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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谁家金鞍美少年
康熙三十七年春,畅春园澹宁居。
老话儿有春困秋乏夏打盹一说,正值初春三月天,午后的阳光依然异常灿烂明媚,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使人倍加懒怠。
东暖阁里极静,龙涎香淡淡的香气飘散开来,阳光照进窗子,将那窗影子一格一格的烙在地上。温暖的光影里,一个少年笔直的跪着,尽量保持着一动不动,一张脸儿细致秀美,眼睛弯弯的像一枚月牙儿,眉目间透着一丝灵气。但那额头上和鼻尖渗着的一层细密汗珠和隐藏在箭袖下握成拳微微颤抖的手,却泄露了他的虚弱。
前方暖炕上坐着一个人,穿着天青色常服,一手执朱笔,聚精会神的批阅奏折,似乎完全忘记还有另一个人的存在。
西洋自鸣钟“当当当”响了三下,低沉的余韵缓缓的拖曳开来,令祈宁的心中一阵烦躁,他不由自主的动了动身体,已经跪了一个半时辰了,膝盖和小腿起初还只是酸麻,这时候却是胀痛难忍,这一动,便如千根细针齐刺一般,说不出的难受滋味。忍不住轻轻“哎呦”一声。才叫出口,立时觉得不对,忙咬了下唇偷眼向上瞧,见暖炕上的人连头也没抬,这才略略放下心,重新撑着跪好,心中却涌上一种莫名委屈的情绪。又过了约莫有一刻钟,祈宁有点跪不住了,只觉得膝盖处从骨头缝里往外胀着疼。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的开口:“皇上——”
坐着的人如没听见一般,继续看奏折。祈宁叫了一声见他没反应,不敢再叫,只能老实跪着,心中已是无限委屈,眼圈不禁红了一红,却没敢让眼泪掉下来。
上首的人终于将奏章合起来,“啪”的扔在面前的矮桌上。屋子里太静,这突如其来的一声顿时吓了祈宁一跳,一抬头,正对上一双不怒自威的深沉利眸,心先虚起来,嗫嚅着叫了一声:“皇上——”
“想明白了?”康熙打量他一眼,冷淡的开口。
祈宁立刻昂首挺胸大气凛然的回道:“回皇上,祈宁想明白了,祈宁不出宫。祈宁要在皇上身边,伺候皇上。”
康熙一挑眉毛,漫不经心的扫他一眼,语气冷淡中透着威严:“恩,看来还是没明白,那就跪着再想想。”说着起身下来,略略扬声向外叫道:“梁九功!”
应声而入一个中年太监,躬着身,快步走到康熙面前,口中应着:“奴才在,万岁爷有什么吩咐?”康熙手握在嘴上轻咳一声:“朕累了,随朕去花园走走。”梁九功眼朝祈宁瞄了一眼,心说万岁爷是跟这位小贝勒爷扛上了,看情形小贝勒爷今儿一下午是别想起来了。有心开口求情,但见康熙面沉似水明显不悦的神色,也不敢去捋老胡须,略一迟疑,只得躬身笑着应声:“嗻。”跟在康熙身后。
祈宁一听,顿时着急起来,眼见着梁九功暗中一个劲儿的朝自己使眼色,康熙已大踏步从自己身边走过,祈宁急得要哭出来,也顾不得什么,一把抓住康熙衣袍下摆,凄凄艾艾的说了一句:“皇上,您真不要宁儿么?”
康熙暗暗深吸一口气,扬手挥掉他拉扯的手,语气已是严厉了起来:“祈宁!你不要考验朕的耐心!”
祈宁见他真发怒了,心中便有些发憷,却是委屈的要命,赌气的说:“走就走好了,反正祈宁从小就没人要,到哪儿去都是一样的。”
康熙一张脸顿时铁青,连说:“可恨!可恨!”照着他大腿一脚踢了过去,祈宁本来跪的没力气,没防备被这一脚踢得直滚到地上,不自禁的痛呼:“啊!”大腿上已是一片钝痛。泪差点掉下来。
梁九功不敢去扶祈宁,忙跪在地上去握康熙的脚,慌着说:“皇上息怒,皇上仔细脚疼。”
康熙朝祈宁喝道:“起来!”
