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儿臣参见父王。请父王……”慕靖笙伏在地上,风尘仆仆。来不及沐浴更衣,来不及裹上左肩上的伤口,他声音很急切,嘴唇皲裂,精致的脸上写满了绝望和疲惫。
“你回来了?自己回来的?云儿呢?”黔云王慕孜宏声音冰冷地打断了跪在地上的少年。
“回父王,儿臣和二哥在路上走散了。”少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失落。
“本王为什么派你和云儿一起上京?你还记得么?”慕孜宏翻开手里的一份公文,漫不经心地问。
“回父王,儿臣是去保护哥……保护世子的。”少年暗暗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抠进了肉里,“儿臣知罪,求父王宽恕。”
“来人,”慕孜宏提高了声音,“传杖。”
“父王……父王……儿臣……”少年的手轻轻颤抖了一下,他将拳头又握紧了一些,血迹一点点渗了出来。少年深深吸了口气,伏地叩首,轻而颤抖地说,“儿臣谢父王。”他犹豫了片刻,又跪直了身子,低声说,“父王,世子在太湖附近遇到刺客,儿臣让侍卫保护世子先回来,自己引……”
少年正说着便有两个亲兵搬了条凳进来,后面跟了四个手上握着毛竹板子的壮汉。少年突然停下来,有些恐惧的回头看了一眼,嘴唇咬的更紧了。少年抬起头,用询问的眼神望向慕孜宏。
“说下去。”慕孜宏有些不耐烦地抬起头,瞥了一眼自己端正地跪着的儿子,仿佛没有注意到他脸上的疲惫,他眼中的恐惧,他肩上的伤口。慕孜宏只是淡淡地转过脸去吩咐,“等他说完了再打。”
“是,谢父王。”慕靖笙低下头,用力地闭上了眼睛,旋即便睁开了,像是强提了一口气,“儿臣走了黔水回云南,世子和其他人走了广西,儿一路上杀了七个人,随行的侍从都被杀了,也只是问出他们是被一个缅甸人雇佣来行刺的,二哥他可能有危险,如果摆脱了刺客,他们应该已经回来了。”
“继续说啊?你杀了七个人,就问出了这些?”慕孜宏终于放下了手中的公文,起身走到了少年的身边。
“刺客一旦被擒就立时自刎,儿臣无能,就只从一个贪生之人口中问出这些,没等再仔细盘问,那人便被旁的刺客灭口了。刺客用的武功很杂,即使是救命的路数,都截然不同,显然不是来自同一个门派的,儿臣认出其中一个是点苍山无音洞的弃徒林斯,从这个人着手,应该能查到些线索。他们不算是一流的高手,但武功……都在世子之上。第一次袭击我们的只有十四个人,如果他们没有更厉害的高手增援,莫师父应该能保护好世子。但……”
“啪!”慕孜宏扬手给了少年一个耳光,少年晃了晃,终于还是跪直了身子,手反射性地要抬起来捂脸,却尴尬地滞在半空中,缓缓地垂了下去。嘴角渗出血迹,原本因为失血而苍白的脸颊迅速地肿起明晰的掌印。
“给天京我们的人去封信问问情况,再吩咐邢一鸣带几个高手,顺着广西进云南的官道打听世子的下落,让张逊另带一队人,顺着这个畜生回来的路找,如果都没有下落,三个月之后就可以回来了。还有,这个点苍山出来的林斯给我暗访出来,别惊动了他们,让他们先灭了口。就这些吧。”慕孜宏皱着眉向门口的侍卫交代着,他伸手揉了揉额间,长长地吁了口气。慕孜宏回转身来,大踏步地走向书案,声音清晰而洪亮,“这个畜生没说实话,给我狠狠打,打到他招了为止。别吝惜力气,给他留口气就行。”
