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台湾演了一出京剧,叫《快雪时晴》,美其名曰新编,乾隆唱歌剧主角唱皮黄,两人还来了个和声……简直是折磨。编剧以王羲之的著名法帖《快雪时晴帖》为线索,让王羲之的好友张容(虚构人物)穿越千年,从东晋到现代,目睹了一场场丧乱流离,最后得出领悟,“是处青山可埋骨,虽为异客,异乡竟已成了今后的故乡。”他想说的话,让一个最后上场台湾老头说了:“哪儿疼我,哪儿就是我的家。”
理解、并且同情台湾人民的朴实愿望,幸福与安定是眼前最实惠的利益,归家的路早被六十年岁月冲刷得模糊了经纬。无可厚非,但是他们自己的感悟还非要拉上古人先贤垫背,非要曲解古人的文字,就让人不甚舒服。想起王安石争议最大的一句诗,汉恩自浅胡自深,人生乐在相知心,然而人生的原则在哪里。
于是想反其意用之,也写一个《快雪时晴帖》的故事,与台海无关,我的原则是宁可去挖古人的坟,也不评论当今政治。
那出戏里说,“看千帆过尽,水月何曾有盈亏”,然而武力能填沧海为桑田,能扬尘沙蔽日月,武力不能征服的是文化。
永嘉人事尽成空,逸少遗居蔓草中。
至今池水涵余墨,犹共诸泉色不同。
希望有一日《快雪时晴帖》能回来。一个民族不能没有自己的文化,该传承的,我们不忘记,该反抗的,我们不原谅。
按:《快雪时晴帖》是晋朝书法家王羲之的书法作品,以行书写成,二十八字:羲之顿首。快雪时晴,佳想安善。未果为结。力不次。王羲之顿首。山阴张侯(这“天下第一法帖”就是一封书札,前后的“顿首”是魏晋时期书札的格式,信的内容是在大雪初晴时慰问好友山阴张侯,另外道歉,你让我办的事办成,无能为力)。
不少人认为《快雪时晴帖》是仅次于王羲之所书的“天下第一行书”《兰亭序》的又一件行书代表作。 赵孟頫、刘赓、护都沓儿、刘承禧、王稚登、文震亨、吴廷、梁诗正等人的跋语中都表示惊羡和赞叹。
根据此帖附页的诸多题跋款识、收藏印章以及有关书籍录载,《快雪时晴帖》曾经宋宣和内府,宋时入米芾“宝晋斋”,元代又入御府,上有赵孟頫题跋。明时为朱成国、王稚登,清冯铨、冯源济父子所有,冯源济于清康熙十六年八月十八日壬戌进献康熙皇帝,入内府。乾隆把此帖和王珣《伯远帖》、王献之《中秋帖》的晋人三帖,并藏于养心殿西暖阁内,乾隆御书匾额“三希堂”,视为稀世瑰宝。王羲之的《快雪时晴帖》被乾隆皇帝视为“三希”之首。
1949年,国民党军队在内战中败北,退踞台湾时除带走了大量黄金以外,还有2972箱南迁文物中的精品。这部分却是故宫博物院文物中的精品,如精美绝伦的工艺品,翠玉白菜、玉香炉、玉荷叶形笔洗等,其中包括王羲之的《快雪时晴帖》。 如今“三希”《伯远帖》、《中秋帖》现存北京故宫博物院,唯独“一希”《快雪时晴帖》珍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三希”尚未聚首,国人深引为憾。
Ps:今人的研究考据,说此《快雪时晴帖》为唐代摹本,但是此帖深得王羲之书法精髓,流转千年,经无数名家收藏题跋,即使是摹本,依然价值连城。
ps:遵照美女吩咐,主题情节已用紫色标注
1.快雪时晴
北方的雪总有劲且哀的味道,入冬一场大雪来的甚快,三日后已是上下皆白。涿州冯府的花园中人鸟声俱绝,白气弥漫,寒风摇曳挂满晶莹的树枝,洒落一阵阵玉屑般的雾凇。一排排朱门绣户紧紧关闭,独将这一幅玉树琼枝图还了天地。
快雪堂是冯府老爷冯铨的书房,因冯铨收藏的王羲之的“快雪时晴帖”命名。西边的暖阁是府中几个公子读书之处,老爷说贵雅不贵丽,刻意让布置得寒简些。褐色的窗棂和流线圆润的黄花梨木桌椅,与地上的玄色青砖搭配起来,脱去繁华之习,但存雅素之风,却未尝失去富贵之本,看去很是舒服。
冯铨三个儿子,小儿子源沛刚刚七岁,虽然请了先生开蒙,还要奶娘婆子带着,自有老爷院儿里的小书房,并不在这里掺和。故而书房中原先只大公子源济和二公子源清相对两张书案,东边墙上悬着一帧五代南唐画家董源的“云山图”,西边墙上是赵孟頫摹的“兰亭序”,颇能代表他兄弟二人的志趣。东边画的下边摆着一张古琴,角落里的一只古青绿博山香炉正悄悄将蘅芜香氤氲满室。
