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来开个坑,为了和某人的约定 ,我慢慢写,大家慢慢看吧。
一 当时初见
阿宝总是记得靖宁元年的那个初夏,自己一袭细布青衫,头挽双鬟,携着一只小小的包裹从后头的角门进了太子府。那年的夏天仿佛来得格外早,不过阳历四月,天气却已经热到不行。角门口的那棵槐树上的蝉声嘶到精疲力竭,阿宝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又回首看了一眼府门外的青天,京城的天澄净得没有半点杂滓,于是靖宁元年在阿宝的记忆中就永远是那样干净澄澈的一年。
阿宝最初不过是负责浣洗府中下人的衣物,活计不算轻,食俸亦谈不上丰厚。但不久管事的李姆姆和共事的姊妹便都知道了阿宝是个没嘴葫芦,平素话很少,只会埋头干活,做人处事又和气,便不由都有三分喜爱她。有时做完了手中的活,浣衣房的侍婢便聚在一起闲话,阿宝也在一旁默默听着。侍婢们话题的中心总是府中年轻的主人——当朝的太子,她们中间的一个人总会兴奋地讲起,自己那一次到中庭送浣洗好的衣物,远远地看见过太子一眼;旁人便会艳羡的将那几个问题反反复复问个不住。“他生得黑还是白?”“他穿什么衣服?”“他看见你了吗?”在这些问问答答中,阿宝也就渐渐知道了太子是如何的英俊,身旁的姊妹满眼放光的讲,如果能同太子那样的男子同眠一夜,此生便再无他求。当然,阿宝也渐渐的知道了太子的乖戾,太子的喜怒无常,太子御下的严苛,还有太子并不为皇上宠爱,因此没有住在宫内,只是在京中建府,反是太子的异母哥哥齐王却隔三差五的得以留宿宫中等等等等。然而她们说到这里,总是话锋一拐,叹息道:“可是太子生得那样俊。”当然浣衣的婢女们只能在脑海中想一想,她们中间大多数都没有亲眼见过太子,她们也知道自己的一生与那样一个坐在云端的人物不会与半分联系,但是流云般的绮梦依旧浸润着府中的每个角落,安慰着这府中每个孤独的女孩子。阿宝也就这般在太子府的一角洗了整整一夏的衣服。
交秋的一日,阿宝正将刚洗好的衣服晾起,李姆姆忽然走进跨院,四顾了一下,问道:“怎么只有你一个人?”阿宝答道:“赛琼姐姐去了南院,别人都吃饭去了。”李姆姆道:“那你跟我来,到前头送趟衣服去。”阿宝答应了一声,擦干净了手,将一篓收拾好的衣物接了过来。
阿宝自入府以来,还不曾到过前庭,一路上看着两旁的景致,只觉巍峨堂皇。到了中庭交前庭的角门外,李姆姆嘱咐道:“我先把这里的衣服送到李孺人那边去,你不必跟过去了,就在这里等着我吧。”阿宝答应了一声,看着赵姆姆走远了。
李姆姆将衣物交给了太子侧妃李孺人的贴身大丫头,二人又说了片刻的话。回到角门,看见衣篓仍在,却不见了阿宝,心中正是奇怪,四下里张望,忽见沿墙跑出一个小侍,问道:“那个白净丫头是你手下的么?”李姆姆道:“你是说阿宝吗,她怎么了?”那小侍道:“我不知道她叫做什么,只知她闯大祸了,她冲撞了太子殿下!”李姆姆闻言,急得只是要发疯,赶忙问道:“小倌,这是怎么回事?我只走开一会子,她如何会冲撞殿下?”那小侍怒道:“真是你的手下,你也脱不了干系,跟我过来。”李姆姆心急如焚,一脚深一脚浅随着那小侍到了不远处的一处假山前,果然看见阿宝跪在地下,前面的石凳上坐的正是当朝的太子萧定权。