祈宁努力爬起来跪好,眼泪在眼圈里欲落未落的,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任谁看了也不禁心疼。康熙的心也不禁软了,努力压了压心中的火,缓了语气说:“宁儿,靖郡王只回来两个月,你与他这么长时间未见,总该回去与他团聚,为人子当尽其孝,只有两个月,待他走了你便回来,你的院子朕还给你留着,你看可好?”语气已经十分软了。
祈宁满脸的不情愿,小声嘀咕:“为人子当尽其孝,祈宁愿当孝子,却没有一个愿意让祈宁孝顺的阿玛。他向来讨厌我,皇上何必让我回去招他厌烦。”
“混账话!哪有阿玛不疼儿子的,”康熙耐着性子劝解:“你与靖郡王见面次数少,难免生疏,这才要你多亲近的,而且这次你哥哥怀奕也跟着回来,不见阿玛,连哥哥也不要见了么?你哥哥对你总还是好的吧。”
祈宁仰起头看着康熙,眼睛亮晶晶的,继续较真儿:“宫里和王府离得那么近,要见面还不容易,皇上,您让宁儿住宫里吧,我每天回王府请安还不行?”
康熙最后一点耐心宣告罄尽,眉毛拧起来,语气严厉的道:“祈宁,朕的话也不听了,这是圣旨!你要抗旨吗?”回身去问梁九功:“小梁子替朕告诉宁贝勒,抗旨要怎么论处?”
梁九功赔着笑上前,低声劝道:“贝勒爷,您听万岁爷的话,等两个月一过。奴才去王爷府接您回来。”
祈宁一千一万个不愿意,见康熙面色愠怒,一点怜惜的神色也没有,不禁伤心的大声道:“祈宁不回去,那不是祈宁的家,他眼里只有大哥没有祈宁,他不当祈宁是儿子,祈宁也不要他这个阿玛!”
“放肆!”康熙怒喝,抬手一记耳光打下去,“啪”的一声,祈宁脸上顿时一片烫痛。康熙气得在原地踱了几步,手指着祈宁:“朕再问你最后一遍,你回还是不回?”
祈宁捂着刺痛的脸颊,泪一滴一滴掉落下来,哭着道:“宁儿要去找老祖宗——”
康熙一声怒喝:“梁九功,传板子!”
二、捶杵加身亦怜惜
梁九功一见皇帝震怒,心知此时开口求情无疑是火上浇油,一句多余的话不敢多说,忙应了声:“嗻。”,快步走出去吩咐。
祈宁被这一声吓懵了,小脸苍白着,着实怔了一怔,便一迭声的小声哭道:“宁儿要见太皇太后,宁儿要见老祖宗——”
康熙更气得要命,重重“哼”了一声,背着手转过身去不理他。
梁九功很快带着四个太监抬着长凳,捧着板子进来,齐齐的跪下去喊:“皇上吉祥。”
康熙头也没回,只朝后挥了挥手,没什么感情的命令:“打二十板子。”
四个行刑太监不敢迟疑,有两个走过来略带不安的将祈宁架起来,因他跪得久了,膝盖僵硬,一时间回不过弯来,几乎是被拖到长凳上。两个太监一个按住他肩膀,一个按住他两腿,防他一会受刑是挣扎。唱数和掌板的太监却迟疑起来:按宫里的规矩,太监宫女挨板子都是去衣受刑的。可如今这长凳上趴着的可是贝勒爷啊。要不要去衣?这板子要怎么打?重些还是轻些?真是相当棘手的差事儿。原来打板子也是有讲究的,有响板和钝板之分。所谓钝板是掌板的人在板子打下的一瞬间将板子倾斜,竖着剁下去,打下去声音沉闷,却是极狠的,轻易伤筋断骨。而响板是平拍下去,声音清脆响亮,打过之后皮肤虽青紫肿胀,但却是看着吓人,实际上只伤在外表,休养几日便不碍事了。但是瞧瞧眼前这位爷的小身子骨,怕是响板,这二十下来怕也受不住。两个太监心中颇为犯难,一齐看着梁九功,指望他能给句准话儿。
