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以此文献给那些曾为心中的正义与理想坚持过的朋友
一个时代总有一个时代的颂歌,我们观察,我们思考,我们回味,我们带着无限的景仰与崇敬,试图去还原那个时代的风貌,然而尽管你可用生花的妙笔渲染情绪,用凌厉的思维架构情节,用激情澎湃的语言堆积情感,可是呈现在我们心中的、只属于那个时代的独特风景和意境,却是永远难以被表达完整的。是的,从1992年到2004年,在人类历史上无非是沧海一束,即便是按基督教创世纪论的说法,人类迄今只有不到一万年的历史,十二年也不能算是一段很长的时间,而我们伟大的祖国在这短短的十二年间,政治、经济、社会、文化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这种变化无时无刻不影响着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芸芸众生,有人兴高采烈、有人郁郁寡欢、有人自我放逐、有人行色匆匆、有人玩世不恭、有人奋勇亢进、有人垂死挣扎、有人隐逸逍遥。如果要我用一句话去概括那个时代,我只能套用狄更斯在《双城记》中的那句名言“那是最好的时代,那是最坏的时代”。
第一章 迷失
国内通往韩国首尔的航线本就不多,外贸形势的低迷使民航业倍受打击,民苑机场国际候机大厅里寥落的人群正在真实地展示着经济的不景气,任凭电视液晶屏幕里面衣冠楚楚的官僚和经济学家们谈笑风生地展望着光辉灿烂的经济前景。门可罗雀的机场免税店货架上摆放着不知多久无人问津的商品,除了价签伴随着每隔若干月就来一次的恶性通胀而更新之外,一切皆不更新。机场餐厅的服务员们一个个无精打采地看着地面,仿佛持续注视着地面就能时空穿越到人人无忧无虑的极乐世界,唯有接待台前的女迎宾员是目视前方的,然而她对本国乘客置若罔闻的眼神和遇到外籍客人后那近乎凝固在脸上的职业化的微笑,也让本已被空调冷气吹得瑟瑟发抖的国内乘客心里更觉得雪上加霜。
李静香一个人疲惫地斜着身子倚靠在登机口外面的座椅上。透过玻璃幕墙,停机坪上那一架架五颜六色的庞然大物让她感觉有些压迫,机场地勤工人已经把雨衣帽子摘下来,看样子雨似乎已经停了。“哎。”她不自觉地叹了口气,一脸倦容掩盖不了她那正在逐渐逝去的芳华,齐耳短发使三十九岁的她显得干练成熟,淡淡的妆容更衬托出她清新淡雅的格调,随身的黑色新秀丽小拉杆行李箱兀自伫立在她伸直后叠在一起的腿侧,绿色的尼龙外套和黑色的牛仔裤包裹着她略显丰满的身体,而一双假冒的哥伦比亚牌运动鞋则间接地表达了她困窘的经济状况。
大概是因为生平第一次坐飞机的缘故吧,李静香今天很早就起床打点行囊上路,生怕误了飞机。由于从夜里就开始下雨,所以从市区到机场一路非常顺畅,可出租车计价器上不停跳跃的数字还是让她心惊肉跳,当司机停车和她结算车费的时候,她还对多出的一张面值10元的机场高速公路过路费发票提出质疑,认为这可能是司机从中搞鬼,但从司机鄙夷的神色来判断,这似乎是行业惯例,李静香心想出远门无非求一个顺利,于是也不继续纠缠了。
进入机场出发大厅,李静香先按中介公司马先生的嘱咐,趁人还不多的时候在大韩航空的值机柜台办理乘机手续。
“有什么行李要托运吗?”大韩航空的女值班员问。
“我有两个箱子。”李静香回答道。
女值班员侧过身子看了看李静香的行李,然后道:“大的托运就行了,提过来称重。”
李静香费力地把大件的行李箱拖到传送带上面。
“里面有什么贵重物品需要保价吗?”女值班员问。
“没有,都是方便面什么的。”李静香答道。
女值班员往行李上贴了标签,把行李牌和登机牌一齐交给李静香,程式化地说了句:“祝你旅途愉快!”
李静香礼貌地回答道:“谢谢!”