那萧定权此刻手中正把着一柄折扇,懒懒地望了那小侍一眼,问道:“找着了?”小侍答道:“是,是后头浣衣房里的。”太子咯咯一笑,道:“如今这府内真了不得了,一个洗衣裳的丫头都敢犯上了。”那萧定权却正如侍婢们素日传言,果真是鬓若刀裁,眉如墨画,一张面孔生得便若美玉碾就,此刻微微一笑,那面上真如流光溢彩一般。李姆姆却素知这位主子的脾气,吓得连忙跪下,连连叩头道:“这丫头冒犯了殿下,罪该万死。这都是老奴管教不严,殿下恕罪,殿下恕罪。”一旁的阿宝却插话道:“不关姆姆的事,我一人做事便一人当。”急得李姆姆怒道:“打脊贱人,这哪里有你说话的份,还不闭嘴,求殿下恕罪。”定权闻言,倒是笑道:“这丫头还真有几分骨气。算了,带下去打二十板子,孤这次就不计较了。”李姆姆心知太子此刻定是心情甚好,故而大发了慈悲,急忙对阿宝道:“还不快快向殿下谢恩。”阿宝却跪在一旁,任李姆姆几次三番的催促,只是不肯张口。定权微微笑道:“你心里定是在想,我既要打你,你又为何要谢我,是不是?”阿宝只是不作声,李姆姆忙描补道:“不是的,殿下,她这是吓傻了”。定权却转眼间沉了脸,怒道:“去把杖子拿过来,好好教训一下这目无尊卑的奴才。”那小侍擦了一把冷汗,连忙答应着过去了,片刻便带了两个侍童过来,手中皆捧着竹杖。定权立起身来,踱到阿宝身边,用手中的折扇托起了阿宝的下巴,打量了她片刻,忽用拇指轻轻摩了摩阿宝颌下雪白的肌肤。阿宝不料他会如此,想着他刚才的样子,一张粉脸登时涨得通红。定权嘴角微微一翘,放了手道:“这丫头不知是傻,还是真有两根傲骨。若是如此,只怕打了她,她未必就肯服。”又笑问阿宝道:“是不是?”亦不等阿宝回答,定权复坐了,淡淡下令道:“把她的衣裳剥了,杖她。”两旁侍者答应一声,便走上上来拉扯阿宝。阿宝刚刚回复的脸色复又涨得通红,挣扎了两下,眼中泪下,道:“奴婢知道错了,殿下恕罪。”定权见她连耳根脖颈都红得厉害,心中也觉好笑,问道:“当真?”阿宝泣道:“是。奴婢知罪,以后不敢再犯了。”定权亦不再深究,起身挥挥手道:“杖四十,逐出府去吧。”阿宝只是哭泣,李姆姆生怕太子再怒,忙扯她衣袖道:“阿宝,快谢恩。”定权忽然转过身,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却甚是突兀。阿宝迟疑片刻,低声道:“奴婢叫做阿宝。”定权愣了一下,又问:“姓呢?”阿宝答道:“姓顾。”定权道:“你抬起头来。”阿宝依言抬头,隔了眼中的薄泪和初秋灿灿暖阳,只见一身白蟒袍,头束平金冠的太子,周身便似笼了一层光晕一般,俊美得便不似尘世中人。萧定权默了片刻,吩咐身边人道:“去叫周午过来,查查她是谁带进来的,好生调教一下,今后让她伺候我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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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念吾一身
待太子一行人走远,李姆姆爬起身,又扶起阿宝,忽而怒道:“是怎么回事?”阿宝泣道:“我着门口等了半日,也不见姆姆回来,就想过去看看那边亭子。谁知刚走过来,就看见殿下在此处和一个女子·······”支吾半晌,终是又接着说道:“我,我不知他是殿下,又怕又羞,转身就跑,被他的小厮喝住了,问我是什么人,我怕被责罚不肯说,回了一句他管不着,他就怒了。”李姆姆抚抚心口,念佛道:“你真把我的老命都吓掉去大半条,素日见你这孩子最是温顺乖巧的,今天怎么如此的不识好歹?亏得殿下今日高兴,要不你不死也要脱身皮。”忽然想起,又奇道:“殿下本说要逐你出府,怎么一下子就改了口教竟还让你去当上差?”阿宝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姆姆,我不愿去。”李姆姆叹道:“傻丫头,你家祖坟上冒烟才有这样的福气呢,你这也算因祸得的福,难道说你要洗一辈子衣服不成?跟了殿下几年,出息了,手头有了些梯己,也好为下半生做打算,你不是说不想靠你那哥子吗?只是阖府皆知,咱们殿下的规矩大得很,你可千万要小心服侍。”又絮叨了许多好话,回到浣衣房,众人知她要去服侍太子,只是又羡又妒,平素颇要好的几个姊妹也不肯再与她多话。
