌上的蓝瓷瓶子,又指指祈宁,心中顿时明白了,将帕子交给小扣子,伸手就去掀祈宁衣襟,沉着声说:“宁儿,给四哥看看伤。”
祈宁心里顿时一激灵,伸手去挡,口中急得直叫:“别——别看——”
“怎么,跟四哥还不好意思么?”话虽说得柔和,手却毫不迟疑,将他的裤子轻轻褪了下来,绕是轻轻,祈宁也疼的忍不住哼了几声,却不敢再去遮挡。胤禛皱着眉头,见祈宁臀上一片青紫,肿起一指多高的僵痕,打破的地方倒没几处,只渗了一点血出来,想那太监还是手下留情了的,要是换了寻常的太监宫女犯错,这总共五十大板下来,还不去了半条命,哪还容他又哭又闹的,当下拿了药过来,祈宁一见便往床里蹭,被胤禛一把按住,声音冷冷的:“再躲?信不信我再去传板子来?”
祈宁见他的眼神阴沉,便绝对的相信了,不敢在拧,只得老老实实趴好,咬着嘴唇不吭声。胤禛细心的为他上了药,见他泪眼汪汪的,一副明显受了委屈的样子,气得拿手指头用力一杵他额头:“就是皇阿玛惯得你,要上天了,没个怕的,今儿也就是你,换了我们兄弟中的任何一个,也不能这么容易就放过了,还不知足?再委屈一个?”
祈宁将头埋回枕上,难过的想,皇上再疼再宠,他也终究要回那个陌生的王爷府。

犹恐相逢是梦中

日子平滑如水,十日很快过去了,一向平静的靖王府今天着实热闹了起来。靖郡王回家了!
王爷府庄重的红漆大门大敞四开,碗口大的黄铜门钉在阳光的折射下闪出温润的金属光泽。靖王妃钮钴禄氏姝惠带着全家人站在门口台阶上,略带焦急的张望,她不过二十八九岁年纪,长像端丽,性格娴雅,说话总是温温柔柔的,从来不高声,今日为着喜庆,便穿了石榴红撒花云锦旗装,更显出一些娇艳,虽然面上还是端庄的笑着,却难掩心中的激动和紧张。祈宁混在一群人中,并没有靠前,事不关己的观望着眼前热闹的一切,他是三天前被接回王府的,姝惠福晋早为他收拾了房间出来,他却软磨硬泡,带着小扣子住进王府颇为偏僻的一座院子,那座院子叫做“一叶花”,是他亲生额娘先福晋和硕长公主生前最后三年住的地方,之所以要住这里,并不是同谁赌气,而是这里自从长公主仙逝后,就一向少有人来,他不过是想图个清净,平平静静的度过这两个月去。正乐得神游太虚之时,街口出现一队人马,大约三四十人,都是戎装铠甲,威风凛凛。转眼间到了众人眼前。姝惠早领着家人仆役齐铺铺的跪下来喊:“恭迎王爷回府。”
靖郡王跳下马,将马鞭交给身后的副将手里,伸手扶起姝惠,向着众人道:“都起来吧。”声音略微低沉,颇有威严。姝惠被靖郡王握着手,一时间受宠若惊,不知所措起来。她嫁他十年,他头一次待她这般亲近。
姝惠一双美目情不自禁的望着他——黑了,也瘦了,但记忆中斜飞入鬓的浓眉和浓眉下深邃如古井的眸子,还是那般的好看,还是那般令她忍不住心悸。或许,她再努力一点,就能看见那深沉的眼睛里显露出对她的一点温柔,一点爱意。这一次他回来,可会改变什么吗?他的心,可会——
“儿子恭迎阿玛回家,阿玛吉祥。”祈宁在一旁见姝惠与靖郡王四目传情,一副诉不尽相思苦的模样,实在站得脚酸,便很不识趣而果断的上前打断两人。
靖郡王这时才注意到这个很久没见的儿子,便含着笑道:“是宁儿,起来,让阿玛好生瞧瞧。”祈宁依言站起来,调整好表情,努力朝靖郡王挤了一个笑出来,他穿了身云青色缎袍,半寸领斜襟盘扣马褂,本来便是稚气未脱,眼睛弯弯的,一笑露出一口小白牙,便越发显得小。靖郡王在望向祈宁的一瞬间有些愣怔,恍惚间脑中闯进一个娇俏的身影,转了头,朝他甜甜一笑,也是那样的眉眼弯弯。心在这时就像被一只小手突然狠狠捏了一把,疼得一瑟缩。脸上的笑容不知不觉的淡了下来,淡淡的说了句:“长高了。”便转了头对姝惠说:“奕儿被皇上留住说会子话,咱们进去,不等他了。”说罢率先步上台阶,向王府里走去,竟再也没有朝祈宁看一眼。
祈宁站在原地,那一抹笑还挂在脸上,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儿。只是藏在袖子里的两手用力握成拳头,再松开,握得指骨泛白。他歪着头眯着眼去瞧天空上明媚的日光,那些千丝万缕的明媚洒落在身上,却让他感受到一种说不出的心凉。
傍晚的阳光温暖而悠长,一叶花院子外梨树斜生的枝桠上,懒洋洋的坐着一个人,侧倚着粗壮的树干,半眯着眼,似睡非睡。梨花开的晚,桃花,玉兰花,李子花都快要凋谢的时候,梨花才让那白玉样晶莹的花苞突然在一夜间绽放,开出惊心动魄的气势来。黄昏暖风花香熏人醉,雪白的花瓣随着风纷纷扬扬飘落,拂了一身还满。祈宁伸手在树上摘了朵半开的花含在嘴里,半眯着眼,脸上带着不设防的天真,头靠在树干上一点一点的打瞌睡,看起来十分的舒服惬意。忽然轻轻“啪”的一声,什么东西掉在他袍子上,祈宁的脸忍不住黑了黑,不会是鸟粪吧?万分不情愿的睁眼去瞧,却是一只草编的蚂蚱,翠绿可爱,猛一看倒像真的。祈宁心中一动,一把将蚂蚱抓在手里,惊喜的抬头,就听树下不远处有人带着笑道:“嘿!小宁儿,这儿呢。”
祈宁向下一望,二话不说,一溜身从树上下来,几步冲到男子面前不错眼珠的望着他,朝他伸出一只手来。那男子在左边的宽袖子摸来摸去,摸出一只草编的蜻蜓放在祈宁手心里。祈宁盯着他,依然伸着手,不动。那男子又在右边的宽袖子里左掏右掏,掏出一只草编的蝴蝶,放在蜻蜓旁边。祈宁伸开另一只手,把蚂蚱举到前面,大眼睛眨巴眨巴,似有期待。那男子便在自己身上上下左右一阵翻找,最后两手空空,抬头冲祈宁勾唇一笑:“没了。”这男子面目清俊,温和中透着少许冷淡,眼神淡定从容,带着一丝书卷气,这一笑,便给人一种“仰卧青草间,看天空云卷云舒”的淡然惬意。
祈宁眼圈一红,跳起来扑到男子身上,用几乎使人窒息的力气紧紧搂住他的脖子,扒在他耳朵上,小声的,委屈的叫了声:“哥——”