梁九功也是难为的直咂嘴,见康熙始终也没回头看,便乍着胆子朝他俩打个手势。两人也是灵透,当下明白,也没去褪祈宁的裤子,将板子扬的高高的,“啪!”的一声脆响就落在祈宁臀上,祈宁本来心里紧张,身上绷着劲儿,这一下下来,本能的“啊”了一声,耳听得太监尖细的嗓子唱着数:“一记。”身上却没有十分的疼,但是委屈于皇上竟然对他用刑,也就忍不住呜呜的哭起来。
“两记。”
“三记。”
“四记……”
康熙背着身子听着身后噼里啪啦的板子声,再听祈宁只是哭,间或小声的呻吟一下,并没有嘶声痛叫,就料着是太监在耍花活儿没敢下手重打。却也不去揭穿他们,本来他只想给祈宁个教训,吓唬吓唬,并没有想打伤他。因此也不回头,直到二十板子打完了,才转过身缓缓走到祈宁面前,一双利眸一错不错的盯着他,这二十板子虽轻,痛楚还是有的,祈宁又惊又气又吓,脸上又是泪又是汗,形状无比可怜。双手抓着板凳腿,低着头,泪水模糊的双眼前,只能看见一双天青色绣龙纹软底布鞋,泪掉下来,在上面摔了一朵花。就听低沉的声音威严的道:“父子之道,天性也,君臣之义也。父母生之,续莫大焉。君亲临之,厚莫重焉。”顿了一顿,康熙问道:“宁儿,你告诉朕,这段话后面是什么?”
祈宁吸吸鼻子,不敢不答,抽抽搭搭往下背:“故不爱——其亲而爱他人者,谓之悖德;不敬——其亲而敬他人者,谓之——悖礼。以顺则逆,民——无则焉。不在于善,而皆在于——凶德,虽得之,君子——君子不贵也。”
康熙微微一笑:“背得倒是熟,意思可明白?”
祈宁如何不明白,但心里别扭,说的话便也尖锐起来:“孔老夫子还说‘故当不义,子不可以不争于父,臣不可以不争于君;故当不义,则争之。从父之令,又焉得为孝乎!’他做得不对,我便不能反驳与他了么?”
康熙没料他有此一说,见他还是一味固执别扭,刚压下去的火又窜上来,咬牙恨道:“断章取义,强解孝经。朕今天就打你这个贤孝!”喝令掌板太监:“再打三十!”起身走开。梁九功心叫糟糕,在一旁急得直跺脚,却无可奈何。
掌板太监口里应着,心中暗暗叫苦,刚才那二十板子他打得万分小心,打完才发现自己倒出了一身汗,这又来三十板子,可不要了他的命。才扬板子打了两记,就听康熙又喝一声:“停了!”掌板太监吓得一哆嗦,忙停了手。康熙回头冷冷扫那太监一眼:“那个奴才,你没吃饭么?给他拍灰呢?”
那太监手擎着板子“扑通”就跪下了,头磕在地上哆哆嗦嗦的喊:“奴才该死。”
“打量着朕不知道你们这些手段吧,在朕眼皮子底下也敢这么玩花样儿,这是要欺君呢。”
那太监吓得冷汗出了一身,深知一句话说不好就可能掉脑袋,只得不停的磕头一迭声喊:“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康熙“哼”了一声,喝道:“给朕按规矩,去衣!着实打!”