近身服侍太子虽在外人看起来荣光,阿宝却觉得还不如洗衣服自在。太子的规矩果然多得紧,先是及爱洁净,不但自家一身装束衣痕崭崭,纤尘不染,更要几上案上,凡他看得到的地方,都不许着一粒灰。平素众人只能趁他不在的时候,见缝插针不停的抹抹擦擦。再则太子的脾气确乎不好,众人镇日里战战兢兢,生怕惹到了这位小祖宗,连大气都不敢多透一口。阿宝一次为他奉茶,不慎溅了一点在书案上,太子正在写字,忽将手中的笔狠狠一掷,一幅快写好的字纸登时一塌糊涂。太子连声便教内侍将阿宝拖出去,打了二十竹篦。阿宝挨完打,忍痛依旧上去帮太子铺了新纸,开始磨墨。太子却又似并不生气了,只是含笑望着她,口中轻轻叫道:“阿宝,阿宝。”声音温柔,喃喃便如梦呓一般。阿宝并不敢应声,只是听了这声音,心中却一酸。
如是过了秋冬,眼见着年关到了,府中的下人也轮番回到家中。府内总管周午问阿宝道:“府里的人都轮了几次,怎么你不回家?”阿宝道:“我家里人不在京中。”周午拍了拍头道:“是了,李姆姆跟我讲过,你是河间府的人。”阿宝道:“是。”周总管亦不再多说,只是如此,因着众人回家,阿宝当差的日子却比从前多了。
小年的前一日,定权在书房内正在写给皇帝的请安折子,忽闻侍者报道:“殿下,张大人来了。”定权急忙撂下笔,道:“快请进来。”又吩咐左右道:“你们都下去吧。”阿宝等答应一声,便退了出去。出了书房门口,见一个书生打扮的中年人走了进去。阿宝悄悄问道:“姐姐,他是谁?殿下待他怎么如此客气?”一旁的侍婢蔻珠正要卖弄,低声答道:“这是吏部的左侍郎,殿下平素和他最好。”见阿宝点点头,不再多问,倒是有两分失望。
定权将张侍郎迎进了书房,宾主见礼后坐定,定权开口问道:“如何?”张侍郎答道:“二殿下又往户部荐了一人,兵部二人。臣同右侍郎力争,终是压掉了兵部那两个。”定权道:“张大人费心。”又叹口气道:“二哥仗着老头子一向宠他,这些年愈发不将我放在眼里了。先前母后在时还好,如今怕是皇上早存了易储这个念头,我的日子也是愈发的难过了。”张侍郎安慰道:“殿下毕竟是先皇最看重的嫡长孙,陛下就是不想旁的,这一点总是还要顾及的。”定权冷笑道:“他不废我,不过是碍着祖父当年说的话,且我也一向没有大罪过。至于什么嫡长,如今齐王的母亲才是中宫,他才是皇上心里头的嫡长,谁还会想着我这前皇后的儿子?”张侍郎一时无言以对,半晌才道:“不管怎样,陛下同殿下终是父子,殿下既无大错,陛下也总是会存几分舐犊之情。”又道:“臣等也誓死拥戴殿下。”定权面上倒颇有两三分感动,唤他字道:“孟直,我总是信你的,只是父子不父子的话,今后就不要再提了。”张孟直无法,应道:“是。”定权又问:“那李柏舟空出来的位置,齐王有没有什么动作?”张孟直答:“皇上一直说没有合适的人选,臣听程大人说齐王那边倒是荐过两个。”太子道:“我总是要想办法推你上去的。”张孟直答道:“谢殿下,只是不宜过急,如今那位子在风口浪尖上呢。”太子道:“你放心,我省得的。”二人又说了些旁的,张孟直这才告辞了出去。
次日一早,定权便要进宫去向皇帝请安。阿宝服侍他穿戴绛色太子公服,见他一脸不耐之色。阿宝到得他身旁亦是三月有余,知他平素最不愿意进宫,手脚也不免比往日轻了许多。定权下了轿,入了前庭交中庭的永安门,便见一旁走过两个人来,前头的一个国字脸,吊梢眉,相貌颇是英武,正是定权的异母兄长齐王萧定棠。一旁同行皇五子定楷,却是年内新封的赵王,亦是当今皇后的嫡出。当下兄弟三人见过礼,定棠笑问:“三弟可是要去给父皇请安?”定权答道:“正是,既遇到了二哥五弟,你我兄弟不妨同去。”定棠道:“如此再好不过。”