按照中介的指示,下一步该办出关手续了,李静香忽然感觉有点饿,早上急匆匆地从家出来,还没来得及吃早饭,她看时间还够用,于是准备寻找一家餐厅吃点东西,可满机场的餐厅转了个遍,才发现那价格实在不是自己所能承受的,而且只有一家叫巴黎经典的法国餐厅有客人光顾,是一对装束十分体面讲究的青年男女,男生非常具有艺术气质,留着潇洒的长发,那长发一定是精心打理过的,否则不会那么乌黑透亮、清爽宜人,他穿着一身黑色修身的礼服,脸色略带苍白,只是面部略微有些平,细长的眼睛在黑框林德伯格眼镜的遮挡下,很容易让人对他产生一种莫名的距离感。对座的女生与男生年纪相仿,都不超过二十五岁,她身穿白色宝格丽高级女士衬衫,优雅地坐在银灰色天鹅绒面料的沙发上,长发束在脑后,只有几缕青丝遮住一侧额头,细致白嫩的小手轻轻地捏着乳白色陶瓷咖啡杯的把手,无名指上戴着的一克拉卡地亚钻戒熠熠生辉,她把左腿搭在右腿上,一截雪白的小腿从红黑格纹的澳洲羊绒长裙下露出来,黑色的弗莱格莫小牛皮靴则不时轻轻地叩着咖啡桌的木腿。她的谈兴似乎很浓,笑意盈盈地看着对面的男生,聚精会神地聆听着他侃侃而谈。这个女生很美,不仅仅归因于她化了浓妆的美丽脸庞,确切地说是她具有一种尊贵的美,一种从小生长在衣食无忧环境之下所养成的自信和从容,两人边喝着咖啡边小声聊着,女生偶尔笑出了声,用手掩住口,男生则幽默地耸耸肩,脸上露出尴尬无奈的笑容,比起他丰富的肢体语言,至少他的笑容是青涩的。
李静香猜想飞机上也应该会提供餐饮的,坚持一会儿总好过吃这价格虚高的早餐,于是干脆直接拿着自己的护照和登机牌去办理出关手续了。
由于找餐厅耽误了一些时间,办理出关的地方已经排了几个人,李静香只得耐心地排在后面。
前面几个人进行得十分顺利,眼看就快到李静香了,谁知身后竟急匆匆地跑过来两个人:一个西装革履公司职员模样的高个子男人身上背着自己的旅行包,肩上还斜挎着一个经典款的路易威登女士手包,手里也拉着一个路易威登的拉杆箱,这男人急得满头大汗,边跑边不停地喊:“借光借光!我们马上要晚点了!不好意思啊!”高个男人后面还跟着快步走来的一个女人,深蓝色的职业套装内衬白色制服衬衫,肉色丝袜搭配黑色高跟鞋,身高足有一米七二,看年纪应该在四十岁左右,女人梳着那个年代公司白领标准的短发,有几绺点染成金黄色,脸上五官精致,小眼睛目光犀利,高跟鞋踩在机场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咯噔、咯噔”声,步伐凌乱中带着坚定。女人似乎在压抑着心中的怒气,她高耸的胸部一起一伏的,而且很显然不光是因为剧烈运动,她紧蹙的眉头和冷峻的表情揭示了她此刻的心态。
男人拿着自己的护照和登机牌对后面的乘客说了声对不起,然后毫不客气地插到李静香前面,后面那个女人一言不发,若无其事地站在男人身后。
见其他乘客未作表态,李静香也没说什么,海关边检员拿起男人的护照,看了看上面的照片,又端详了一下本人,
“孟欣?”
“对,凯斯特公司的,主要从事对日韩的软件外包业务。”
边检员点点头,在孟欣的护照上盖了章,孟欣道了谢,对身后的女人说:“谭部长,我先去安检那边等您!”说完就拉着行李过了海关,那女人也不理睬他,直接把证件递给边检员。
“谭冬梅?”女人点点头,边检员给她也盖了章,谭冬梅拿着护照直奔安检通道,这才轮到李静香办理。
边检员看了看李静香的护照问:“是赴韩国工作签证?”
“是的,我是劳务外包的。”
“韩国那边有雇主吗?”
“中介承诺给安排了,到机场会有人接。”
“你去韩国做什么工作啊?”