大水冲了龙王庙

初回王府几日,靖郡王跟怀奕这几日被王爷大臣们请来请去,祈宁因被康熙免了去书房,每日闷在府中百无聊赖。偶尔出去一次不过是逛逛天桥看看玩意儿,找不到什么乐子便回来了。这日早起去请安,才知靖郡王和大哥怀奕一早就被召进宫中议事,姝惠告诉祈宁,靖郡王见他闲着无事,为他找了教剑法的师父,是靖郡王身边的护卫,叫做葛承修,下午要来见,让他准备着不要到处乱跑。祈宁听了怏怏不乐,本来在宫中就要天天学这学那,好不容易难得的假期,阿玛也不放过,学个什么剑啊,他连碰都没碰过的东西,亏他阿玛想得出来。
祈宁跟着姝惠胡乱吃了几口饭,一肚子不高兴,闷闷的回了院子。
然后——
“贝勒爷,这,这不妥吧。”小扣子苦着脸为难的看着祈宁。小祖宗正满头大汗的将一张大网铺在地上,忙得不亦乐乎。
“小扣子,不许扯我后腿,你是爷的人,要听爷的话,快点帮我。”抬头冲小扣子呲牙一笑:“爷疼你。”小扣子顿时后背直冒凉气,有这样的主子,何愁死得不快。任命的帮他布置好大网,拉上绳子,口中不甘心的唠叨:“主子,那个葛承修真会来么?他又不傻,咱这点雕虫小技……”看到祈宁不善的眼神。实相的闭了嘴。祈宁哼了一声:“阿玛让葛承修教我功夫,我总要试试他的斤两,功夫好,人也要给我聪明点,我可不想要个木头当师父。”
小扣子忍不住腹诽,您还不如直接说想给人家一个下马威。
祈宁小心翼翼的把一碗墨汁搁在虚掩的房门上,朝门缝外张望一眼,回头招呼小扣子:“快点快点,把窗帘子放下来,人来了。”
小扣子紧张的手心出汗,忙将窗帘子放下,房间顿时暗了下来。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而矫健,小扣子从窗帘后面小心的往外张望,这一看不打紧,直惊得“啊”的一声,却被祈宁一把捂住嘴,小声警告:“闭嘴,砸了爷的好事,爷卖了你!”
小扣子拼命挣扎,手颤颤的指着门外,眼睛都要瞪出来了。接着就听门一响,“哗啦”一声。小扣子绝望的闭上眼睛,几乎昏死。
“是谁?”异常惊怒的爆喝声响起,一个褐色袍子的中年人站在门内,墨汁糊了一头一脸,滴滴答答往下淌。气得全身乱颤,屋内昏暗,一时间看不清什么,脚不由自主向前迈了一步,却正绊在离地一尺高的绳子上,毫无悬念的扑在地上,接着网一收一紧,便如困兽入了牢笼,挣崩不得了。
“放肆!是谁!出来!”网子里的人拼命挣了几下,火冒三丈。
这个葛承修,是不是跟他阿玛太久了,连声音都这么像。祈宁笑嘻嘻的走过去,“啪”的亮开一把折扇,在怀里扇了扇:“进爷的屋子不敲门,还敢说爷放肆。”扇子顺手在那人头上一敲:“是你这奴才放肆,还是爷放肆。”
“你!大胆!”那人估计是气糊涂了,几乎说不出话来。
“爷本来就大胆。”祈宁尤不知死活,眯着眼睛笑。
小扣子面色死白,一把扯下窗帘,“扑通”跪在地上,双手扑地,颤着几乎变调的声高喊:“王爷吉祥!”
平!地!惊!雷!
房间大亮,祈宁一眼望见网里狼狈不堪的人,心里顿时透心凉,一脸的笑就这么僵在脸上。
“阿…阿玛!”
“还不快给我解开!”靖郡王气得几乎无力,瞪着眼睛吼,一脸的墨汁犹自滴答着,显得滑稽可笑。
祈宁这才反映过来,手忙脚乱的上前解绳子,小扣子抖得要散了架,也哆哆嗦嗦过来帮忙。
靖郡王站起来,扬手便是一耳光抽过去,惊怒之下,手劲非常,“啪”的一声,打得祈宁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幸亏被小扣子眼疾手快的扶住,站稳之后才觉出脸上一片麻辣胀痛来。
“孽障!跪下!”靖郡王气得脸都黑了。
祈宁知道这次玩笑开大发了,手捂着脸颊,心虚的跪下来,红着眼圈不敢吭声,刚才嚣张的气焰早已荡然无存。小扣子忙去打了水,又吩咐外面的丫鬟快去取王爷的干净衣服。靖郡王也顾不得生气,进内室将自己打理干净,换了衣服出来。一言不发,抽了掸瓶子里的鸡毛掸子,便朝祈宁臀腿上重重的抽下去。
祈宁只觉得屁股上大腿上顿时火辣辣疼成一片,又跪着不敢动,只咬着唇忍着,泪无声的往下掉。
靖郡王打的快,转瞬间二十几下过去,掸子便应声断成两截儿。靖郡王回身又去寻趁手的东西。祈宁疼得忍不住,哽咽的喘不过气来,两手一撑跪伏在地上,却不求饶。
小扣子倒了残水回来,一见顿时吓了一跳,扑跪在地上,抓着靖郡王的衣袍下摆,颤抖抖的说:“王爷别打贝勒爷,是奴才挑唆主子做的,奴才罪该万死。”
“小扣子!”祈宁哭着低声喝他,不许他说。
靖郡王一脚踢开小扣子,怒道:“我就知道少不了你们这些狗奴才的份儿,主子胡闹不知劝着点,反倒跟着起性儿,不好好教训不知道天高地厚了。”几步冲到门边,向外高喝:“来人,带小扣子出去,打四十板子,撵出去!”
“阿玛,是我自己要玩儿的,不能打小扣子。”祈宁一把抱住小扣子的胳膊,死不松手。进来的下人不敢硬拉扯,只能尴尬的站在一旁。靖郡王一把提了祈宁的领子将他拎开,冷冷的喝:“拉出去打!”
两个下人立刻上前,架着小扣子两条胳膊拖到院子里。小扣子早没了刚才顶罪的气魄,吓得哇哇大叫:“贝勒爷救命,贝勒爷救命——”
“不能打不能打不能打。”祈宁急得几乎要疯了,奋力挣扎。靖郡王虽气,却不想真伤了他,他常年习武带兵之人,力气大,手捏着祈宁的肩膀没太敢用力,到底给他挣了出去,连滚带爬的奔到门外,见小扣子已经被按在青石板地上,裤子也被撕扯下来,在春日的骄阳下,单薄的身子抖得像寒风中的树叶。眼见那手掌宽两指厚的大板子,带着呼啸的风声,不留一丝情面的砸在那颤抖的臀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臀上历时便起了宽凛子,小扣子跟了这个主子,自来也没受过这样的苦楚。疼得身子猛地向上一挺,嘴张了张,半天才“啊——”的惨叫出来。祈宁猛的冲过去,用尽全身的力气推开那掌板的,又一脚一个踢开按着小扣子的人:“不许打!不许打!”
“祈宁!”靖郡王追出来,脸色铁青,气得不知如何是好。他带兵已久,向来严肃端正,说一不二,跟他的人也都规规矩矩,还没有谁敢在他眼皮子底下这样撒泼放肆,而这个胆大包天的人居然是他的儿子,先被泼了一身墨汁给套进网子里,他只当是他小孩子恶作剧,教训几下也就罢了,现在连要惩处个奴才,他也要哭闹不休,只觉得气得肺都要炸了。上前一把抓住祈宁,见他发怒的小豹子一样横冲直撞,便使了力气,将他两手反拧到背后,指着小扣子喝叫下人:“打!狠狠的打!”[/blockquote]

两败俱伤恨惊心

板子再落下去,重重的,打在小扣子身上,一板,又一板。就像直接砸在祈宁心上。眼见只打了七八下,皮肤便高肿起来,翻着紫花。小扣子也想拼命忍住叫唤,不让主子担心,怎奈实在疼得难忍,终究扛不住,秀美的脸儿扭曲着,一声接一声叫得惨不忍闻。

祈宁看得眼泪直落,拼命的喊:“住手!住手!狗奴才!不许打!不许打!”无奈手被靖郡王拧在背后,骨头断了似的疼,挣不动甩不脱,急了一脑门子汗。小扣子自七岁便跟了他,如今已经有八个年头了,虽然皇上和德妃娘娘都很疼他,但到底不能总陪着他护着他。也有些妃嫔阿哥格格的,只当他是个郡王的儿子,并不将他放在眼内。有时候连个别势力的太监宫女也看人下菜碟儿,不拿他当正经主子看待,只有这个小扣子,从小服侍他,不离左右,尽心尽力,两人的感情自然好些。有时候祈宁跟他玩得高兴,什么主子奴才的身份都抛在脑后了。现如今见他被按在地上打得快要晕死,自己又挣脱不开,心里便恨自己了千遍万遍,悔不该恶作剧害他受苦,只哭得满脸的泪。靖郡王冷眼瞧着,捏着他两只小手腕,感觉细细弱弱的,似乎一用力便要折断,不禁软了心肠,口中还是冷冷的说:“你认个错,阿玛就放了他。”

“我没错!我不认错!”祈宁气冲冲的,就是不服劲儿。用力挣了几挣,见挣不开,便豁出去,把全身的重量往地上坐。好歹是个十五岁的人,还是颇重的。靖郡王一只手拎不住他,一松手,祈宁便重重跌在地上,身上打的掸子伤狠狠蹭过去,疼得他闷哼一声,却也顾不得这些,忙手脚并用的爬起来,冲上前去把板子夺在手中,使了全身的劲儿扔出去!砸在青石板地上,“桄榔”一声,几个下人见不好,忙都退到一边,低眉敛目的不出声,只剩了小扣子趴在地上喘粗气。

“祈宁!你太放肆了!你眼里还有阿玛没有!”祈宁的举动简直让靖郡王目瞪口呆,气得几乎头顶冒烟。

祈宁回过头来,满脸的眼泪,眼睛清亮清亮的望着他,半响,居然朝他弯着嘴角一笑,极具讽刺的说:“王爷,亏您想着是我阿玛,我当你忘了,还有我这样一个儿子。”

“啪!”一记耳光又快又狠的抽在祈宁脸上,祈宁再次重重摔在地上,脑中一阵眩晕,手在地上努力撑了几撑,再爬起来的时候,五条手指印高高在脸颊上肿起,嘴角流血。他捂着脸,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不服气的喊:“你凭什么打我!”