“公子,得罪了,”一边的亲兵俯下身来,不动声色地说。接着两个亲兵试图从两边架起慕靖笙,却被他身子一拧,轻巧地避开了。慕孜宏正要发作,却见少年叩了个头,自己站起来,解开带着血污的长袍,只留下淡紫色的中衣。少年有些颤抖着走向凳子,缓缓闭上眼睛,脱下了深衣,骨瘦嶙峋的身体上带着几处明显的伤痕:肩膀上带着箭伤,虽然已经结痂,但从伤口的怪异扭曲便能看出伤势处理得仓促至极;下腹有处明显的淤痕;左边腰间肿起了一大块;背上还有四五处伤痕。少年没有任何犹豫地伏在了凳子上,低声地对两旁震惊的亲兵们说了一句:“有劳了。”
胸膛贴在凳子上的时候,少年轻轻哼了一声,又急忙将呻吟吞回腹中。他深吸一口气,身子绷得紧紧的,双手紧紧地握住凳子腿,头埋得很低,没有人能看清他的表情。
两旁的壮实地兵丁只是呆呆地看着慕靖笙还未长成的身体上斑驳的伤痕,没有一个人将厚重的毛竹板提起,却也没人胆敢为这个伤痕累累的少年求情。
慕孜宏抬眼看了下自己的儿子,皱起眉看了看慕靖笙的伤势,终于还是问了一句:“笙儿,你受内伤了么?”语气并不温和,倒有些不耐烦。
少年身子轻轻一震,精赤的上身抖了个激灵。少顷,少年摇了摇低垂的头,声音有些颤抖地说:“回父王,不碍事的。”一滴温热的泪却早已凝在少年眼眶中,打了几个转,挂在了他长而浓密的睫毛上。
慕孜宏轻哼了一声,“受了内伤背上还怎么挨板子,杖臀。慕宁,给公子宽衣。”
少年的身体瞬间僵硬了,他迟疑地抬起头,眼神里第一次带着明显的哀求,“父王,”他的声音很轻,“父王,求父王开恩,求父王……”少年的嘴里像是魔咒一样叨念着,一旁的亲兵慕宁已经探手过来。少年紧张地将手伸向背后死死地压住裤腰,慕宁的手停在半空,进也不得,退也不得。只得低声道,“公子,这儿也没外人,您松松,大家都好做。”少年却只是僵着,看着慕孜宏,手按得紧紧的,仿佛没有听见慕宁的话一般。
慕孜宏并没有再说话,只是抬头凌厉的望了慕靖笙一眼,少年便将满心的委屈生生吞到肚里,深深地将头埋下去,用低到近乎不可闻的声音对慕宁说:“我自己来。”
绸裤被颤抖的手指一寸寸地褪下,从臀腿之间轻轻滑落,湛湛停在膝弯。少年的臀腿不像上身那样带着浅浅的麦色,而是无暇的白色,正从腰际分得明晰。光洁如玉的肌肤,一根毛发也没有,右股上却分明滴着一枚红痣,颤颤巍巍,仿佛下一刻就能化蝶而去,不复存在了。少年失了蔽体之物,双腿夹得紧紧的,手死死地抠住凳子腿儿,牙齿狠狠地咬住嘴唇,渗出一圈淡淡的血印。
慕宁见少年褪得赤条条的,便回身去关房门,另一个搬凳子进来的亲兵慕勋见少年的臀紧紧地绷着便俯下身来按住他的手臂,不动声色地低声说着:“公子,您放松着点儿,这样绷着,容易受伤。”
少年缓缓地放松了肌肉,慕宁回身过来按住了少年的双脚,四个兵丁分站两侧,手里的的竹板高高地举起,狠狠地砸了下去。
厚重的竹板落在肉上,带着清脆的响声,少年颤抖地趴在凳子上,下巴用力地卡在凳子的边缘,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不断地渗出血迹来。
“停。”慕孜宏平淡地一挥手。二十下刚过,原本白皙的皮肤染上一层深红色,迅速地肿起来。
“畜生!别考验我的耐性。说实话,我就饶了你。”慕孜宏的语气似乎也松了松,仿佛这一切都只是无奈之举。
少年的臀瞬间紫涨,淤血像是要从肌肤中滴出来一样。他轻轻地将牙齿从唇上移开,血止不住地从唇上冒出来。他抿了抿嘴唇,艰难地提了口气,疼得皱起了眉,“儿臣不敢欺瞒父王,儿臣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言。”
“还不说实话?慕勋,把这畜生拉到府门口去打,什么时候他决定说实话了,再报给我。”
“父王!求求父王,笙儿知错了,求求父王看在母亲的面上,给笙儿留这最后一丝颜面吧。求求父王……”少年疲病交加,又猛然一吓,原本故作成熟的神气全都消散得无影无踪。本就只是个十五岁的孩子,再坚忍也只是个孩子。