一路上三人低声说笑,倒是一派兄友弟恭的模样。到得皇帝所居的康宁殿外,三人整肃仪容,恭立檐下。少顷,便有内监出来通报说皇帝召见三人,便将三人引入内殿。因着今日是小年,并不设早朝,皇帝起的亦比平素晚了些,此时正在用早膳。见定权等进来请安,倒也笑道:“起来罢。你们都还没用过早膳,过来陪朕一起吃吧。”定权三人谢恩后坐定,方要动筷,忽见珠帘一动,一个头戴八宝镶金九尾凤钗,身着大红翟衣的女子转进帘内,粉光脂艳,明丽照人,正是当今的皇后赵氏。三人复又起来见礼,皇帝见她笑道:“你总算是插戴好了,我们都不等你了。”皇后睨他一眼,朝他虚虚一拜,笑道:“臣妾老了,不这般严妆,哪还入得了陛下的眼啊。”皇帝笑道:“却又来,朕的梓童哪里会老。”皇后嗔道:“陛下,孩子们都在这跟前呢。”皇帝只是笑而不语,皇后入座后,定权三人方又坐下。定权知道昨夜皇后定是一同宿在这康宁殿中,不知为何心中微微一酸。皇后笑问道:“太子一早从府中过来,可是辛苦了。”定权躬身道:“儿臣不敢。”皇后又向齐王赵王二人笑道:“你们也是,难为一大早就起来,多吃些吧。”定楷笑道:“儿臣不敢欺瞒父皇母后,昨夜在宫内多耽了会儿,结果宫门下匙,儿臣就宿在宫内了,还请父皇恕罪。”皇帝笑骂道:“真愈大愈没规矩了,如果不是今日过节,看朕怎么教训你,你就不会学学你二哥?”定楷只是涎皮赖脸笑道:“儿臣知错了。”皇帝复问了定棠前日去犒军的事情,又问定楷近来读书可好。定权见他们夫妻父子,一派雍雍睦睦,反衬得自己如外人一般,直觉骨鲠在喉,嘴中亦是如同嚼蜡。皇后笑看了众人一眼,给定权布了一箸菜,道:“太子多吃些。”定楷起身道:“谢娘娘。”皇帝闻言,登时把脸一沉,怒道:“母后便是母后,你只该打嘴!”定楷只是垂首肃立,并不说话。皇后笑劝道:“陛下,今日过节,您就别吓唬他们了。”皇帝将手中牙箸啪的一声撂在桌上,道:“你既不饿,便先出去吧。”定楷道:“是,儿臣告退。”转身出了殿门。皇后将筷子拣起,放入皇帝手中,道:“陛下这又是何必,太子一向如此,不过是转不过口而已。”皇帝怒道:“你不必替他说话,你瞧他那张脸,一副天下人都亏欠他的样子,他眼里可还有朕?”皇后叹口气,亦不再多劝,四人仍旧接着用膳,一时间默默无话,只是定棠定楷偷偷互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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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停云霭霭
定权退到外殿,知道晚上宫中有宴,并不敢出宫,又怕留在康宁殿复惹皇帝生气,便到了本该是东宫所在的承运殿。他十二岁前俱是住在这承运殿内,此后虽则出宫建府,这东宫倒也并没有改作他用,就此空了出来。定权今日确是起得早了,适才又并没有吃好,此刻便唤了一个内监过来,教他随便弄了点点心,吃过后便倚在椅上歇息,迷迷糊糊的也就睡了过去。因为平素没有人住,殿内并不拢火,定权睡梦中只是觉得冷。迷蒙中似又见到一张熟悉面庞,榛首蛾眉,凤目朱唇,两颊贴着金点翠的花钿,望着他展唇一笑,那靥上的花钿随那笑容一明,又灭了,定权急得只是要去寻,却觉得四野茫茫,却哪里有人,只是又失望又孤单。待得怔忡睁开眼睛,方发觉浑身已冻得冰凉,走到窗前望了望殿外,天上竟已飘起了星星小雪,只是不知睡了多久,亦不知已是什么时辰。初睡起来,只觉得心惊肉跳,脑袋也昏昏沉沉,想起适才梦境,心内又复怅怅。忽闻殿外有人问道:“殿下可是在此?”守殿门的黄门答道:“是,殿下此刻正在殿中。”边听橐橐脚步声渐近。入得殿内,却是皇帝的常侍王慎。那王慎见了他,忙道:“殿下叫老奴好找。殿下快去晏安宫,陛下正找您呢。”