“在服装加工厂当工人。”
“又是服装厂的,能赚几个钱。”边检员冷笑了一下,还是给李静香的护照盖了章。
安检通道里,安检人员正在用金属探测器细致地贴着孟欣的身体搜索着,自从美国“9ㄠ1”恐怖袭击事件之后,全世界的机场都加强了警备措施,同时“非典”疫情刚过去不久,体温测试仪还没有撤走。孟欣十分配合地按照女安检员的指示,张开手臂,脱掉鞋子,搜了好一阵子,并未发现异常,安检的小姑娘略带遗憾地将孟欣放行。
“请把手机、钥匙、硬币都放在塑料筐里,电脑请取出。”
谭冬梅把上述物品取出,过了安检门,然后脱掉高跟鞋站到地台上等待接受贴身的搜查。当她抬起胳膊分开双臂的一瞬间,忽然发现满身行李的孟欣正在不远处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看,那眼神好像是回忆到了什么昔日的场景,她立即怒目相向,孟欣本以为自己的观察角度不会被发现,一瞬间察觉到谭冬梅那可怕的眼神,吓得赶紧把视线转移。谭冬梅似乎更加生气,本来就略有些泛黄的脸出现了几丝红晕。好在这变化持续时间不长,就被安检员一声“可以了”打断,谭冬梅蹲下身穿好鞋子,离开了安检通道。
见谭冬梅走近自己,孟欣忙道:“我们在四号登机口,谭部长。”
谭冬梅理都没理他直接向四号登机口的方向走去,高跟鞋踩在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候机大厅里显得十分清晰,“咯噔,咯噔!”在孟欣听来那仿佛是命运之神在不停地敲打着战鼓,孟欣觉得更加烦躁,于是他习惯性地长长吸了一口气,负面的情绪由于氧气的补充而稍微平复,接着抿了抿嘴唇心中暗自骂道:“真是难伺候的领导!”但他马上发觉自己的声带已经无法控制地随着大脑掌管语言的中枢神经发出的信号而产生一些震动,好在谭部长应该听不见,不过还是要小心,不对,不是要小心,而是心理上就不能产生负面和排斥的情绪,这对一个在职场上生存或者直截了当说是战斗着的人来讲,是必要的心理素质。
顺利地通过安检后,李静香到达了4号登机口,在这里她将要踏上飞机飞向首尔——一个自己以前一直习惯叫做汉城的地方,在那里开始她崭新的人生历程。坐在椅子上,她觉得头有些沉,想小憩一下,心里却还惦记着飞机起飞的事,百无聊赖中打开钱夹看了看自己女儿的照片,那是她四岁的时候,小女孩留着樱桃小丸子的发型,胖嘟嘟的脸,圆鼓鼓的眼睛正盯着自己看,她对着照片也笑了,似乎照片里的女儿能够认出自己一样。看着看着,她觉得自己的睡意渐浓,身子靠在椅背上歪得更厉害,后来竟一下倒在自己身旁的年轻小伙子身上,小伙子本以为她能立即坐回原位,谁知她竟然没有反应,继续倚在自己身上,只好轻轻地推了她一下,李静香马上清醒过来,发现了自己的失态,连忙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
小伙子对李静香微笑着点了点头,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他看上去是一个很和蔼可亲的男生,干净利落的短发,黝黑的皮肤,眼神十分真诚友善,虽然不是多么帅哥,但是让人看起来很舒服。从他坐得笔直的身体来看,可能是当过兵。
“乘坐大韩航空793号航班飞往首尔仁川机场的乘客请注意了,我们将在北京时间八点四十分准时登机,请您带好随身物品准备登机!”广播里开始发布登机通告,四号登机口的旅客们纷纷起身排队等候登机。
李静香默默地排在人群中,耳畔听到的只是地勤服务小姐用扫描器在旅客登机牌上扫描所发出的“哔、哔”声,空中连廊连接的不仅是候机大厅和机舱,还有旅人的心和亲人的牵挂,很多人都已经在和亲人报完平安后提前关闭了手机。这是出国,离开故土不一定何时归来,更不知道归来时会是怎样的心情?