本来靖君王是在惊怒之下打出这一巴掌,打过之后顿时后悔,暗恼自己不该下这么重的手向脸上打,谁知祈宁站起来便是这气冲冲的一句,当下心中的火便又“腾”的烧起来,抢前几步捡起不远处的板子,过来一手抓了祈宁衣襟,连拖带拽往房间里拖:“凭什么?今天我就告诉你凭什么!就凭你姓伊尔根觉罗!就凭我生你养你!就凭我是你阿玛!今天我不好好教训教训你这个目无尊长,忤逆不孝的孽障,我枉为人父!”一直拖进房里,见他依旧满面倔强,奋力挣扎,一点惧怕都没有,简直嚣张到一定程度。心中气急,抄起扔在一旁的绳子,三绕两绕捆住手脚,按在梨花木矮几上,几下扯了裤子下来,白皙的臀上还印着掸子打出的红凛子,靖郡王只当没看见,扬起板子便狠狠打落下去。

“啊!”祈宁只觉得臀上火烧一般炙痛起来,没防备这一下会这么疼,身子也不自禁往旁边翻躲了一下,却是手脚被缚,躲无可躲。叫了这一声后,便死咬着嘴唇再不肯出声。身后的板子毫不容情,一下接一下狠砸下来,疼得他冷汗迅速冒出来,顺着脸往下淌。他闭着眼咬着唇,不叫痛不讨饶,眼泪却顺着紧闭的眼角不停的滑落——你凭什么打我?你凭什么生了我又不要我?你凭什么把我一扔十几年不闻不问?我到底是不是你的儿子?是我害死的额娘,你恨我你想让我死是不是?你打死我吧,你打死我也不会跟你求饶的!我一定——一定——不会求饶的——

靖郡王气得理智全无,握着板子一下一下的狠打,大概十几板子过去,祈宁的臀上已经是青紫连片,肿起一指高的僵痕。再几板子,皮肤被抽打的渐渐裂开了口子,密密的往外渗着血珠:“逆子!逆子!”靖郡王气得只会说这两字,板子依旧重重的往下落。

祈宁先是觉得疼不过,还挣扎几下,此时牙咬得太紧,满嘴的血腥味儿,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早就没了力气,伏在矮几上一阵一阵的只是吸气。

“啪!”

“啪!”

击打在持续,疼痛不断加剧,祈宁的意识开始逐渐模糊,耳朵边上靖郡王沉痛的怒喝忽远忽近,飘忽不定。

“阿玛!”清越的声音自门外响起。带着焦急和不敢置信。

是哥来了吧——哥来救他了——终于有人来救他了——

怀奕从门外冲进来,顾不得震惊,一把抱住靖郡王,顺势跪下来:“阿玛,别打了。”

靖郡王怒喝:“这样的逆子留着不过是祸害,打死了干净!”用力甩开怀奕,扬起板子又打。

怀奕清俊的面容带着些愠怒,他起身拦在祈宁前面,靖郡王一板子没收住,正好砸在他肩膀上,他暗一咬牙,冷静的承受了这一下重击,眼神清冷的盯着靖郡王,淡淡的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阿玛,您在额娘的房间里这样打她最疼爱的孩子,您不怕额娘心疼么?”他眼神越过靖郡王,朝他身后望去:“额娘在看着呢。”

靖郡王浑身一震,不由自主的回头,身后的墙上,挂这一副装裱精致的画儿,画上的人十六七岁年纪,一身宫装打扮,斜倚在门边,半侧着头,手上拈着一朵小花儿,在鼻下轻嗅,脸儿娇俏美丽,眉眼弯弯如同一枚月牙儿。画下一行小梅花攥字: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雨涵——靖郡王心中一阵绞痛,无力的一闭眼睛,手上松了劲儿,板子掉在地上,他失魂落魄的向前走了几步,颓然的跌坐到椅子上。

怀奕忙去解了祈宁身上的绳子,一把抱住祈宁,见他臀上紫黑高肿,血痕条条绽裂。心疼得像被谁拧了一把,连呼吸都有些困难,挺秀的眉毛紧紧拧着,温声唤他:“宁儿,宁儿。”

祈宁头仰在怀奕怀里,牙还咬在下唇上,嘴角上沾着血迹,半边脸都是肿的,面白气弱,眼睛雾蒙蒙的望着他,只是望着他,说不出话来。

“宁儿张嘴,听话,张开嘴!”怀奕小心的捏着祈宁的下颌,轻轻晃着,不让他继续虐待嘴唇。

祈宁迷茫的看着他,好半天,才刚刚反应过来似的,慢慢的松开了牙齿,齿痕上立刻渗出细小的血珠。他一只手无力的抓着怀奕的衣襟,嘴张了几张,无力的说了句什么。

“你说什么,宁儿。”怀奕懊恼自己居然没有听清。

祈宁努力喘了几口气,虚弱的说:“带我——走——这儿——不是我的——家——哥——带——带我回宫——哥——”

只认他乡做故乡

康熙将奏折狠狠摔在桌子上,一脸震怒:“这个靖郡王,太不象话了!小梁子,你去,现在就把他给朕传进宫来,朕要好好问问他!”

梁九功小心翼翼的劝说:“万岁爷息怒,保重龙体要紧,宁贝勒也实在是淘气,要不然靖王爷也不会气到这个份儿上,不是真气急了,当长辈的也不会下这么重的手,万岁爷真把靖王爷传进来,可要问什么呢,他可是宁贝勒的亲阿玛,他们父子间闹些别扭,旁人——万岁爷,清官难断家务事啊。”

“我还是祈宁的亲舅舅呢。”康熙浓眉紧皱,怒气冲冲的一摆手:“算了算了,他那副倔德行,朕见了也是生气,让他过几日再来吧。”举步往外走:“朕去瞧瞧宁儿。”

祈宁的屋子里,四五个宫女来往穿梭,打水的,端药的,拧凉手巾把子的,人虽多,却是静的很,只听见软底布鞋在长绒毛波斯地毯上摩擦出“沙沙”的细小声音。

怀奕坐在床边,一只手被祈宁紧紧握在手里,一只手别扭的拿着湿帕子,细心的擦拭他额头上不断渗出的冷汗,满眼疼惜。祈宁侧着头趴伏在床上,月牙儿般笑眯眯的眼睛无力的闭着,长长的睫毛上凝着一滴泪珠,半边脸还是微肿,隐隐透出淡淡的青痕,唇角的血迹已经擦拭干净,露出下唇一排清晰的齿印儿。他趴在那儿,身子微微颤动,睡得极不安稳,眉头紧紧皱在一起,隔一小会便细细的呻吟一声,像一只可怜的小猫儿。

胤禛负手朝窗外站着,眸光半敛,看不出什么情绪,但是任何人在方圆五尺内都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沉郁的愠怒气息,让人不寒而栗。胤禛大婚之前,祈宁在阿哥所跟他住一起,那时候小十三小十四都还很小,其他的弟兄跟他不亲,倒是这个表弟天天粘着他缠着他,像个小跟屁虫,整天乐呵呵的也不哭也不闹,让他打心眼里喜欢,又见他小小年纪父母就不在身旁,便更多了一层怜惜。这么让人心疼的孩子,真想不通靖郡王怎么会舍得下这么重的手打他。早知道就该阻止皇阿玛,不让祈宁出宫。

“皇上驾到——”外面一声通传,余音未了,康熙已经大踏步走进来,一屋子的人都忙跪地接驾。怀奕的手在祈宁手里,略挣了几挣,却被他攥的更紧,睡梦中虚弱的叫:“哥——”怀奕心中叹气,也不忍心强挣,却又不能不跪,正踟蹰间,康熙已经站在床前,伸手按住他肩膀,叹口气说:“别起来了,陪着他吧。”

怀奕暗一皱眉,肩膀给康熙一按,钝钝的疼痛,他低着头道:“奴才告罪。”

康熙回头道:“都起来吧,老四,太医怎么说?”

胤禛亲自给康熙搬了把椅子,扶着他坐下,方站在他身后,恭恭敬敬的回话:“回皇阿玛,太医来瞧过了,好在只是皮肉伤,虽严重些,所幸没伤了筋骨,只是少不得要遭些罪,要多修养些日子了。”

康熙听得脸色越发阴沉,拿手摸摸祈宁额头:“这是怎么了?怎么睡不醒呢?还是昏着呢?这样也不碍事吗?”