定权问道:“可知是为了什么事?”王慎看他一眼,作难道:“这老奴便不清楚了,殿下去了不就知道。”定权无法,只得随着王慎去了,一路望天,却是铁青之色,那霭霭层云压在头顶,更似添了几分阴冷,只教人觉得喘不过气来。定权忽然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王慎答道:“回殿下,已交未时了。”定权又问:“齐王现在何处?”王慎一愣,方道:“这个老奴不知。”想了想又道:“殿下到时总是顺着陛下的意思就是了。”定权听了这没头没尾的话,也不复多问,只是默默前行。
晏安宫的侧殿便是皇帝的御书房所在,定权肃了肃仪容,入到殿内,朝皇帝跪倒报道:“儿臣给父皇请安。”皇帝手中正抓着一份奏呈,并不理会他。定权半日不闻皇帝叫起,抬首又叫了一声:“父皇。”皇帝手一扬,那奏呈滴溜溜的便横飞了下来,啪的一声撞在定权右颧上,接着又是几本,扔到了御案底下。皇帝冷笑道:“太子自己看吧。”定权拾起拿奏本,打开一看,却都是左右佥都御史参劾自己的,为的也皆是数日前决狱时赦了几名罪员之事。定权心中一凛,这时才觉得颊上星星作痛。方想分辩,忽见内中一句:“东宫赖先帝爱幸之重,不肯稍加自束,擅权预政,去岁以严刑律之由,罪李氏一门,今纵其私党,复弄刑律于股掌。如是种种,唯愿陛下明察之,匡导之,则此社稷之福也。”又瞧了瞧折下署名,脑子飞快一转,不由心下冷冷一笑,心道:“原来如此。”合上本子,低头不语。只闻头顶皇帝森严发问道:“你怎么说?”定权答道:“儿臣知罪。”只是语气漠然,眼睛只索平平望了案前帷幄。皇帝平素最厌恶他这副样子,怒道:“怎么?你若觉得委屈,不妨爽爽利利说了出来。”定权淡淡道:“儿臣不敢。”王慎亦是瞧着定权从小长大之人,知他愈是如此,皇帝怒气愈盛,偷眼瞧向皇帝,果见他嘴角抽动,显是已怒到了极处。一时间父子二人僵持,殿内诸人也皆噤若寒蝉,只听得雪粒子打在檐上砰砰作声,檐下铁马也叮咚作响,却是雪下得大了。
半晌才听皇帝道:“备杖。”王慎一惊,语带乞求到道:“陛下?”皇帝冷冷道:“他既认了罪,自然有罚他的规矩。去传杖来。”王慎道:“陛下,今日节庆,陛下就是要责罚,也不防过了今日再说。”皇帝怒喝道:“下去!此处可有你置喙的地方?”王慎无法,望了定权,只得匆匆去了。定权跪在地上,一双眸子垂着,面上仍是云淡风轻,仿似此处便根本没有自己的干系一般。不过片刻,掌刑的内监便排好了刑杖。定权却知宫正司离这晏安宫并不算近,看来今日这排场是早已安排下的。想到此处,不由轻轻一哂,心底却是一脉冰凉。
因定权今日着的是公服,照着本朝规矩,却不能穿着朝服官服受杖。此刻便有内侍托了鎏金漆盘上来,要帮定权除冠。定权面露嫌恶之色,侧头避了过去,自己将头上戴的远游冠摘了下来,放在盘中。又伸手去除腰上的双璜冲牙玉佩,今日的佩璧却钩得甚紧,两次都没有解下来。定权忽然想起,这是阿宝为他系的,阿宝一向如此,自己还曾因这事呵斥过她,此刻想起却觉得有些好笑。定权解了琥珀透犀束带,又除了公服和月白织锦夹袍,两旁执杖的内监欲过去扶他,定权扬手偏避了,朝皇帝叩首道:“父皇赐杖,儿臣恭领。只是儿臣愚钝,不敢请教父皇,今日杖责儿臣,用的是国法?用的是家法?”众人皆是一愣,皇帝听他诘问,本是大怒,一只手便攥拳拍到了案上,一转念,却又慢慢松了手,道:“你定是想要知道,既是在此处,便算是家法吧。”定权道:“谢父皇垂怜。”站起身走到刑凳前。他素性爱洁,又极修边幅,此刻只着了一身深衣,也是浆洗得雪白。王慎却知道太子的意思,年底决狱赦个把无大罪的官员,本是他太子权限内的事情,虽若是认真论起来于律不符,但这已是朝中私下的共识,众人皆知。今日本就是皇帝发难,若算是按律治他,则齐王往素亦有此事,皇帝却并未深究。若是按私治他,只能算他个不经上报,僭越逾矩,则杖责过后便不能再追究他的过错。皇帝亦是想到此处,才作了如是答复。王慎想着这父子二人,不免也暗暗觉得心寒。