这道旨意一下,祈宁脑子一瞬间空白了,他猛的抬头,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空气似乎凝滞那么一瞬间,祈宁不敢置信的喊了一声:“皇上——”
梁九功急得跟在康熙后面直叫:“万岁爷,万岁爷,贝勒爷还小,万岁爷。”叫了几声,康熙并不去理会,也不敢再出声,只能干着急。几个太监再不敢怠慢,唱数的太监只得上前,伸手去掀祈宁衣袍下摆,祈宁哭着拼命挣扎:“走开,不要碰我,走开走开。“却怎奈被人按了手脚,怎么也挣扎不开,突然只觉得臀上一阵清凉,裤子已经给人褪了下来,一张惨白的小脸顿时涨得通红,泪噼里啪啦往下掉,一股劲儿松了,绝望的伏在板凳上。
掌板太监也不敢在取巧儿,举起板子可着全身的力气平拍下去。“啪!”的一声,祈宁只觉得臀上像被烈火烧着了一样,疼得全身一颤,“啊”的痛叫起来。
“啪!两记!”
“啪!三记!”
“啪!四记……”同样尖细的唱数声,挨在身上的板子却比刚才的难熬。宫里的板子是竹制的,大头宽二寸,小头宽一寸五分,行刑的人执小头,板子宽大,不过两三板,便覆盖了整个臀部,只能再从腰下重新打回,不过十板,肌肤便已红肿,两板相叠的地方变成紫痕。祈宁痛得不能忍受,又哭又叫不停的挣扎,此时便有些喘不过气来。
梁九功实在看不下去,乍着胆子跪在地上求情:“万岁爷开恩,万岁爷饶了宁贝勒吧。”
康熙站在窗前,没听见一般。
祈宁两手死命抓着板凳腿,感觉到臀上的皮肉针挑刀挖一般,疼得几乎要昏过去,脑门儿上豆大的冷汗一滴一滴重重砸在地上,耳听得唱数声才数到十七,不禁有些绝望,他向来是不肯吃眼前亏的,今天是实在不愿意康熙的安排,才会一再顶撞,但此时疼得也顾不得出宫不出宫的事了,终于忍不住哭喊起来:“皇上,皇上,饶了宁儿吧,宁儿不敢了,宁儿听话——啊——”又一板子落下来,出口的话变成惨叫。
康熙听着他的惨叫,心中早就不忍,现见他讨饶,心顿时软了,却有心给他个教训,并不回头,等那板子又落了几次。方才回身淡淡吩咐太监停刑。低头见他臀上已经青紫高肿,两板交叠处已经绽开,往外渗着血珠。不禁心里疼得一滞,却冷着脸问:“真的听话了?”
祈宁努力吸了几口气,虚弱的回:“是,宁儿——不敢了,宁儿——听话了。”
康熙暗叹一口气,抬起头吩咐梁九功:“小梁子,送宁贝勒回去,传太医来给他瞧瞧,过几日养好伤,就送他出宫。[/blockquote]
[blockquote]雨打浮萍任漂泊
“哗啦”一声脆响,精致的彩釉梅花瓷碗被人使了全身力气扔在地上,摔了粉碎,药香顷刻间弥漫了整间屋子。
“都出去——别管我——”
端药的小宫女吓得发抖,无措的看着躬着身站在床边一脸无奈的小太监,不知道该怎么办。
“杵在这儿做什么,还不快收拾了,把剩下的药煎了送过来,没见主子疼的厉害么?”那小太监也就十六七岁,长得白白静静,如女子般秀美。说起话来却是很有管家的气势。小宫女慌忙应了,拿了工具轻手轻脚的打扫干净,便退了出去。那小太监见没了旁人,便越发低着身子,向着床上的人苦口婆心的劝:“贝勒爷,小祖宗,您就别抗着了,这也没外人,您就让奴才给你看看伤吧。”