胤禛道:“是太医开了镇惊止痛的方子,方才让他吃下了,这才睡稳了些,想来是药的作用,不碍事的。”

康熙听着,点点头,伸手掀开祈宁身上的薄被,见祈宁臀上肌肤高肿,青紫遍布,几条伤口翻卷着,因着上了药,血已经止住了,却更是狰狞的吓人,康熙心里疼的一滞,暗咬了咬牙,将一肚子骂靖郡王的话咽回去。见祈宁疼得全身轻颤,在睡梦中犹不安稳,一张小脸苍白的几乎透明,脑中浮现出的却是他在宫中的时候,每每见到自己,便撒娇耍赖的,若没人在旁边,便拉着他的衣袖,笑嘻嘻的小声叫自己一声:“舅舅。”自来除了太子胤礽小时候,也就这个小东西敢同他这般放肆,却让他真正的感受到一种做父亲的荣耀与满足。如今见他这般虚弱的样子,心中更加疼惜,不由伸出手,轻轻抚了抚他脸上的於痕,长长叹了口气:“怀奕,你这几天别回去了,在这儿好好照顾几天宁儿,这孩子嘴上不说,朕知道他心里最记挂的就是你了,老四,一会差人去太医院,让那个治外伤最拿手的刘太医进来,这几天就这住着,随时伺候。”

胤禛怀奕都垂首答应。

床上的人感觉到脸上温暖的抚摸,睫毛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睛,迷茫的望着眼前几个人,好半天才反过神儿来,望着康熙,想冲他笑一下,谁知才一咧嘴,泪就滚珠一般落下来:“皇上——”祈宁这个受尽了委屈的孩子,总算见到能给自己撑腰的人,立刻哭得一发不可收拾。怀奕忙要用帕子去给他擦眼泪,却被康熙接过来,轻轻的擦他脸颊,不想让他持宠生娇,以后更没个管束,故意板着脸道:“你这孩子,真是任性的没边,就该好好教训!快别哭了,怎么哭谁也解不了你的疼,以后长点记性吧。”

祈宁立刻松了握怀奕的手,去拽康熙的衣服袖子,仰着小脸看他,抽抽搭搭的不说话。怀奕忙活动一下被握得几乎麻木的手,站起来退到一旁,冷不防后背被人轻拍了两下,他回头,正对上胤禛深沉的眸子,淡淡的望着他,对他说:“跟我来。”

胤禛怀奕一走,房间的里的人都被康熙遣出去,祈宁见没了外人,立刻哽咽着小声央求:“皇上——宁儿要回来,宁儿不回那个破王府了——阿玛不喜欢我——他要打死我——”

康熙心疼的叹了一声,刚才唬人的架子也放下来,伸手点点他的脑门:“你也闹得太不像样了,好歹是你的阿玛,最起码的尊重总该有,怎么好那么出言不逊,朕还听说,你为了个奴才,把板子都抢了,朕教了你这么些年,就教了这些?一点规矩体统都没有,也真该打,没打错。”

祈宁给训斥的越发委屈,身后的伤一跳一跳,锥心的疼,任性的脾气便又上来,仗着身上有伤,想让康熙更加心疼,越发哭着道:“舅舅不喜欢我了,您也不想要我了。”

“不许胡说!”康熙瞪眼轻斥,见他吓得一瑟缩,心又软下来,不由得无奈的道“那就先在这住些日子吧,养好了伤再说。”

怀奕坐在偏厅的椅子上,上衣褪了一半,一侧□的肩膀上淤青了一大片。胤禛拿着伤药细心的为他涂抹上,按揉几下,淡淡说声:“好了,不碍事了。”自去拿干净帕子擦手,眼神冷冷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怀奕试着活动了一下,肩膀上皮肉本薄,给靖郡王砸那一下,直接砸在骨头上,所幸只是外伤,并没有伤了骨头,刚刚只顾着心疼祈宁,也就忘了这事,这功夫想起来,才觉出痛,虽上了药,这一动还是拧着劲儿疼,面上却不带出一点痛苦的神色来,若无其事的将衣袍整理好,站起来欠身道:“谢四爷。”虽眉眼温和,却自带一股冷淡疏离。

“自家兄弟,说谢就见外了。”胤禛坐到椅子上,给自己倒杯茶,慢慢啜了一口。

怀奕恭敬的道:“四爷是皇子,至尊至贵,奴才草芥之身,不敢同四爷称兄道弟。”

胤禛喝口茶,抬起眼眸,别有深意的看他一眼,良久,忽然一笑道:“奕贝勒,你是太聪明了一点。”

怀奕依然不卑不亢,淡淡的道:“宁儿虽心思单纯,但并不笨,这么些年的相处,奴才相信那孩子对四爷的感情一点也不会比对奴才的少,还望四爷今后手下留情,别伤了这孩子的心,奴才在此先谢过四爷了。”

胤禛盯着怀奕,玩味一笑,站起来整理一下衣袍,转身大踏步向外走:“也只有你,怀奕,敢这样对我说话!”

“四爷过奖。”怀奕躬身相送。直到胤禛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他才起身慢慢走了几步,坐回椅子上。清俊的面目依然温和,一向从容的眸子却在不知不觉中转为犀利。

身在朝堂不由己

宦海之中,朝堂之上,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暗潮汹涌。

去岁因太子监国一事,已颇不得朝臣之心。渐渐失了康熙的宠爱,细看皇上心思,竟渐有废太子之心。而康熙的儿子们个个英才勃勃,论智论勇皆不输太子左右。其中以八阿哥胤祀尤为杰出。如今朝堂上下暗暗形成两派,以索额图为首的太子党与领内侍卫大臣阿灵阿、散佚大臣鄂崘岱为首的八爷党,隐隐有分庭抗礼之势。八阿哥无可避免的被推到风口浪尖上。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锋芒太露绝对不是好事。稳中求胜也许是更好的选择。比方胤禛,表面恭敬,不显山不露水,但暗中做的功夫绝对不比任何一位皇子来得少。

所谓放长线钓大鱼,祈宁从小是指给胤禛生母德妃抚养,在阿哥所与胤禛同住,五年前康熙又将德妃所出之女和硕温宪公主指婚与祈宁,如此一来,胤禛与靖郡王一家便扯上了千丝万缕的关系。胤禛的舅父隆克多如今任职步兵统领京师九门提督,整个紫禁城的兵都在他的手里,这是胤禛的优势之一。而靖郡王虽在外戍守,却也是手握重兵,在朝中的地位举足轻重。但难在为人刚直,只忠心与康熙一人,并不参与任何一派。怀奕怕就怕,这位阴晴难测的四爷,会在非常时期利用祈宁牵制靖郡王。如此,为了爱子,靖郡王怕到时会做一些不得已而为之的事情出来。只是如果这样,祈宁知道自己一向敬爱如兄长的四爷一直在利用他,会很难过很失望吧。他一向待人坦诚不设防,从不会去算计谁,心里不藏一丝污秽,眼睛里看到的都是美好,这样干净的孩子,四爷真会忍心伤他么?

怀奕闭了闭眼睛,四爷,即使真到了那一天,我伊尔根觉罗-怀奕,绝对绝对不会,给你伤害祈宁的机会,你若动我弟弟一丝一毫!我拼得一死,也不会放过你!

“贝勒爷——”怯怯的声音在门边传来,在春日寂静的午后显得如梦般虚幻,祈宁在枕头上舒服的蹭了蹭脑袋,当是在做梦。

“贝勒爷。”声音再大一点,祈宁才不情愿的睁开眼,抬头朝门口一瞥,顿时大叫:“小扣子!”

小扣子立刻一瘸一拐的扑到床边,声泪俱下:“贝勒爷,您想死奴才了。”

祈宁立刻配合的喊:“小扣子,你想死爷了。”

小扣子忍住一脑门的冷汗,继续肉麻:“爷,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

祈宁泪眼汪汪:“这么多年不见,小扣子你还好么?”

门口的人不自禁用两手擦擦胳膊,擦掉一身鸡皮疙瘩,终于受不了的尖叫:“你们俩个有完没完?”