进入机舱后,李静香首先面对的是入口处韩国籍空姐那热情洋溢的微笑,那微笑短暂地化解了她踏上未知旅程的焦虑和忧思,在她三十九年的人生历程中,面对人真诚微笑的时刻毫无疑问地就是最幸福的时刻。
国际航线的经济舱即使坐满了人也比国内航线宽敞,经过前排的头等舱时李静香纳闷那里为何还空着,其实是她不了解头等舱客人早下机晚登机的待遇罢了。机舱内的空姐熟练地用英语、韩语和中文引导旅客就坐,背景音乐是节奏舒缓的管弦器乐,不是李静香所想象的那种快节奏的韩国流行歌曲。对号入座后,李静香发现自己紧靠着窗户,心中暗喜,第一次做飞机就可以看窗外的云海,不是很幸运的事吗?她又翻开前排座椅后面的布袋,确认了里面有以备晕机时使用的呕吐袋,至于那本全是英文的旅行杂志,自己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消遣的。
乘客们陆续在机舱各就各位,李静香身边的两个座位还空着,空姐开始向乘客们宣读飞行期间的注意事项,这时一位五十多岁的先生挽着一位三十多岁的漂亮亚裔女士的手来到了李静香身边。
“Excuse me”那位男士俯下身轻声对李静香说。
李静香马上意识到身边的客人来了,但她一句英文也不懂,一时间又想不出说什么,只好用手比划着抑扬顿挫地说:“我、是、这个座位的。”
“我知道,我是想和您说我这位女伴身体不太舒服,能否让她和您换一下座位?”男士用中文说道。
李静香这才知道眼前的这位男士也是中国人,于是慨然应允:“没问题,我坐哪儿都行。”
“谢谢!真是太感谢您了!”这位很有绅士风度的男人向李静香表达着感激之情。身边的女士也微笑着向李静香表示感谢。
“大家都是同胞,不客气的。”李静香极力想在这陌生的机舱里快速建立起一种归属感。
“是啊是啊,出国后我们都是中国人,哈哈!”
那女士也很爽朗地笑着说。
李静香和她换了个位置,坐在靠近中间过道的座位上,那女士坐下后拿出随身听,问身旁的男士:“MP3在飞机上可以听吧?”
“这东西我没研究过,儿子前几个月送给我的,韩国货。”
“不管它,先听听再说,有没有谭咏麟的歌?”
“应该有吧。”
女士轻轻地切换着三星MP3的按钮,不一会儿就找到了自己想要的曲目,“《难舍难分》,终于找到了。”随后便戴上耳机合着眼睛听了起来。
《难舍难分》是香港歌手谭咏麟的经典歌曲之一,流露的是一种离愁别绪,在这个时候听起来显得格外伤感,李静香的脑海里也开始回环着那首歌的旋律,“忘不了你眼中闪烁的泪光……”,自己第一次听到这首歌还是在1992年,那时就觉得这支歌曲调动听、歌词沁人心脾,1992年,那时自己还不到二十七岁,那时自己还在市文工团工作,那时……,想到这里李静香就不敢再想下去了。
那位男士似乎十分沉静,扎好安全带后,一只手放在女伴的手背上,安静地坐在两个女人中间。
“尊敬的旅客朋友们,我们的飞机马上就要起飞了,请您再次确认安全带已经系好,手机已经关闭。”
随着空客321型飞机在民苑机场的跑道上缓慢滑行,空乘组开始做最后的提醒,而在李静香听起来,这提醒中似乎夹带着某种催促的味道,窗外的景物在渐渐后退,雨后的跑道向地面返着潮气,心中一直期盼的太阳依然不肯露面。不知不觉中,马达的噪音越来越大,以至于播音员的声音也被掩盖过去,飞机滑行的速度也越来越快,自己的心跳也随之加快,终于随着一声剧烈的轰鸣,飞机呼啸着脱离了地面,直冲云霄。李静香看到窗外只剩下灰蒙蒙的空气,知道自己已经离开了家乡的土地,一种悲凉的感觉向她猛地袭来,使她甚至忘记了飞机爬升时瞬间失重的不适。这种情绪萦绕了好久,才随着空姐的温馨提示而缓解。