“王爷,六公子虽然误了回程的时日,路上又和世子失散了,但毕竟公子年幼,能跋山涉水地回来已是不易。再怎么说,六公子也是王爷的骨血,在自家如何责打教训都使得,拉到街上去打未免也降了王爷的身份,王爷您开恩,饶了公子这一遭吧?”慕勋放开了按着少年肩膀的双手,转身跪下为他求着情。
“也罢,再杖三十,扔到地牢里,云儿回来之前,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许放他出来。”慕孜宏无情地命令着,然后转身进了内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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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
慕靖笙侧着身子躺在地牢里,湖丝织就的淡紫内衣紧紧地贴在身上,深衣上伤口的血迹早就结成了血痂,跟皮肉紧紧连在一起。他白得发青的手指攥住一缕稻草,眉头紧紧皱缩着。他大口地喘着气,身体因为疼痛时而会抽搐,长长的眼睫上挂着的大滴汗珠,在身体的颤抖中一上一下,终于还是砸在了地上。
慕孜宏推门进来,身后并没有像平常那样跟着大队的侍卫,他只是一个人,脸色阴沉,眉头紧锁。他几步走到躺在地上的少年跟前,一脚踹在了慕靖笙的腰间,少年疼得缩成了一团,双手紧紧的堵住了自己的嘴,一声长而沉闷的呻吟从指尖泄出。慕孜宏跨过他的身体,转身一脚狠狠的踹在他的肚子上,“起来。”
少年捂着肚子挣扎着换成伏跪的姿势,艰难地吐出两个模糊不清的字:“父王。”
“本王没有那么好的耐性,看在你母亲的份上,我把下人都支走了,你要是再不说出你隐瞒了什么,我决饶不了你。”慕孜宏的声音冷硬无情。
“回……回父王的话,儿臣并无刻意隐瞒。”少年跪伏在王爷的脚下。声音嘶哑而疲惫。
“裤子脱了,既然你不老实交代,就别怪我无情。”慕孜宏皱皱眉头,眼神在架子上游移着,试图寻找一件合适的刑具,似乎根本不愿多看一眼地上一身血污的儿子。
“是,父王。”慕靖笙没有任何反抗,跪直了身子,深吸一口气,手颤抖地试图将裤子脱下。冻僵的手指几乎完全失去了自觉,伤口的血迹跟凝在衣服上,结成大片的血痂。少年咬着嘴唇,紧紧地闭上眼睛,手指使劲地伸缩几下,似乎恢复了些许感觉。他冒险提了口真气,指力灌注,一把地扯下了裤子。布料连着血痂和一层新愈合的皮肉带着闷闷一声“嗤啦”,和少年的身体瞬间分开,像是活活扒了一层皮下来。血珠先是一点点渗出,慢慢地汇成血流,顺着已经紫胀的臀腿,流向早已满是血腥的地面。少年无暇顾及其他,肌肉撕裂地钝痛让他眼前一黑,伏倒在地上。
慕靖笙大口地吸着气,疼痛让他无法控制地抽搐着。他侧过身来,双腿无力地蜷缩着,空洞的眼神里甚至看不到悲伤和绝望。
“你这是干什么?”慕孜宏皱起了眉头,似乎想再呵斥,却终究没有忍心,“罢了,你看看这是什么?再决定是不是还瞒着我。”慕孜宏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竹筒,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的细绢上是黔云王世子慕靖云有些潦草的字迹:“父王母妃在上,儿臣德行不恭,督导不敏,致六弟靖笙遇刺重伤,身心俱损,遂坠崖自绝于人世。儿臣当寻得六弟尸身,方回府谢罪。不孝子慕靖云百拜叩首。”信的左下还做了王府的特别印记,不是王府中人,绝不知道此等暗记。慕孜宏将细绢往艰难地爬起来跪好的慕靖笙眼前一放,眯着眼看着他,“说吧,云儿他到底对你做什么了?”