定权走上前去,伸手抹了抹那黑色刑凳,又瞧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这才俯身下去。那内监向前跪倒问道:“请皇上的旨,杖多少?”皇帝淡淡道:“打就是了,打到他真心知罪为止。”后头一句却是说给定权听的。那内监应了一声,着人压了定权双肩双足,定权心中只觉厌恶非常,索性闭了眼睛。只听身后刑杖夹了呼呼风声,便重重挞落。本朝的标准常行杖皆是荆木所制,长三尺五,围本应是三分二厘,责罚宗室时用的却是二分二厘杖。饶是如此,定权依旧痛得浑身一颤,只听那掌刑内监悠悠报了一声数,语音甫落,第二杖便紧接着击了下来。定权虽素来不为皇帝宠爱,却也一向养尊处优,吃了不到十杖便痛到汗流浃背。他既不肯呼痛出声,此刻只是死死咬住了口唇。一时之间,殿中只是充斥着杖击的沉沉闷响。定权额上冷汗涔涔而下,只听嘀嗒几声小小清响,睁眼去瞧时,只见水磨金砖地上已有数滴汗珠,紧接着一滴便滑入眼内,便是一阵刺痛。定权只想伸手去抹,却又动弹不得分毫,忽而一杖狠狠击落,定权痛呼一声,终于又狠命忍住,那雪白中衣之上已渗出了一道血痕。如是反复捶楚,那杖痕一道一道都透出了中衣,初时还能辨得出经纬,最后亦渐渐模糊成一片。压制定权的内监方才只觉他一身都颤抖得厉害,若不全力压服,只恐他跌下刑凳去,这时却渐渐平静了下来。定权一双手原是死死扣住那刑凳的边缘,指节都挣得雪白,此刻也缓缓松落。再听那杖声,仿佛是远处遥遥传来,半点都不似是打在自己的皮肉发出的,一时只是觉得怪异。那杖再落下时,也并不似先前一般痛到难耐,只是觉得胸口发闷,仿似喘不过气来。王慎见定权一张俊秀面庞,此刻已是青白之色,连五官都已扭曲,只是扑通一声跪倒,央告皇帝道:“陛下,不能再打了。”又对定权道:“殿下,殿下你说句话呀,老奴求你了。”见二人皆不为所动,终是咬了咬牙,轻声说出了那句犯忌的话:“殿下,你想想娘娘吧。”定权影影绰绰地听到,已近昏迷的神志忽而一凛,一个极可怕的念头如电光石火,登时蹿了上来,难道皇帝今日真想将自己打死不成?一念及此,忽而浑身又抖到不能自控,终是拚了最后一丝气力,嘴唇动了几次,才发出了声音:“父皇。”“父皇,儿臣知罪了。”“父皇,饶了儿臣吧。”“父皇,儿臣今后再不敢了。”只是那嗓音早已变调,定权终是听到自己的哀恳,初时只是皮肉之痛,此刻却连五内如沸,翻江倒海般只是觉得恶心。皇帝扬了扬手,内侍停了刑杖,向皇帝报道:“启禀陛下,共是八十四杖。”皇帝冷笑道:“朕瞧你也只有这么硬的骨头。回去写个谢罪的奏呈朕看,你这两月也不必进宫了,在你府中好好闭门思过吧。”复又吩咐王慎道:“送他回去。今晚的宴就说太子病了,叫齐王主持吧。”说罢拂袖而去。定权伏在凳上,只是想抬头看看,却分毫都动不得。耳边王慎的话语也似越来越远,最终遥不可闻。
[ 本帖最后由 山雨欲来 于 2008-1-16 17:09 编辑 ]
这个背景定位在那个朝代?
清以前管奏折叫折子吗
呵呵,杂糅的,花钿是唐代的,笞杖和佥御史是明代的,萧姓王族是南朝的。不光是“折子”,连奏折这个称呼都是清代才有的。但是就这样糅着写吧,mm不必深究。萧定权的原形是刘爽,西汉武帝朝衡山王的太子,当然我也改了不少。mm有兴趣可以去看看《史记》中的《淮南衡山列传》,在我看来,那就是一个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的故事的典型。
四 岁暮阴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