祈宁一听声音,顿时大惊失色,脑袋往枕头上一埋就装死:“咳,我一定是做梦呢,一定是魇着了。”

门口站着个与祈宁年纪相仿的小姑娘,穿着浅蓝宫锦旗装,青绒攒珠梅花旗头,粉面桃腮,浅笑吟吟,很是娇憨可爱。她便是德妃所出,康熙第九个女儿,和硕温宪公主,宫中习惯称为九格格的,洛嘉。

洛嘉似乎早就料到祈宁的反映,嘿嘿冷笑一声,拿小手绢在怀里冷冷的扇着风,斜瞟祈宁一眼:“原来是睡着了,那好吧,小扣子,一会你主子醒了,你别忘了给他回个话,就说皇阿玛赏他的象牙杆小狼豪笔本格格替他收了,哦还有,听说你们主子忌荤腥,好久没尝肉味了,本来本格格是来给他打牙祭的,不过既然他睡了,那我这碗青豆鲜笋鸡汤,就赏给外面扫地的奴才了。”昂头挺胸的招呼身边的宫女:“秋儿,咱们走。”

床上的人立刻苏醒过来,虚弱的哼哼:“九格格留步。”

小姑娘一脸骄矜立刻消失无踪,笑得甜蜜蜜,转身扑进来:“我就知道宁哥哥舍不得我走。”

小扣子在心里摇头叹息,他分明就是舍不得那碗汤。

话说,祈宁与洛嘉算是青梅竹马,祈宁对洛嘉不是不喜欢,只是这位一向胡闹的小爷,在遇上比他更加胡闹的九格格,只有认栽的份儿。所谓一物降一物,祈宁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这个古灵精怪的小丫头片子,在被这个小祸事篓子祸害多次以后,更加相信了古人的名言:女人是祸水!于是一般是能躲多远就躲多远。在被洛嘉语言打击摧残了近一个时辰,终于等到太医来给换药,洛嘉才意犹未尽含情脉脉的走了。

换药是个痛苦的过程,祈宁一直叫唤个不停,听得小扣子心里一揪一揪的,咂着嘴直说:“刘太医您慢点,刘太医您手下留情。”好在刘太医涵养好,老僧入定般只把他的话当成耳边风,并不去理会。好不容易折腾完了,祈宁又是一副眼泪汪汪可怜兮兮的样子。

挨打的时候一副钢筋铁骨的模样,这时候换个药就哭成这副德行。小扣子不禁又摇头叹息起来,见天色渐晚,便去膳房传了晚膳来,祈宁见又是些清炒山菇,凉拌笋芽,百合粳米粥之类,不禁失了胃口,拿筷子挑了挑盘子里的菜,哀怨的看着小扣子:“爷想吃肉。”

小扣子望着他,小心翼翼的道:“主子中午不是喝鸡汤了吗?”

“那叫吃肉么?”祈宁气呼呼的:“那小丫头片子就会糊弄我,整碗汤里连个肉丝都捞不出来。我要吃肉!肉!懂不懂!”

“可是贝勒爷,太医嘱咐了——”小扣子战战兢兢的越说声越小,就见祈宁突然冲他诡异一笑,说:“小扣子,爷疼你。”

小扣子任命的一闭眼睛一咬牙,有这样的主子必须死得快!

靖郡王这几日过得食不知味,夜不安寝。

黄梨木的大圆饭桌上,摆满了各式菜肴,本该是一家四口其乐融融坐在一起吃晚饭的时候,如今却只有寂寞夫妻两相对。

姝惠夹了一筷子菜放到靖郡王面前的小碟子里,柔声劝道:“王爷,多少用些吧。”

靖郡王不好拂她的意,挑起筷子举在盘子上空,却实在是提不起食欲,比了比,又放下,心酸的叹了一声:“奕儿今儿可回来了,宁儿不知可好些了么?”声音低低的,像是问姝惠,又像是自言自语。

“上午的时候,奕儿让小安子回来取了些换洗衣裳,见王爷没在府里,就回了臣妾,说是宁儿还要休养一阵子,让王爷不必挂心。”姝惠盛了一碗汤,体贴的放在他面前,知道他自责打了祈宁,就一直心怀愧疚,只是拉不下脸面承认,昨儿实在忍不住想要进宫去瞧瞧,都已经走到半路了,到底放不下架子,又叫人抬着轿子回来,一直闷坐在书房一整晚。姝惠迟疑的看他一眼:“王爷,您还是去瞧瞧宁儿吧,也不能总这么僵着,总要有一个先让步,做父亲的跟儿子还真生气啊。”

靖郡王怅然长叹,将碗筷一推:“我饱了,福晋慢吃吧。”站起来缓步踱了出去。

施薄惩兄长教弟

“哥——”明显中气不足的声音弱弱的响起。祈宁只穿了软缎中衣,极力忍着疼,一头冷汗的站在地上,心虚的望一眼面色冷淡的怀奕。满满一小桌子的烤羊腿肉,南煎丸子和冬瓜排骨汤无遮无拦的摆在眼前,小扣子颤抖的跪着,头磕在地上。

被抓现行了!!

“小扣子,是你给宁贝勒弄来的这些东西?”怀弈询问的语气平淡柔缓,似乎还如平时一般温和亲切,听在两个人耳朵里,却是周身一阵发冷。

“哥,是我——”

“我没问你。”怀奕看都不看他一眼。

祈宁立刻没志气的收了声,低眉顺眼的站着。

小扣子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努力咽了咽口水,结结巴巴的回道:“奴,奴才该死。”

怀弈顺手拿过桌上一条阴刻喜鹊登梅的紫檀木镇尺,拍在桌上,示意身边的太监:“责手,十下!”

祈宁顿时急了,慌着喊:“哥,不关他——”

“二十。”

“可是哥——”

“四十。”怀弈挑了挑好看的眉毛,依旧温和的看他一眼:“宁儿,继续说。”

祈宁挫败的闭上嘴,愧疚的看着小扣子。

就连祈宁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哥哥明明是最宠自己的,自己是最可以在他面前肆无忌惮任性胡闹的。但每碰到他这一副波澜不惊,异常沉静的表情,心里便只剩两个字可以形容——畏惧!

对康熙,他可以撒娇耍赖;对靖郡王,他敢硬顶硬撞。唯独到了怀弈这里,却完全使不上任何招数,只有任其摆布修理的份儿。眼见着那小太监拿过镇尺,重重拍在小扣子的左手掌心上,只一下便红了。祈宁嘴一扁,内疚的几乎就要哭出来。

手心总共那么大点地方,镇尺比书房里的戒尺厚重的多,打一下,小扣子的手就往下一沉,再赶紧用另一只手托着重新举起来伸平,连续的打了六七下,小扣子的手便肿起一指高的僵痕,疼得心尖直颤,但即不敢大声叫疼,也不敢让眼泪掉下来,打几下还要极力忍着哭腔喊上一句:“奴才谢贝勒爷教训。”

直到打了二十整,怀奕抬了抬手:“罢了。”那小太监忙退在一旁,小扣子的左手已经红中带紫,肿得透亮,疼得小心翼翼的不住吸着凉气。

“下去养着吧,这几天不必过来伺候了。”怀奕淡淡吩咐。

小扣子哭丧着脸,忙着磕头道:“奴才谢贝勒爷恩典。”

“小扣子,好好记着,如果再让我发现一次这样的事情,我就直接发落你到辛者库去,听明白了么?”

小扣子一惊,额头贴着地不敢抬起来,战战兢兢的应声:“嗻,奴才明白了。”

怀奕点点头,示意身边的太监带了小扣子下去休息。

闲杂人等一走,房间顿时静下来,祈宁看出哥哥余怒未消,也不敢多嘴,老老实实站着,不敢乱动一下,低着头等哥哥教训。却是等了半天没动静,才悄悄抬头朝怀奕瞄了一眼,居然看到人家大爷不知从哪弄出一本书,一手抵在下颔上,一手执卷,聚精会神的翻看,直接当他不存在。祈宁这才明白哥哥是在罚自己站呢。

这几天哥哥虽是在这里无微不至的照顾他,态度却一直不冷不热,他自己也知道,显然哥是怪他那时在王府里胡闹的过了,心里生气,今天自己又这样任性,心里也有点觉得对不起哥哥,所以也不敢开口求饶,只暗暗企盼哥哥看到自己这样一副诚心悔改的样子,可以早点心软。

这一站,就是半个多时辰,祈宁只觉得腿酸脚麻,屁股上的伤一抽一抽的疼,本来晚饭没吃,眼巴巴的望着一桌子爱吃的菜,肚子就更饿了,实在坚持不住,决定铤而走险,小心翼翼的求饶道:“哥,别看了,这么长时间连一页也没翻,宁儿知道哥没心思看,是心里在心疼宁儿呢,哥饶了我吧,我不敢了,这会子身上疼的厉害,要受不住了。”

怀奕瞧也不瞧他,如没听见一般,将书“哗”的翻了一页过去,继续看。

祈宁又强忍着捱了一会,最终忍不住,泪眼汪汪的小声抽泣:“哥,宁儿知错了,您饶了宁儿吧。”

怀奕抬头瞟他一眼,将书再“哗”的翻过一页,继续看。

“哥,我真的知错了,我不敢了,哥——”祈宁已经忍不住的哭起来。

怀奕慢条斯理的合上书,拿起桌上的茶来缓缓喝上一口,这才转头将他上下打量一番,淡淡挑了挑眉毛:“会认错啊?我当你不会呢,刚才怎么不来抢尺子?怎么不跟我对着干?宁贝勒不是好大本事么?”