床上的人拿棉被蒙住头,身子颤颤发抖,也不知是疼的还是气的,口中轻轻哼哼两声,也不说话。小太监见他没动静,便大着胆子去掀他袍子,才捏了个衣角,祈宁猛的掀开脑袋上的棉被,小脸给捂得通红,眼睛也哭得通红,满头都是汗,扭头气呼呼的瞪着他:“小扣子!你敢动爷一下,爷就把你送十三衙门里去。”
那小太监并不怕他,陪着笑道:“奴才是贝勒爷的奴才,爷让去哪儿就去哪儿,只是奴才是万岁爷赏给贝勒爷的,要不,奴才先去跟万岁爷辞个行,请个罪,就说奴才蠢笨无能,贝勒爷伤重不肯上药医治,连太医都赶出去了,药碗都砸了,奴才却没本事劝得动贝勒爷,让贝勒爷如今还没得到医治,还惹了贝勒爷动怒,是奴才的无能,奴才还听说,今儿下午四爷来园子里,奴才纵见不到万岁爷,见见四爷也是一样的……”
“小扣子!!”祈宁终于忍不住怒吼一声,手一捶床,却是动作太大牵动了伤处,疼得“哎呦”一声,眉毛眼睛鼻子嘴巴都皱在一起,慌得小扣子慌忙去扶,祈宁却一把甩开,把头重重跌回枕头上,将脸埋起来,半响,竟“哇”的大哭起来。
小扣子在一旁瞧着,心里也颇不是滋味儿,算算贝勒爷跟在万岁爷身边已经有十三个年头了,而自己的亲生阿玛靖郡王因为常年在边关戍守,竟是几年也见不到一回面,即使偶被圣上招回,父子俩匆匆见个面,彼此生生疏疏尴尴尬尬,话也说不了两句,那靖郡王又黑脸包公似的,整日连个笑模样也没有,开口就教训些为家为国的大道理,贝勒爷性子闲散,不惯朝堂,最最厌烦这些事儿,因此在心里上便和这个有名无实的阿玛隔了一层,又见靖郡王身边时时带着大哥怀奕贝勒,心中更是难过,便愈加对这个阿玛疏远了。如今万岁爷一道旨意下来,靖郡王于十日后回京,预计能留京两个月,让贝勒爷回王府跟父亲家人团圆。其实除了大哥怀奕贝勒和靖郡王的继室钮祜禄姝惠福晋,那个王爷府对贝勒爷来说,是一个相当陌生的地方,总觉得那不是自己的家,本来心里先怯着,如今又因为这事儿被万岁爷责罚,心里的难过委屈就甭提了。
祈宁正哭得痛快呢,就听院子外面有太监通传:“四阿哥驾到——”
祈宁一惊,抬起一张涕泪磅礴的脸,就见长身玉立的一个人已经迈步走进屋子,微笑着打趣说:“这是哭什么呢,感情是我额娘亲手做的桂花福寿饼没吃到嘴儿,委屈了?快别哭了,我给你带来了。”
小扣子早跪在地上喊“四爷吉祥。”
胤禛摆摆手让他起来,上前按住欲起身的祈宁,看他满面泪痕,一副可怜的样子,也不禁叹了气道:“歇着吧,你我兄弟,行这些虚礼作什么。”他说和祈宁是兄弟,倒也不虚,祈宁的额娘是当今圣上的姐姐和硕恭悫长公主,康熙便是祈宁嫡亲的舅舅,但那和硕公主因为体制娇弱,在康熙二十四年便去世了,时年才三十三岁,却是康熙所有姐妹中最长寿的,去世时祈宁才两岁,康熙悯其孤弱,小小年纪便没了额娘依傍,便下旨特别封了个贝勒,接进宫中,交给四阿哥胤禛的生母德妃抚养。与众位皇子一起住在阿哥所,因此胤禛虽与德妃感情不浓,对这个表弟倒是很宠爱。
祈宁有些畏惧的望着胤禛,不知道为什么,在皇上面前他尚且敢撒娇耍赖出言顶撞,但是一遇见这位四爷,便心里发憷,总觉得他深沉的目光深处总是藏着一丝冷酷的光芒。虽知道四爷一向当自己亲弟弟一般疼宠着,却还是忍不住的害怕。一想到自己刚才那顿闹腾,心里便虚虚的,吸吸鼻子,仰起小脸越发可怜兮兮的叫:“四爷——”
胤禛从宫女手里接过湿帕子,坐在床边给他擦满脸的泪痕,打趣道:“瞧瞧,都十五了,该娶福晋的年纪了,挨几板子还哭鼻子,不让奴才们见了笑话?”