“女士们先生们,我们的飞机已经进入平飞状态,欢迎您选择大韩航空,稍后我们将为您提供客舱服务。”
一听到这里,李静香马上意识到自己从早上到现在一直没吃东西。强烈的饥饿感马上涌了上来,她迫不及待地等着空乘把食品分发到旅客手中。不一会儿,几个空姐戴上围裙推着小车开始提供客舱服务。不过随着小车的逐渐靠近,李静香失望了。因为她发现很多客人都是付费换取饮品和小吃的,中介公司马老板那么小气的人,自己手里拿的估计也属于不含餐的那种机票,如果要想吃的话,估计要另行付款了,还是忍忍吧。等到了汉城,还有那么一大箱方便面可以吃呢。
“亲爱的你要点什么?”身旁的男士问女伴。
“矿泉水吧。”女人似乎依然陶醉在MP3的音乐里。
“来瓶依云矿泉水。”男士递过三美元给空姐。
空姐接过钱后把一瓶300毫升装的矿泉水递给男士,水和钱在李静香眼前完成了交换的过程,空姐的玉手接过钱时的优雅,递水时的淡定,男士递钱时的潇洒,接水时的风度,让李静香赞叹不已,难怪人人都想出国,看人家这素质和城里那些粗鄙不堪的小市民就是不一样。
空姐们提供完客舱服务,都返回到休息仓,客舱里恢复了宁静,前面头等舱的帘子依然紧紧地关着,好像里面藏了多少不可告人的秘密。
飞行就是这样,一旦进入稳定的平飞状态,时间就会过得非常慢,本来不到两个小时的飞行时间,在地面是随便就可以打发的。可是在天上却没那么容易,你不可能像坐绿皮火车那样闲聊,打牌,更不可能在车厢间随意走动,看看有没有熟人或者自己感兴趣的陌生人,再搭讪几句,吹吹牛皮。飞机上的人们都无一例外地肃然划一,好像不管什么性格的人,一旦来到这似有魔力的狭小空间内,就变得温良柔顺起来。然而外表的温良柔顺,却掩盖不住平静背后涌动的暗流。
孟欣本来是应该坐在谭冬梅身边的,但他看到谭部长那张怒气冲天的脸后有些望而却步。今天早上差点迟到是因为出租车在路上意外爆胎,自己安排的出差计划里当然不能把这个因素考虑进去,尽管如此,谭冬梅依然没好气地数落了孟欣一顿:“每次和你一起出差都遇上倒霉事!你真是我们公司的丧门星!”孟欣今年也三十岁了,虽然还未成家,但也是名牌大学毕业的研究生,在知名外企工作过三年,后来因为分公司销售业绩不理想被整体裁撤,只好屈尊来到这家以对日韩软件服务外包为主业的凯斯特公司谋生,由于毕业后一直做销售工作,不会编程写代码,新公司的销售部门又有得力干将把持着,只得放下身段做销售辅助工作。凯斯特是标准的民营企业,集法西斯主义的狂热和斯大林式的集权于一身,再加上变态的日方大股东对经营业绩细致入微地考核、评审,人员流动性非常大,但好在猎头的面子大,孟欣还是在凯斯特顽强地生存了下来。不过最近两年,他的日子却异常不好过,原先对自己不错的老板陈先生被公司内部残酷的政治斗争逼迫得离职,接替陈先生的谭冬梅部长本不是做销售出身,但由于她的老公是市科技局规划处处长,曾为凯斯特公司获得高新技术企业资格认证出过力,因此借机成了孟欣的顶头上司。谭冬梅原本有一个助理,是个女孩儿,后来由于有孕在身,出行不方便,所以只能让精通日语和韩语的孟欣暂时替代一下,面对谭冬梅多疑的性格、起伏不定的情绪,孟欣翻遍了几乎所有的职场秘笈,甚至把上大学时看的《卡耐基成功之道全书》研究了个通宵达旦,可是仍旧不定时地被谭冬梅损上一顿,“士可杀不可辱”、“尊严无价”这些词汇多次被孟欣咬着牙尝试着忘记,却不时地浮现在眼前。他最终强迫自己认清这样一个事实:成功学本身就是扯淡学,道理很简单,如果作者真的掌握了成功的秘诀,就直接去成功好了,何必为几个稿费去出书呢?