源清临完一张字,抬起头来望着对面的妹妹源涓出神。她一身月白衫子,临案摊开书本,纤纤玉手捏着包了丝绒的柔毫,坐于绿窗翠箔之下,雪白细致的粉颈低垂。源清忽然觉得这便是一幅画图,班姬续史之容,谢庭咏雪之态,不过如此。听说京城里在闹剃发,不知何时会波及涿州?他们会让女子也胡服左衽么?源清想着,心里除烦乱外,有隐隐的刺痛。
冯铨字振鹭,号鹿菴,一生跌宕起伏,十九岁中进士,从少年才子而东林,从东林而至魏党中坚,官至文渊阁大学士兼户部尚书,也不过刚刚过了而立之年,成为大明第一位“黑头学士”。崇祯元年魏忠贤树倒猢狲散,冯铨被打入二等逆案,罢官为民,赋闲在家已经十七年了。好在罢官并不抄没家产,没了钟鼓,馔玉还在,冯家依然是涿州的显赫门庭。东林的六君子七君子都死了,魏忠贤也死了,可他们遗留的党争,仍在纷纷扰扰的继续,朝廷上事事非非恩恩怨怨一言难尽。冯铨本来才学极高,功名望既绝,索性在家读书教子,静享富贵。
冯铨年轻时是极负盛名的美男子,小冯翰林的名声从翰林院一直传到宫内,那些太监们都甘愿犯禁,带他游览宫中园苑,争睹他的风姿。魏忠贤下大力气招揽他,也跟他这一张堪比潘安宋玉的脸有关系,颇有点“举朝甘为冯郎死”的味道。
他的三子一女容貌资质皆秉承乃父,芝兰玉树般秀丽。长子源济字胎仙,今年二十七岁,已经成家立业,他雅善丹青,善画山水,摹仿董源、黄公望两家笔意。次子源济年方十九岁,家学渊源,书法以父为师,比之冯铨当年,已有雏凤清于老凤声之势。他五年前是定了亲的,原本去年就要成婚,姑娘的父亲在四川为官,被张献忠所杀,这一年来中原板荡家国飘摇,婚事也暂且搁下了。三子源沛只有七岁,伶俐可爱,眼见又是一颗读书种子。
冯铨最为钟爱的倒是续弦夫人生的女儿源涓,给她起名字也随了儿子们的名谱。源涓今年刚十四岁,太太心疼得很,还没有寻夫家,她这一二年间学书小有成就,要搬进来向两个哥哥讨教书法,冯铨就让人给她在南边窗下加了张桌子。桌子用紫檀木,样式也略小些,一来是配合她女孩儿身份,二来也表示到底有规矩在,不能跟两个兄长分庭抗礼。源涓的书法倒真是父亲嫡传,一笔楷书雅淡秀逸略无脂粉气息,很得董玄宰的真谛,不似一般闺中小姐,学几笔簪花格了事。
源涓一抬头,看二哥怔怔地只是望着自己发愣,偷笑一下,从青花龙凤戏珠笔船上找了只干净的笔,在古铜水注中蘸了蘸,向源清一甩。屋内生了地火,但究竟寒冷,水滴溅在源清面颊上,仍是冰得他一颤,惊问道:“做什么?”源涓笑道:“看你入定半晌了,抄的什么经?”
源清涩然一笑道:“我没有抄经。”
源涓总觉得二哥今日有些不对,站起身走到他后边,细看他桌上的字,原来抄的是赵孟頫的《罪出》一诗:“在山为远志,出山为小草。古语已云然,见事苦不早。平生独往愿,丘壑寄怀抱。图书时自娱,野性期自保。谁令堕尘网,婉转受缠绕。昔为海上欧,今如笼中鸟。哀鸣谁复顾,毛羽日催槁。”字迹圆转流丽,正是赵体,源清七八岁即习颜真卿的大字,九岁习二王,到十二岁那年学赵孟頫,现在写这样的行书,早已行云流水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源涓正笑一句:“你这张字,挖了提款,我给你刻个钤印,找个‘苏片儿’做旧,可以拿出去唬人了。” 源涓自幼心灵手巧,竟然无师自通学会了刻印章,只要见过的,她拿一段儿萝卜可以刻得乱真。冯铨有时兴起,自己动手摹几幅古人字画,便是让小女儿刻了印章,找工匠做旧,悬在堂上请来客鉴定。冯铨摹写各家字体的本领既高,客人若是辨不出真伪,他往往待人家走时再自己拆穿,不过是文人游戏,无伤大雅。
她正说笑,忽然看见那幅字下的跋写的是“崇祯甲申年十一月、涿州冯源清临”,心中一动,这几日家中变故、哥哥早起愁眉郁结以及源清抄的那首诗凑在一处,不觉恍然,脸上笑容慢慢褪去,握住哥哥的肩膀,轻声道:“二哥是为爹爹复出的事忧心么?”