少年轻轻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轻微的颤抖着,整个地牢里分外安静,只有屋顶上渗下的水滴时不时滴落的声音。少年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的父亲,牵动嘴角,露出一个勉强称得上笑容的表情,“回父王,世子什么都没做。儿臣是从一处悬崖跃下了,但不是自绝,只是追杀一个失足的刺客,以致后来迷了路径……”少年声音越来越小,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有些离题,连忙将话锋一转,跪直身子正色道:“世子他显然是误会了。”
“别给我顾左右而言他!什么德行不恭?云儿从小不爱虚言,既然如此说,定然是做下什么礼法不容的事来。什么叫身心俱损坠崖自觉于世?他为何会以为你是自尽的?我原以为府中那些流言蜚语不过是有些人按捺不住中伤云儿的,可谁知道你们……”慕孜宏的话说不下去了,却还是压低了声音继续说下去,“笙儿,你们是兄弟,是亲兄弟!就算他是兄长,他要对你做什么,你怎么不阻止他!我知道你跟云儿亲近,可也不能……”
“父王……二哥他没有,没有……”少年闭上眼睛,轻轻摇着头,声音越来越低,脸色在闪烁的烛光下显得更加苍白。
“你还不说实话?”慕孜宏看着自己伤痕累累的儿子,愤怒地将手里的细绢掷在他的脸上,“让我再打你一顿你才肯说么?还是让我等你哥哥回来,让我在全家人面前责问他?!”
慕靖笙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的父亲,久久地沉默,然后终于开口,“父王,此事与世子无干,全是儿臣一人所为,当日儿臣身中毒箭,自以为顷刻将死,就对二哥说了些胡话,被世子严词喝止。二哥这番措辞,只是念在与儿臣多年兄弟情分,觉得有失察之责有愧于心。父王,儿臣不孝,做了万死难赎的事,可以一死以正世子清白。只求父王看在与母亲多年情分上,善待母亲。”他缓缓地说完,一字一句都分外清晰,然后重重地叩下去,身后众多伤口崩裂开,血从伤处不断向外渗着,他却好像丝毫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哥哥回来您别责难他了,二哥他身上担子太重,不是他的错,全都怪我……”少年的声音越来越轻,叹息一般地,带着一种让人压抑的悲叹的调子。慕孜宏以为他哭了,却意外地发现年少的儿子只是一遍遍机械地磕头,虽然眼中的悲伤像是要把人湮没,却真的一滴泪都没有。
慕孜宏突然上前扶住儿子的肩膀,却意外地触到了少年尚未痊愈的肩伤“哼,你们倒是兄弟情深!”慕孜宏似乎并不相信,只是接着问,“我不问别的,单说一样,你们可曾有过……苟且之事?”慕孜宏谨慎地选择着用词,最后还是皱着眉短促而低沉地说出了这样一个模棱两可的词。
少年惊恐地抬头望着自己的父亲,身子不住地抖动着,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恐惧。少顷,他才重重叩首,伏在地上,用虚弱却坚定的声音说:“断无此事。父王可以不信笙儿,但不能不信二哥啊!”