谭冬梅根本不关注孟欣坐在哪里,自从知道老公有了外遇后,她对自己的前程愈发紧张起来。自己所拥有的一切,不能不归功于自己老公的父亲是市政府前任的副市长,如果老公离自己而去,自己将失去目前的工作,进而失去自己所向往的一切。因而那次在日本痛苦的经历并没有彻底摧毁她,反而让她变得更加坚强。她想着想着就把精力转移到工作上了,于是想唤孟欣取出电脑看看自己做好的财务报表。转过头却发现孟欣不在,她解开安全带欠身离座,发现孟欣坐在自己身后的座位上,孟欣见她有事忙问:“有什么事吗,谭部长?”
“我想看一下Q三的财务报表。”
“好的。”孟欣打开行李架,取出自己的背包,从里面拿出一台12寸的IBM笔记本电脑。
“给您。”
谭冬梅接过电脑,放在小桌板上,开机后点开了自己花了十六个小时才做好的PPT,聚精会神地看着里面的数字,头脑里想象着韩方客户和股东可能会问及的问题。有些问题回答不上来所要付出的代价已经在日本尝到了,不能在韩国重蹈覆辙。
头等舱里,同样有人在摆弄着电脑,只不过看的却是经典韩剧《蓝色生死恋》,住友银行高级客户经理曹韵诗和男友幕平,正在憧憬着一会儿飞机就会降落在那美丽凄婉剧情的发生地——首尔。韩剧大约从1998年开始逐渐取代了日剧成为中国内地观众们的最爱,宋慧乔、李英爱、崔智友、裴勇俊、张东健等韩国演艺明星在中国可谓家喻户晓,尽管有人批评说韩剧的剧情类同,节奏缓慢,脱离生活,但是下至少男少女,上至家庭主妇,无不被韩剧那种迷离纯美的艺术氛围所感染,曹韵诗自然也不例外,年方二十五岁就荣任外资银行经理,除了天生丽质之外,作为著名国有银行行长的父亲从小到大的悉心栽培也使她养成了一种从容不迫、优雅闲适的气质。男友幕平是韵诗在伦敦留学时相识的,幕平出自艺术世家,父母都是美术学院的教授,在业界颇有知名度,两人的相识发生在幕平的父亲幕百鸣在伦敦举办的个人画展上,身为学校留学生会会长的曹韵诗为华人画家能在英国举办画展感到骄傲,和几个同学一起去科林斯美术馆观看,陪在幕百鸣身边的幕平吸引了曹韵诗的注意力,通过为曹韵诗介绍每幅画的创作背景和主题思想,幕平那与众不同的艺术气质和良好的教养一下打动了曹韵诗的芳心,二人进而交往并确立了关系。毕业后两人同时回国,并相约在二十八岁之后结婚。这次旅行是两人筹划已久的浪漫之旅,因此小情侣很早就来到了机场,在民苑机场的巴黎经典咖啡厅里,二人又重新温习了一遍旅行攻略,并得出了先从乐天游乐场开始逛起的结论,要重新找回小孩子向往童话世界的感觉。
飞机依旧稳稳地飞行在平流层中,窗外并没有出现李静香所期待的壮观的云海,不过太阳光倒是格外的刺眼,临窗的女士把遮光板档上,李静香这时什么也看不见了,于是低头想着心事。机舱里显得格外安静,航空发动机的噪音早已和李静香的耳朵混熟了,由自在的存在变成了自为的存在。
就在人们享受着安静的飞行时光的时候。忽然间,空客321出现了严重的颠簸!紧接着一下子从万米高空中下落了足有一千米!如果从飞机外面远处观察,就像一只秃鹫忽然发现下方的猎物并跟踪了好久后,发起的瞬间突袭一样。不过秃鹫捕猎不成功可以再继续尝试,空客321却没那么幸运,下降的惯性和失重让所有乘客都感到天旋地转,头晕脑胀。飞行员几次尝试着拉起飞机,均不成功。空姐们职业地发出警示:“女士们先生们,我们的飞机遭遇气流,请系好安全带,收起小桌板,调直座椅靠背。”
安抚旅客的情绪是空姐们在遇到这种情况后最重要的使命,如果事后证明是虚惊一场,乘务组往往会得到嘉奖,各大报刊媒体也会争先恐后地报道,个别编剧也会借题发挥创作出一些惊险刺激的剧本,如果幸运地遇到一个心情好的投资人的话,或许还真能被拍成电影。可现实并不一定总如剧情般生动曲折,有惊无险。飞机在经历了短暂的平稳飞行后,继续下落,不过好在是有控制的下落,不是一头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