祈宁啜泣着不敢答话,低着头看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上,晶亮亮的一小滩。

怀奕见他那副扁着嘴委屈的样子,就知道他根本没有诚信悔过,只是给罚得有些受不住才不得已认错的,不禁在心中无奈的叹息,这个小孩为什么这么倔?有心磨磨他的性子,改改他的毛病,便淡淡喝了一声:“跪下。”

“啊!”祈宁不敢置信的抬头,错愕的望着哥哥。

怀奕有意无意的将那条镇尺拿在手中,掂了掂:“听不懂?让哥帮你?”

“哥——我不敢了——”刚刚给罚站了这么些时候,浑身难受的要命,谁知道这一跪又要跪多久,祈宁还待耍赖求饶,怀奕“啪”的将镇尺拍在桌上:“跪下!”

祈宁被他一喝,吓得浑身一抖,“扑通”就跪下了,好在地上铺了地毯,并没有将膝盖磕得疼痛,却牵动了身后的伤,不禁疼得咧了咧嘴,泪就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往下滚落。

“不许哭!把眼泪给我收回去!”怀奕眉毛轻皱,语气严厉起来:“在王府的时候不是挺有本事的么?打死都不叫一声,这会子装什么可怜。”

祈宁从未被哥哥如此严厉的训斥过,哥哥向来是那么温和有礼的一个人,怎么发起火来如此可怕,当下也不敢驳什么,赶紧拿衣袖胡乱的擦着眼泪,把脸抹得花猫一般。

怀奕看得心软,低头叹了一声,宁儿,不要怪哥哥狠心,你总得长大,总得自己去承担一些事情,哥想永远把你当小孩子宠着,但是,有些人不想。

最是无情帝王家

既然总要学会残忍,总要面对宫廷的尔虞我诈,与其让你自己吃一堑长一智,摔跟头摔得头破血流,那么不如让我在还能控制局面的时候,选择对你伤害最小的方式,教会你看清这些个道貌岸然的人内心的丑恶。

哥哥的苦心,不盼你体谅。

怀奕盯着祈宁看了一会,缓了语气问他:“知道错了?错哪儿了?”

祈宁努力抑制住哽咽,避重就轻的道:“太医说了,我外伤过重,体内积了热毒,本来就脾胃不和,天又热了,要我先忌些日子荤腥,怕吃多了油腻,引出别的病来。”

“还有呢?”

祈宁迟疑了一下,他知道哥哥问的是什么,前几天在王府,本来就是他恶作剧在先,不敬尊长在后,这顿打本来挨的不冤,可心里明明知道是自己先不对,却偏偏拧着,死钻牛角尖,咬着嘴唇低着头,半响,弱弱的回道:“没了。”

怀奕低头摆弄着镇尺:“《弟子规》中讲‘小杖则受,大杖则走’,如此是为孝,若不然便是陷父与不义。这个故事,你三岁开蒙的时候,师傅就该讲给你听过了吧,怎么越长越大,倒是连最基本的孝道都忘记了。”

祈宁语塞,嘟着嘴不说话,但脸上明显看出是不服气。

“你心里怨恨阿玛么?怨他一扔你十几年不闻不问?”怀奕语气越发清冷,他长舒了一口气:“你只看到阿玛对你的忽视,你怎么不想想,身在我们这样的家庭,他也有他的无奈,在朝中,他必须是皇上忠心的臣子;在军中,他必须是运筹帷幄的大将军;国家国家,他是顾得了国,就顾不了家,你觉得你一个人顺心快活可以敌得过一方百姓的安宁么?孰轻孰重,还掂量不出来?”

“我也没要求他天天陪在我身边。”祈宁的委屈,如高高的海浪一般,一个浪头打过来,扑满了整个心,他咬咬嘴唇,伤心的道:“可是为什么我在宫里这么些年,他连一封信也没有给我写过,哥,我要求的真不多,我只是想让人看看,我也有阿玛关心,我不是寄人篱下的孤儿,我只是在这里做客,等有一天我阿玛回来了,就会接我回家,可是,可是,这样的希望他一丁点也不给我,那天是我有错,他也不该那样重的打我,那种恨意——恨不得一下子让我死,哥——我真的就那么让人讨厌?还是,因为额娘——”

天!这个孩子脑袋里到底在计较什么?“宁儿,你觉得阿玛忽视你,是因为额娘?”

祈宁握紧拳头,虽然心很痛,但是还是强迫自己说下去:“不是因为我,额娘也不会那么早就去了,是我害死的额娘,阿玛——当然有理由恨我。”他仰起头,满眼眶的泪,:“我真的不想的哥,如果能从新来过,我宁可自己死,真的,我知道阿玛很爱很爱额娘,他有理由恨我的,不然为什么总把哥哥带在身边,却要把我送进宫里。”

怀奕震惊的看着祈宁,他从不知道这个孩子心里原来一直都是这么想的,原来,这才是他的心结么?宁儿啊宁儿,你这可就冤枉了阿玛了。怀奕心里苦笑:“你这死钻牛角尖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怀奕顿了一顿,站起来朝外面望了一眼,花厅里静悄悄的,是祈宁嫌吵闹都撵了他们出去玩,院子里是自己的随身的两个亲信,并没有外人,但也低了声音,目光变得深邃,:“当初你进宫,是老祖宗的意思,明里是说你小小年纪就没了娘亲依傍,把你接进宫交给德妃娘娘抚养,以显皇恩浩荡,暗里的意思——阿玛手握重兵,当时正逢三藩作乱,吴三桂暗中屡屡派人对阿玛以大利相诱,虽阿玛并无反叛倒戈之心,但皇上与老祖宗却对阿玛起了防备之心,那时额娘仙逝,老祖宗便就了这个由头,派人接了你进来,其实是——押你做质,牵制阿玛不让他轻举妄动。”

祈宁瞪大眼睛瞪着怀奕,他的话在脑中回响了好一会儿,才不敢置信的低喊出来:“哥——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我在说什么。”怀奕忍着心疼,盯着祈宁瞬间惨白的小脸,声音越发的平静柔和,听在祈宁耳中,却是一把锋利的匕首在心脏上划过:“你该好好想想,当时你两岁,我七岁,我也不是很大,若老祖宗真是怜悯你我无娘亲可倚怀,不该只接了你进去,该是我们两个人才对,而皇上在额娘去世三年后,给阿玛指婚,强着他娶了翰林院修撰扭姑禄-哈林的女儿,给阿玛做了填房,翰林院修撰,小小的从六品官儿,皇上不过是怕阿玛同朝中其他有势力的大臣联姻,权利愈重,自己无法掌控。”怀奕沉重的叹息一声:“而阿玛看出这些,这么些年一直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生怕一个不小心,陪了你的小命进去,不只是你,有可能是整个靖王府的性命,他的无奈,你又理解多少。”

“不——舅舅他——他——他怎么会——”祈宁不知道该说什么,脑中浮现的是康熙带着小太监送来一盒牛奶桂花酥,笑着说是叫御膳房特别做给他的;又或者自己闯了祸,他拿手指头点着他的脑门,无奈的呵斥他“真该打。”这个人,在他心里已经不是舅舅,而是父亲了,难道那些感情,那些牛奶桂花酥,那些慈爱的话,都是装出来的吗?真的——都是假的吗?自己在这个宫里——仅仅是一个——人质!!可不可以,不要这么残忍!!

祈宁脸色惨白,一颗泪仓促的滑落,他膝行几步,扑到怀奕腿上,嘴唇哆嗦着,仰着头,极度虚弱的说:“哥——”

“哥知道你一时接受不了。”怀奕决定残忍到底:“只是你一定要明白,老祖宗先是大清国的太皇太后,然后才是我们的外祖母,皇上,先是大清国的皇上,然后才是我们的舅舅,而阿玛,先是我们的父亲,然后才是大清国的臣子。他看我们,比所有都贵重。”

“哥——为什么要——要告诉我这些——”让他一直蒙在鼓里,让他一直傻乐下去吧,这些肮脏的,这些丑陋的,永远别让他知道了吧。真的好难过!