祈宁给他说得不好意思,低着头不说话,胤禛见小扣子朝自己打手势,悄悄指指桌上的蓝瓷瓶子,又指指祈宁,心中顿时明白了,将帕子交给小扣子,伸手就去掀祈宁衣襟,沉着声说:“宁儿,给四哥看看伤。”
祈宁心里顿时一激灵,伸手去挡,口中急得直叫:“别——别看——”
“怎么,跟四哥还不好意思么?”话虽说得柔和,手却毫不迟疑,将他的裤子轻轻褪了下来,绕是轻轻,祈宁也疼的忍不住哼了几声,却不敢再去遮挡。胤禛皱着眉头,见祈宁臀上一片青紫,肿起一指多高的僵痕,打破的地方倒没几处,只渗了一点血出来,想那太监还是手下留情了的,要是换了寻常的太监宫女犯错,这总共五十大板下来,还不去了半条命,哪还容他又哭又闹的,当下拿了药过来,祈宁一见便往床里蹭,被胤禛一把按住,声音冷冷的:“再躲?信不信我再去传板子来?”
祈宁见他的眼神阴沉,便绝对的相信了,不敢在拧,只得老老实实趴好,咬着嘴唇不吭声。胤禛细心的为他上了药,见他泪眼汪汪的,一副明显受了委屈的样子,气得拿手指头用力一杵他额头:“就是皇阿玛惯得你,要上天了,没个怕的,今儿也就是你,换了我们兄弟中的任何一个,也不能这么容易就放过了,还不知足?再委屈一个?”
祈宁将头埋回枕上,难过的想,皇上再疼再宠,他也终究要回那个陌生的王爷府。
犹恐相逢是梦中
日子平滑如水,十日很快过去了,一向平静的靖王府今天着实热闹了起来。靖郡王回家了!
王爷府庄重的红漆大门大敞四开,碗口大的黄铜门钉在阳光的折射下闪出温润的金属光泽。靖王妃钮钴禄氏姝惠带着全家人站在门口台阶上,略带焦急的张望,她不过二十八九岁年纪,长像端丽,性格娴雅,说话总是温温柔柔的,从来不高声,今日为着喜庆,便穿了石榴红撒花云锦旗装,更显出一些娇艳,虽然面上还是端庄的笑着,却难掩心中的激动和紧张。祈宁混在一群人中,并没有靠前,事不关己的观望着眼前热闹的一切,他是三天前被接回王府的,姝惠福晋早为他收拾了房间出来,他却软磨硬泡,带着小扣子住进王府颇为偏僻的一座院子,那座院子叫做“一叶花”,是他亲生额娘先福晋和硕长公主生前最后三年住的地方,之所以要住这里,并不是同谁赌气,而是这里自从长公主仙逝后,就一向少有人来,他不过是想图个清净,平平静静的度过这两个月去。正乐得神游太虚之时,街口出现一队人马,大约三四十人,都是戎装铠甲,威风凛凛。转眼间到了众人眼前。姝惠早领着家人仆役齐铺铺的跪下来喊:“恭迎王爷回府。”
靖郡王跳下马,将马鞭交给身后的副将手里,伸手扶起姝惠,向着众人道:“都起来吧。”声音略微低沉,颇有威严。姝惠被靖郡王握着手,一时间受宠若惊,不知所措起来。她嫁他十年,他头一次待她这般亲近。
姝惠一双美目情不自禁的望着他——黑了,也瘦了,但记忆中斜飞入鬓的浓眉和浓眉下深邃如古井的眸子,还是那般的好看,还是那般令她忍不住心悸。或许,她再努力一点,就能看见那深沉的眼睛里显露出对她的一点温柔,一点爱意。这一次他回来,可会改变什么吗?他的心,可会——