“哦,”慕孜宏淡淡地答应了一声,内心里却是松了一口气。然而一瞬间,另一丝忧虑却浮上了心头。
“请父王赐死。”少年似乎猜到了什么,伏在地上,嘴角勾起一抹凄惨的笑容,却只是笑给自己的,“留儿臣在人世,始终是世子的祸患,父王不必心忧,能为世子而死,已是儿的荣耀了。唯请父王转告母亲,莫要悲伤,如笙儿这等儿子,总是死了比活着强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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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
“请父王赐死。”少年似乎猜到了什么,伏在地上,嘴角勾起一抹凄惨的笑容,却只是笑给自己的,“留儿臣在人世,始终是世子的祸患,父王不必心忧,能为世子而死,已是儿的荣耀了。唯请父王转告母亲,莫要悲伤,如笙儿这等儿子,总是死了比活着强些。”
慕孜宏心下一沉,看着卑微地伏在脚下那个瘦小的身体,有些不耐烦地拧起了眉,眼中的杀机却渐渐收敛了,“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杀你?”慕孜宏俯身将儿子托起,横抱起来,“别胡思乱想,我先带你出去疗伤。早说了实话,也不用受这么多无谓的苦。”
“儿臣不敢劳烦父王,儿自己回房就可以了。”
“少废话,”慕孜宏厌恶地看了一眼怀中瘦弱的少年,严厉地斥责道,“我准你回房了么?”
少年嗫嚅地回了声“父王恕罪,儿臣僭越了,”便不再多说一句话。
悠长而深邃的地牢走道上,只有慕孜宏沉稳的脚步声。慕孜宏终于还是忍不住在这里就开口问了出来“你们……你们说的话,都有谁知道了?”
“回父王,儿臣不知。儿离开世子,也只有邵京一人知道,应该也只是觉得儿是带人引开刺客,现在……”慕靖笙躺在慕孜宏的怀里,浑身僵硬着,手紧紧地贴在身侧,眼神不自然地望着别处。
“我知道了,云儿回来之后,我会问他的。我送你到你母亲那里。”
“不要!”慕靖笙突然大声反驳,身体不自主地挣扎起来。慕孜宏皱着眉蹬了怀中的少年一眼,他终于不再挣扎,却因为害怕而不停地颤抖,“父王恕罪,儿臣只是不想让母亲看到这幅样子,求父王垂怜,母亲若是知道儿惹父王生气受到重罚,一定会另有惩处的。”
慕孜宏低头看看怀中的儿子,清瘦的脸颊惨白惨白,额上一片乌紫便显得有些狰狞——这是磕头磕出来的。他的目光之中,疲惫和惊恐怪异地组合在一起,让慕孜宏莫名地生出一种不亲切感。眼睛居然还是水汪汪的,好像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慕孜宏初时只觉得他是疼的,此时细看之下竟发现孩子的脸上没有泪痕,眼睛也没有红肿,疼得晕过去都没有哭,也确实难为他了。慕孜宏走出阴冷的地牢,才觉察出怀里的孩子轻得仿佛真的只剩下骨架一般,手上也渐渐感到了少年身体传过来的热度,深衣渗出的血大滴大滴地落在庭院里,如果不是那双眼睛,这孩子就像一个破破烂烂的布偶一般没有生气。