两日前冯铨接到豫亲王多铎的书信,因经略大学士洪承畴的举荐,豫亲王想礼聘冯铨出山,并且这几日豫亲王带大军南下路过涿州,还说要来拜望。冯铨惶惶不可终日,都只为的这件事。
源清道:“这两日我想找机会和爹说说话,他却总是避着我和大哥。”
源涓道:“我想,爹爹出不出去做官都没什么,不出去我们照旧过日子,出去了全当散心,这些年爹爹也在家闷得寂寞了。”自崇祯元年冯铨名列逆案被罢官,这些年一直赋闲在家,几次寻求起复都没有成功,他的心事连女儿都知晓了。
源清看看妹妹,到底是孩子,心思单纯,还不懂得江山兴废朝代更迭,他只是摇摇头:“今日的朝廷,官不好做……”
两兄妹正说话,大哥源济走进来道:“清儿,你帮我个忙,我有个朋友拿了一幅黄山谷的“千字文”来找爹鉴定,爹又闭门谢客,人家急得三九天直冒汗,你出来救救场。”
源济比源清年长八岁,从小把他抱在怀里逗着玩儿,便一直叫他的小名儿。源济去年中了进士,冯铨正兴头头地为他选官的事疏通关节忙里忙外,谁知喧天一声锣鼓响,连国都亡了,他这进士成了一张废纸。好在源济为人忠厚豁达,除了对爹白花了许多钱心怀愧疚外,也不怎样失落,在家专心守着夫人画画。
源清眉梢一扬:“黄山谷的字,你应当鉴得出吧?”
源济笑道:“这次这帖子,要么是真迹,要么仿造之人手段太高,我不敢乱说话。”
源清起了好奇之心,微微一笑道:“那我去看看。”源涓立刻牵住他道:“我也要去!” 冯家虽然园林尽是南方式样,到底是北方人习俗,女儿不羞涩避人。源清拿手帕蘸了些水,拭去她脸上一滴墨迹,眼中尽是浅浅爱怜,笑道:“出去见客还带着幌子,丢死人了。”(注:京师妇人多席地而坐,委巷之中施席于地,箕踞盘辟,了不畏人。——旧京遗事)
源涓一吐舌头,用随身小镜照照,笑道:“没事了。”
因要去看古帖,兄妹两人都洗了手,源涓走出去时不经意回头,忽然看到哥哥摊在桌上的字,那“崇祯”二字甚至刺眼。
时值甲申年十二月,距明朝亡国已是过去八个多月。皇帝一变再变,大明大顺大清,紫禁城成了奇货,由着人去抢,涿州城中的小儿们最流行的一首童谣唱道:“朱家面,李家磨,做成一个大馍馍,送给对巷的赵大哥。” 这一年如人被腰斩,生生切做两段,任凭血流满地,先到来的是内心的懵懂而非疼痛,改朝换代的伤痛还没有慢慢挥发出来,称崇祯甲申也可,称顺治甲申也可,全看人心了。
到了中厅,那里的布置陈设比暖阁华贵些,地上铺着红氍毹,摆设多金玉器皿,偶尔几件铜器也是三代之物,既显示了主人的身份,又保持着风雅气息。厅中等着的是个四十上下头戴学士巾的文士,源济到底是有过功名的人,比弟弟交友广泛,彼此见礼后,那人也不多言,摊开一幅一张帖,自己就闪过一边,让他们三兄妹上前。
源清指着那帖子道:“你看,纸是宋纸无疑,这一条我打保票。字体完全是黄山谷的笔法,只有个别字写得略失分寸,但此卷文内写明白了是试鸡毫,便也无碍,我实在寻不出别的破绽来。”
书画本一家,源济虽然专工丹青,对书法也非门外汉,若非极难辨别的帖子,他也不敢带到家里来打扰父亲。源涓年少,但家中藏的书画极多,一见那纸张裂纹,便知道是宋代的无疑,但究竟是不是黄庭坚的亲笔,她也看不出,且在客人面前,她女孩儿有话也不能乱说,站在一旁只图个看。
源济站在那幅书卷上方,除了伸出指尖轻轻抚摸了一下纸张外,便不动不言。在冯家三兄弟中,源清最像父亲,容貌白皙纤好,清秀的眉眼如同好女子,尤其是一双眼睛,总像是含着一汪清澈的春泉。只偶尔遇到重要的事,眉心微微一蹙间,眼中光芒便流转出沉静,与平日那温润如水的少年产生区别。源济知他沉思时一贯如此,不敢打扰他,放轻了呼吸安静等待。
过了片刻,源清抬起头,淡淡道:“假的。”
那文士赶紧上前一步道:“何以见得?”