“儿子恭迎阿玛回家,阿玛吉祥。”祈宁在一旁见姝惠与靖郡王四目传情,一副诉不尽相思苦的模样,实在站得脚酸,便很不识趣而果断的上前打断两人。
靖郡王这时才注意到这个很久没见的儿子,便含着笑道:“是宁儿,起来,让阿玛好生瞧瞧。”祈宁依言站起来,调整好表情,努力朝靖郡王挤了一个笑出来,他穿了身云青色缎袍,半寸领斜襟盘扣马褂,本来便是稚气未脱,眼睛弯弯的,一笑露出一口小白牙,便越发显得小。靖郡王在望向祈宁的一瞬间有些愣怔,恍惚间脑中闯进一个娇俏的身影,转了头,朝他甜甜一笑,也是那样的眉眼弯弯。心在这时就像被一只小手突然狠狠捏了一把,疼得一瑟缩。脸上的笑容不知不觉的淡了下来,淡淡的说了句:“长高了。”便转了头对姝惠说:“奕儿被皇上留住说会子话,咱们进去,不等他了。”说罢率先步上台阶,向王府里走去,竟再也没有朝祈宁看一眼。
祈宁站在原地,那一抹笑还挂在脸上,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儿。只是藏在袖子里的两手用力握成拳头,再松开,握得指骨泛白。他歪着头眯着眼去瞧天空上明媚的日光,那些千丝万缕的明媚洒落在身上,却让他感受到一种说不出的心凉。
傍晚的阳光温暖而悠长,一叶花院子外梨树斜生的枝桠上,懒洋洋的坐着一个人,侧倚着粗壮的树干,半眯着眼,似睡非睡。梨花开的晚,桃花,玉兰花,李子花都快要凋谢的时候,梨花才让那白玉样晶莹的花苞突然在一夜间绽放,开出惊心动魄的气势来。黄昏暖风花香熏人醉,雪白的花瓣随着风纷纷扬扬飘落,拂了一身还满。祈宁伸手在树上摘了朵半开的花含在嘴里,半眯着眼,脸上带着不设防的天真,头靠在树干上一点一点的打瞌睡,看起来十分的舒服惬意。忽然轻轻“啪”的一声,什么东西掉在他袍子上,祈宁的脸忍不住黑了黑,不会是鸟粪吧?万分不情愿的睁眼去瞧,却是一只草编的蚂蚱,翠绿可爱,猛一看倒像真的。祈宁心中一动,一把将蚂蚱抓在手里,惊喜的抬头,就听树下不远处有人带着笑道:“嘿!小宁儿,这儿呢。”
祈宁向下一望,二话不说,一溜身从树上下来,几步冲到男子面前不错眼珠的望着他,朝他伸出一只手来。那男子在左边的宽袖子摸来摸去,摸出一只草编的蜻蜓放在祈宁手心里。祈宁盯着他,依然伸着手,不动。那男子又在右边的宽袖子里左掏右掏,掏出一只草编的蝴蝶,放在蜻蜓旁边。祈宁伸开另一只手,把蚂蚱举到前面,大眼睛眨巴眨巴,似有期待。那男子便在自己身上上下左右一阵翻找,最后两手空空,抬头冲祈宁勾唇一笑:“没了。”这男子面目清俊,温和中透着少许冷淡,眼神淡定从容,带着一丝书卷气,这一笑,便给人一种“仰卧青草间,看天空云卷云舒”的淡然惬意。
祈宁眼圈一红,跳起来扑到男子身上,用几乎使人窒息的力气紧紧搂住他的脖子,扒在他耳朵上,小声的,委屈的叫了声:“哥——”
大水冲了龙王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