慕孜宏恍然间想起为何这孩子会怕成这样,宁夫人,也就是慕靖笙的生母是个很要强的女子,美貌、凌厉、放荡不羁,对儿子爱到极处,却也狠到极处。慕孜宏清晰地记得有一次他生气不痛快,正好让笙儿撞在枪口上,就很没由头地狠打了一通,那时虽然不及这一次伤得这般严重,可年纪却只有现在一半,背上挨了二十鞭子,油皮掀起渗出了血珠,慕孜宏派人送了回去,结果晚上过去的时候,只有八岁的笙儿赤裸着上身跪在院子里留着泪。笙儿跪得很直,却瑟瑟发抖,像是风中一片随时飘走的树叶。丑陋的鞭痕盘踞在他瘦弱的脊背上,和他如仙童一样的瘦瘦侧脸那样鲜明的对立着。慕孜宏过去一摸,才知道孩子发着高烧,心下歉疚地把他抱起来,却发现小笙儿早已意识模糊了,嘴里只喃喃地说着“母亲息怒,笙儿知错了。”他看着笙儿流泪的样子,觉得心疼得不行,以为把孩子抱进屋宁夫人肯定早就心软了,谁知年轻美丽的夫人将慕孜宏安置在床榻上,抱过颤抖的儿子放在膝上,解开儿子的腰带,又将裤子连带贴身的小裤一并褪到了膝弯,抡圆了胳膊便一巴掌揍在孩子略微有些红肿的屁股上,娇声喝叱道:“愈发没规矩了,怪不得你父王教训你。”孩子被这样巴掌一拍,神志似乎庆幸了些,带了哭腔,可怜兮兮地认错,“笙儿知错了,可晌午父王责罚,真的只是因为功课没做好,笙儿以后一定加倍完成,决不再让父王和母亲失望了。”说话间,宁夫人的巴掌并未停下,这一句话的功夫早就十几下过去,慕孜宏在一边却看了个大概,知道是宁夫人为了晌午儿子受了惩戒的事儿责怪儿子,连忙上去为笙儿辩解。宁夫人听了却也没有给笙儿好脸色,只甩下一句:“你父王宽和,你别以为这样就是饶过你了。”慕孜宏看着地上颤颤巍巍跪着的儿子都觉得心疼极了,可小小的慕靖笙竟然立时收了泪水,向父母拜下,泪光盈盈的,“笙儿领会得,先生说有则改之无则加勉,父王和母亲责打,都是为了警示笙儿要勤学知礼,不能荒废了时日……
年少稚嫩的声音在慕孜宏的脑中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眼前虚弱的儿子有些嘶哑的声音:“父王,求您了,等伤势轻一些,儿臣自然会去母亲那里领责的。”这话说完,他还浅浅地笑了一下,“父王的鞭子棍子我还能吃得住,忍上一时就过去了,可母亲万一罚跪,只怕儿子就得在母亲院子里跪死了。既然父王开恩决定不杀我,也请父王慈悲,给笙儿宽限几日吧?”
慕孜宏看着有些笨拙地在撒着娇的儿子,恍惚中有种难以言喻的懊悔。他不喜欢这个儿子,不是因为他的母亲,不是因为他是庶出,也不是因为那有些倔强的性子,只是因为,这孩子太漂亮。总觉得像个瓷娃娃,粉雕玉琢的,生得比女娃子还美,实在不像是儿子。阖府上下,便只有云儿一个对他好,每次出门要带着他,得了好吃好玩儿的,总不忘了给他送一份,其他的王子欺负笙儿,也总是云儿挺身而出。慕孜宏用慈爱的目光扫了一眼怀中勉强笑着的儿子,心想,要是从前对他好一些,该有多好。现在,只怕是想对他好,也来不及了。
“好,不去你母亲那儿,可你伤成这样,总要有个人照顾。我带你去我那儿将养几日,等好点儿了再说,也省的有别人趁你伤重来为难你。”慕孜宏的语气意外地缓和。
少年仰望着自己的父亲,泪水一下子溢了出来,委屈在这宽和的语气里一下子爆发了,慕孜宏看着手里一下子便哭得伤心委屈的孩子,有些不知所措。此时他才想起,自己很少看到笙儿流泪,可每次这孩子一哭,他便慌了手脚,看着孩子身上千疮百孔,没来由地突然心疼起来。
“笙儿乖,别哭了,父王不怪你了。”慕孜宏有些生疏地安慰着,却连脚步都停下了,他想要拍拍儿子的背,却不知道会不会触到伤口。