怀奕蹲下身,平视着祈宁:“因为不只是皇上,还有四爷,八爷,将来可能还有十三爷,十四爷,每个人的手段不同,目的都是一样的,阿玛手里的权利一天不放,就一天被人虎视眈眈的盯着,皇上和四爷的对你宠爱,哥看在眼内,哥不敢说这些感情都是假的,但若让他们在大利面前与你做个选择,他们牺牲的——一定是你。所以,为了阿玛,为了我,你要学会保护自己。你不可以再任性,不可以再胡闹,你要学会忍耐,哥希望你能长大,哥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不可能永远陪在你身边,也不可能替你做所有的事情,你总要独自去担当些什么,你要让阿玛和我,放心。”

无奈夜长人不寐

夜凉如水,月华如霜。

一夜花院子里,寂静如常。雅致的花厅里,烛火摇曳。

靖郡王负着手,站在“却把青梅嗅”的画下,眼神温柔而哀伤,久久的凝望画中娇俏的少女,一身玄色暗银团花的缎子长袍,飘飘荡荡,竟带出些苍凉萧瑟的味道。许久,他微不可闻的叹息一声。

姝惠站在窗子外,胳膊上搭着件披风,痴痴凝望里面的男人,站了多久?已经不知道了,她只知道他在里面思念他的心上人多久,她就在外面望了她的丈夫多久。

真的——这辈子就真的永远走不进他心了么?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这流水——未免太无情。

一阵清风微拂,带着些凉意,姝惠身子轻轻瑟缩一下,旁边的贴身丫鬟见了,一脸的责怪,暗中瞪了靖郡王一眼,颇为自己的主子打抱不平,上前便要说话,却慌忙被姝惠阻了,向她摇摇手,拉着她转身向院子外走,将手上的披风交给外面伺候的小厮,低声嘱咐:“晚上凉,一会子王爷出来,记得替王爷加上件衣服,莫不可粗心忘了。”

小厮嘻嘻笑着应道:“奴才记着了,奴才若不把福晋体贴王爷这份心思回明白了,奴才也不配当这差事了。”

姝惠被他说得发笑:“小猴精儿,你这么说,我还要谢你了。”心里却越发苦涩,如今连底下人都能看出来王爷对自己并不上心,自己这个妻子做得还真是失败。

小厮忙笑着道:“奴才可不敢讨赏。”

“得了,春桃明儿想着拿个银锞子送他买果子吃。”因又对他说:“不是赏你,是你伺候王爷伺候的好,应得的。”

那小厮谢了赏,忙着说吉利话讨喜欢:“奴才恭送福晋,王爷与福晋白头偕老。”

姝惠不再理会他,扶着丫鬟的手,缓缓的朝自己的院子走去。心里的苦却一层一层蔓延上来,直抵喉咙,像堵了一块棉花,又苦又涩,难受得鼻子发酸,眼泪都涌上来。

白头偕老!恐怕只要这个雨涵的魂一天存在王爷的心里,这个白头偕老就永不可能实现,她只空有个福晋的头衔摆在那里,也不过是“纱窗日落渐黄昏,金屋无人见泪痕”罢了。雨涵!雨涵!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恨你!

姝惠用力握着帕子,脚下虚浮,几乎快要抑制不住的哭出声来,冰凉的泪顺着两颊滑落,春桃是她娘家带来的陪嫁丫鬟,主子的苦都看在眼里,当下也只是叹气,在身边紧紧的扶住了她。刚回寝居,才刚更衣准备梳洗就寝,就听外面一阵乱,接着小丫鬟慌张的跑进来,连行礼都忘了,慌着喊:“福晋,宫里派人出来传话,说贝勒爷不好了。”

姝惠大惊,手上一根簪子没拿住,“啪”的掉在地上,直觉的问了一声:“谁?”把那小丫鬟问的一愣。

春桃见主子急慌了,忙向那丫鬟跟了一句:“说明白点,咱们府的两位爷都在宫里,你说的是奕贝勒还是宁贝勒?”

小丫鬟低着头,磕磕巴巴:“奴,奴婢没听清楚…”

姝惠恨道:“没用的东西。”就待重新穿衣出去,正忙乱间,靖郡王已经大踏步走进来,屋子里顿时又行礼的行礼,喊吉祥的喊吉祥,乱成一片,姝惠没穿外衣,一时间窘的双颊绯红,忙着福身,却被靖郡王一把拦住,一向沉稳的语气里也夹带了慌乱:“福晋,宫里传出话来,说宁儿突然病了,可能——要不好,我这就进宫瞧瞧,你好好在府里,明儿天亮我差人回来告诉你信儿,你不要慌——或许没什么大事,万一——万一要是——”

“别说不吉利的话。”姝惠慌的一把掩了他的口,眼圈已经红了:“宁儿福大命大,不会有事的,你快去吧,家里有我呢。”

靖郡王把她的手用力一握,头一次深深的看她一眼:“那我走了。”

祈宁的寝宫里已经乱成一片,康熙、胤禛、洛嘉、连德妃都赶过来,一院子的太监宫女敛声屏气的恭立着,三四个太医在屋里,一位正在诊脉,其他几位正小声商量怎么下药,怀奕拿凉手巾把子敷在祈宁烧得滚烫的额头上,洛嘉躲在德妃怀里抽抽噎噎的哭。

太医诊完脉,与其他几位太医商量了,躬着身向康熙回禀:“宁贝勒是急火攻心,郁结不发导致高烧不退,外伤感染只是一个原因,宁贝勒——恐怕还是心病,臣等开了药方,是清火散热,静心安神的,在每日辅以针灸,三日内若清醒过来,便无大碍,若三日后还是高烧不退——臣等告罪,就请皇上与各位主子安排后——”

“胡说!”康熙一拍桌子站起来,唬得几个太医“扑通“跪了一地:“前几天还胡蹦乱跳的一个孩子,不过打几板子能有什么大碍,你们别在这给朕危言耸听,治不好他,朕要你们脑袋!”

几位太医见皇上震怒,也不敢说别的,只磕头答“是是是。”便爬起来开方子的开方子,针灸的针灸。

一声通传“靖郡王到——”因着避讳,德妃带着洛嘉移驾别处,靖郡王才得以进来。又与康熙等一一行礼。

这是祈宁挨打后,他们父子俩第一次见面,靖郡王站在床边,见祈宁闭着双眼仰躺在榻上,脸颊赤红,嘴唇却是惨白干裂,怀奕不时用干净帕子沾些温水润在上面。身上盖了绸缎薄被,单薄的身子在被子下面隆起那么一点,似乎更显得小,隔好久,才勉强看得出胸口上一点起伏。

这——这还是他那个一笑眉眼弯弯,到处调皮捣蛋,活力十足的儿子么?怎么变成这样。靖郡王震惊的说不出话来,心痛的揪在一起,他几乎要喘不过气来,失去雨涵那个夜晚里的失措无助的恐惧感,再一次紧紧缠绕住了他。他在失去爱妻之后十三年,还要失去这个儿子吗?

不,这是他的儿子!他要他好好活着,即使只有短短的三天,他也要把他从鬼门关上抢回来。

康熙本来想好好训斥靖郡王几句,但见他这副样子,便知他心中后悔不迭,也就不忍心再说他。只无奈的叹息一声。吩咐人安排了他的住处。

唯有怀奕,暗忍着泪,听了太医的话,又见阿玛心痛的模样,心中的疼痛悔恨简直不能诉说。只有他知道祈宁为什么会突然昏迷不醒,高烧不退。

现实的丑陋对这个一直单纯快乐的孩子,显得那么残酷,他不该说那些的是么?

是他做错了么?宁儿,你若有个三长两短,哥哥,死也不会原谅自己。

身为下贱实堪怜

梦,显得臃长而杂乱。

无论梦到什么,他都是两三岁的样子,穿着绣了金莲花的红肚兜,手里抓着个红苹果,一会是额娘抱着他,晃来晃去的逗他笑,小小年纪的他,只能看见额娘小巧的耳垂上,两滴水似的珍珠耳滴,一前一后,调皮的摇晃,他似乎能闻到额娘身上新鲜的梨花香气。忽然,他便在一个年老的嬷嬷怀里了,他找不到额娘了,看不见那调皮的一跳一跳的珍珠耳滴,他扬着两只小手,拼命的哭喊,挣扎。但抱着他的两只手,如铁钳般将小小的他禁锢。巨大的朱红色宫门,如闸门一般,带着亘古不变的庄严和绝望,在他身后缓缓关闭。苹果在挣扎中掉在地上——滚出去好远……

夜近子时,祈宁的院子灯火通明,满满一屋子一院子的人,却全是肃穆安静,不闻半点声响。

再过半个时辰,就是三天的最后期限了。这三天内,祈宁的烧退了热,热了退,且一直昏迷不醒,如今只有胸口温热的一口气,还证明他是活着的。

康熙坐在椅上,脸色暗沉,四五个太医跪成一排,浑身止不住的哆嗦。靖郡王与怀奕分坐在床边,两人都是面色苍白,眼窝深陷,憔悴不堪。三天了,他们父子俩几乎都没闭过一下眼睛,一直就这样不错一下眼珠的望着床上的人——他的儿子!他的兄弟!

“铛”的一声脆响,所有的人心里都是一紧。却是一个铜壳子的西洋小自鸣钟,原是御供的稀罕东西,只因祈宁喜欢新鲜玩意儿,康熙便赏给他玩,这时却像地府里催命的锣,让人不由得恐惧。康熙瞪着地上的太医,站起来咆哮“一群废物!朕养你们有什么用!宁贝勒要是没了,朕要你们陪葬,还不快去想办法!”太医们忙都颤抖抖的爬起来,围在床边。

胤禛从外面进来,脸色深沉,看不出什么多余的表情,朝康熙行了礼,便回身将宫女手里的托盘拿过来,冷静的道:“皇阿玛,儿子叫人做了宁儿的衣裳来。”

“衣服?什么衣服?”康熙一愣。

胤禛低着头,这时方显出一点哀戚的神色,将托盘上盖着的布帛揭盖,露出一套簇新的石青色补服并顶戴朝珠,他端着,谁也看不见那托盘下的手是微微颤抖的,低低的说:“总不能让宁儿就这么……”

话还没说完,怀奕“豁”的抬头,目光犀利:“四爷,您的好意奴才替宁儿谢了,您还是把这东西收回去吧,宁儿用不着。”

康熙与靖郡王同时朝那衣服看了一眼,靖郡王心里一酸,几乎把持不住要落下泪来,站起来躬身道:“奴才谢四阿哥,那就先——预备着吧。”

那些太医围在床边战战兢兢,已经想尽了办法,其中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太医,把心一横,拿了银针出来,照着祈宁的百会穴,太冲穴和委中穴连刺了下去,这几个穴位在这几天都已经是行针多次,总并未见效果,如今只不过是做无用功,宽人心罢了。

行针过后,又煎过药来,祈宁已经是吃不进去,怀奕捏着他的口一点一点的喂,却还是吃进去一小半,洒出来一大半。

清晨的紫禁城,还没有完全苏醒,笼罩在一层白雾之中,空气清冽寒凉,虽已是春日,一说话还能看见一团白色的呵气。小扣子昨日被靖郡王派回王府向姝惠报平安信,王爷怕姝惠担心,一时间又进不得宫,便让他送信出来,只让他说宁贝勒并无生命之忧,只是还要将养些时日,他出宫时天色已晚,待要回去,宫门已经关了,他想着昨晚是太医给祈宁的最后时限,心里着实记挂,早早起来等在宫门口,宫门一开,便将两手操在袖子里,低着头急匆匆的往里头进,为着走快些,便选了假山后面的小路,心里着急,只顾埋头走路。一转弯的时候,迎面与一人撞了满怀。事出突然,被撞那人无可躲避,“哎呦”一声跌在地上,小扣子也是收势不住,正扑在那人身上,没待反映,耳边已经是一迭声的乱喊:

“七爷。”

“主子。”

“大胆奴才。”

小扣子手忙脚乱的爬起来,定睛一瞧,不禁唬得魂飞魄散,“扑通”跪倒,磕头如捣蒜:“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冲撞了七爷,奴才该死,七爷饶命。”

那少年十八九岁的样子,长相白净,一身天青色绣五爪盘龙云海滚边箭袖长袍,很有些张狂的气势,他便是成妃所出七皇子胤佑,因从娘胎里带出的残疾,一只脚是瘸的,此时被小扣子撞在地上,起来也要人搀扶,样子狼狈,正触了心病,站起来拐着腿上前,用力一脚踹在小扣子的肩膀上,恼羞成怒:“狗奴才,没长眼睛!”

小扣子给踹翻在地,肩上钝痛,却不敢迟疑,连忙哆哆嗦嗦的爬起来,继续磕头:“奴才该死,奴才赶路急了,瞎了眼睛,实在没瞧见七爷,奴才该死,七爷饶了奴才吧。”

胤佑扶着个小太监,皱着眉用手指弹了弹袍子上的灰,不耐烦的道:“你赶着投胎呢,大清早儿的晦气。”吩咐跟着的人:“送慎刑司,先打三十板子,发落到辛者库为奴。这些个奴才,真是越来越没规矩。”身边的人答应一声,就要来拖小扣子。

小扣子惊慌失措,也顾不得许多,头在地上“砰砰”磕出声响,几下便青肿起来:“七爷,七爷饶命,奴才是急着回四爷交代要紧办的差事,无心冲撞了七爷,是奴才的大错,求七爷容奴才交了四爷的差,再来领责吧。”他知道这位七爷平时不言声大语的,这时是犯了他的忌讳,很不容易被放过去,靖郡王与胤佑并无交情,况且只是一个郡王头衔,怕他不买帐,便抬了胤禛的名号出来,希望能救得了自己。

胤佑半眯了眼睛打量他:“你是四哥身边的?我怎么没见过你?”

小口豁出去咬牙道:“奴才是四爷府里管洒扫的,不在爷跟前伺候,七爷必是没见过的。”

胤佑突然脸色一变,哼了一声:“你哄谁呢?洒扫的奴才?四哥会让一个扫地的奴才办要紧差事?分明是撒谎,还不掌嘴!”

小扣子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却丝毫不敢怠慢,闭着眼咬着牙,直起身子,左右开弓打自己的耳光。清脆的巴掌声一时间在这寂静的清晨,在这柳翠花红的园子里,显得格外突兀和刺耳。因都看着,小扣子不敢耍滑,用力的抽上来,只几下,脸颊便通红,微肿了起来,胤佑冷眼看着,也不叫停,直打了三十多,嘴角都流下血来,他才微微解气,挥挥手不叫打了,自己抬起脚尖勾起小扣子的下巴,看着他肿胀的脸,阴郁的道:“说吧,到底是哪个宫里的,一会打死你,我好去赔罪。”

小扣子将泪忍在心里,心里明白,这时若翻供说自己是靖王府的人,这欺瞒主子的罪名,就够他死几回的,只咬紧了牙,含糊不清的说:“奴才是在四爷的身边伺候的,七爷不信,可以派人去问问。”

胤佑就势将脚踢在他胸口上,踢得他仰在地上,冷冷的道:“我哪有时间跟你耗着,既然你说你是四哥的人,辛者库就免了”向着旁边一块石头上一坐,架起腿,吩咐身边的人:“去找个板子来,打二十,权当教教他当奴才的规矩。”

一个小太监忙应声“嗻。”飞跑着去了,不过片刻工夫,捧着块木板回来,原来是取慎刑司的板子要费许多时间,这小太监在就近的宫里寻了个门栓。

胤佑微微点下头,立刻过来两个人,将小扣子按在地上,粗鲁褪了裤子,扬起门栓就狠砸了下来。门栓比普通板子略厚,打在身上声音沉闷,“噗”的一声,臀肉深深凹陷下去,片刻间便鼓起一道暗紫的肿痕。宫里的规矩,太监挨板子,要打一下,喊一声“谢主子恩典”,不然便是不服管教。小扣子给这一下打得懵了,脑中一片空白。只顾着惨叫,哪还记着规矩。

胤佑被他叫得心烦,不耐烦的喝道:“把嘴堵起来!从新打过。”

旁边的人立刻拿帕子堵了小扣子的嘴,扬起板子再打。

“啪!啪!啪!啪……”板子实实诚诚往下狠砸,不过六七下,臀上已青紫了一层,小扣子叫不出喊不出,泪顺着眼角流淌,脸上流露出的那份无依无靠的无助,看着那么让人心酸。

“住手。”不远处不大不小一声淡喝,声音里似乎还带着笑意。

胤佑抬头,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人带着笑,缓缓走过来,大拇指上带着个羊脂玉扳指,抵在下颌上,端的是丰神毓秀,风采翩翩。那少年走近来笑着道:“大清早儿的,七哥这是生什么气呢,小弟特地带了新茶,来给七哥消消火”

胤佑总算露出点笑意:“老八啊,也没什么,不过是奴才犯了些小错,教训几下罢了。”

八阿哥胤祀状似无意的瞟了小扣子一眼,这八阿哥比祈宁大不了两岁,从小在一处玩的,不若胤佑深居简出,如何能不认得小扣子,却不知道为何他能惹到胤佑,也不去问,只温和的笑着道:“一个奴才,七哥何必同他生气,还是饶过他吧,我听不惯打人这声呢。”

胤佑不好驳弟弟的面子,这才朝小扣子哼了一声:“今儿看在八爷的面子上,饶你一回,快回去交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