“父王恕罪,儿臣失礼了,”一瞬间,他所有的委屈似乎都一下子掩藏起来,泪水依然流着,在沾满血污的清秀小脸上洗出一道莹白来,“儿臣不敢叨扰父王,还是回自己那里吧。”说着却紧紧皱了眉头,眼睛闭紧,牙关也咬的死死的,一个字也说不出了。
慕孜宏却没理会他最后的话,抱着儿子直奔自己的房间。
“六公子内伤沉重,身体内又有余毒未清,在加上伤口溃烂高热不退,又大量失血,早已错过了施救的时机,恐怕活不过来了。”医官知道慕靖笙并不怎么受宠,便直言不讳。
“无论如何都要治好,用什么办法都行。”慕孜宏皱着眉头,看着躺在床上的儿子。
“六公子病情复杂,药方还要臣与其他同僚研究之后才能开出,况且公子这样昏迷着,就算开了药,也吃不下啊。”
“这你不用管,快去把药开了煎好。再找几个心细的给笙儿把伤口清洗上药。下去吧。”慕孜宏不耐烦地摆摆手,又对候在一旁的慕宁,“去跟王妃说,笙儿现在伤重昏迷,让她去把上回皇上赏赐的百草凝玉丹拿来,快点儿,别耽误了。”
“是!”慕宁应了一声,又看看床上虚弱的慕靖笙,转身出去了。只留下慕孜宏一个人坐在床边,看着昏迷中时不时发出呻吟的儿子,叹了口气。
第4章 第四章
“笙儿?笙儿?”慕靖云左手轻轻推一推床上瘦削的少年,右手的手指心疼地拂过少年额头上的青斑。少年左边的脸颊还没有完全消肿,几个指痕依然隐约可见。慕靖云地心就这样绞了起来,拉起少年搭在胸前的手,懊悔地说:“都是二哥不好,让你受苦了。”
“让他多睡会儿吧,昨天醒过来的时候疼得难过,又不敢叫出来,我看着都心疼。等要吃药的时候,我叫他起来。”慕孜宏坐在一旁的软榻上,神色有些疲惫,显然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休息好了,“云儿,你过来,”慕孜宏拍拍身边软榻上的垫子,示意慕靖云坐过来。
慕靖云轻轻地放下少年纤细的手指,轻轻地走过去坐下,仿佛怕吵醒了身边的少年。
“这儿现在只有我们父子两个人,父王问你件要紧的事儿,你要如实回答。”慕孜宏的声音略微严肃了些,却也是一副慈父的样子。
“儿臣一向不虚言的,父王但问便是。”
“你对笙儿,可曾有过超越手足之情的情意?”慕孜宏说着,看看床上的另一个儿子。
慕靖云低头想了一会儿,又看看不远处的弟弟,终于还是点了点头,“从很早之前就开始了。儿臣……”
慕孜宏伸手就是一个耳光,打断了慕靖云的话。慕靖云伸手捂住脸颊,迎着慕孜宏的目光含着泪,见慕孜宏一脸怒气,便只有将手放下,把头埋得更低一些,低声说,“谢父王。”
“这么多儿子里,我最看重你,你怎么能?”说着,慕孜宏扬起手,想要再打,却还是放下了,“你跟笙儿说过?”
“是,在太湖的茶庄里,笙儿被刺客的毒箭射中肩膀,拔箭的时候已然毒气攻心,我怕那时不说,以后再无机会,所以就说了。”
“你怎么说的?”
“我……”慕靖云犹豫了一下,却好像怎么也说不出口,最终还是磨磨唧唧地说了出来,“我说我不能没有他,生死相随。”
慕孜宏好像并没儿子的话感兴趣,只是揉揉眉心,机械地问下去,“那笙儿怎么回答的?”
“笙儿说,如果不想他死,就永远别再这么想。我对他说不可能,他就点了我的穴道,自己走了。”慕靖云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怅然的情绪。
“所以你觉得笙儿会自尽?”慕孜宏接着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