源清道:“这书字体仿得高明,却在避讳字上露了马脚。您看,这一句‘团扇圆洁’,原文是‘纨扇圆洁’,改‘纨’作‘团’显然是为了避宋钦宗赵桓的名讳。按书上题字‘建中靖国元年’,是宋徽宗的年号,宋钦宗那时还没有做皇帝,而黄庭坚卒于徽宗在位期间,当然不可能知道钦宗继位,又怎会避他的名讳?二是这句‘谨终宜令’,原文当是‘慎终宜令’,改‘慎’为‘谨’,是避南宋孝宗名讳。三是‘孟轲敦素’一句,‘敦’未避南宋光宗的名讳。由此可知,此卷《千字文》的书写时间,大概在南宋孝宗时期,不晚于光宗朝,当然绝非黄庭坚所书。”
那文士惊叹道:“这才叫明察秋毫,公子家学渊源令学生敬佩。不枉了我从京城来一趟,要不一千两银子就白扔了。”
本来话说到这里,客人就可以告辞了,源清忽然道:“世兄从京城来,近日京中情形如何?”涿州距离京城不过五十余里,但冯铨只让儿子们读书习字,极少同他们谈论外间时政,连源济都被圈在园子里让他尽量少出门。源济给源涓使个原色,源涓知道底下的话她不好再听,跟客人行了个礼,便回书房去了。
那文士道:“自五月间人心粗定,许多大臣或隐避,或南逃,僚署一空,班行寂寞。谁知道他们逃到南边,南边又说他们降了逆闯,要定从逆之罪,这边朝廷收回了剃发令,让汉族官员举荐人才,于是好些逃出去的人又回来了,这幅字便是北归的陈明夏让给我的。唉,偏安未稳,却又争执于异同恩怨,这架是吵得没头儿了。”江南建立弘光朝廷,那文士不愿说“大清”,说“大明”又底气不足,只好“这边”“南边”的指代。
源济和源清听到异同恩怨,对视一眼,神情均有些难堪。十几年前东林与魏党那场天地为之变色的搏杀他们没有经历过,作为冯家子弟,听父亲诉说旧事,内心深处是理解父亲的苦衷的,但恐怕在旁人眼中,冯家依然是阉党。
那文士道:“两位公子误会了,学生并无丝毫门户之见,门户门户,看看今日燕都结局,大家都成了丧家之犬,再提当年的陈芝麻烂谷子还有什么意思!”
源清沉默一刻道:“京畿山东等处怎样了?听说前一阵还在闹?”
那文士道:“嗨,别提了,三河、昌平、良乡、宛平、大兴、霸州、东安、武清、天津这些地方,如今竟成了盗贼世界,要不是这幅字太珍贵,我也不敢现在出门。”
源清道:“百姓揭竿而起,势可燎原,南边为什么不见动静?前一阵不是青州又反了么?”
那文士苦笑道:“上个月朝廷就派了梅勒章京和托领兵奔赴青州平乱,已经压下去了。至于南边的动静,学生不得而知,倒是听陈明夏说了南边传过来的一张揭帖,大约可为二位公子解惑。”
源济道:“什么?”
那文士吟道:“职方贱如狗,都督满街走;相公只爱钱,皇帝但吃酒!”
源清如同被针刺了一下,身子一颤,源济在他手上捏捏,示意他不要失态。源清还欲再问什么,却见太太房里丫头秀春站在厅角张望,一脸焦急神情,那客人也看出端倪,便告辞出去,源济惦记着家里的事,也没远送便匆匆转了回来。
秀春进来泣道:“太太请两位爷去劝劝,老爷把个剃头挑子弄到家里来,要剃头发!”
源济吃了一惊,先问:“你弄错了没有?老爷是要寻常篦篦头发,还是要剃发?”
秀春道:“这事儿能弄错么?太太劝不住,就缩在炕角儿哭,她说她总怕老爷铸成大错,才让我来知会二位爷一声。”
源清又气又痛道:“连朝廷都下了旨令,允许天下臣民照旧束发,老爷这是献什么殷勤!”
源济叹道:“我们去看看,也许老爷有他的难处,你不要说这些话,徒然让老爷伤心。”
源清点头道:“我心里明白,你先过去,我去书房拿样东西,即刻就去追你!”拔脚就向西暖阁而去。
两兄弟到了冯铨的院子,卧房大门闭着,门口站着两个丫头,也不知是冻得还是怎得,寒风中瑟瑟发抖,鼻头红红得一副哭相,见了他们行礼道:“二位爷,老爷吩咐,谁也不许进去。”
源济被雪花飘得睁不眼睛,高声道:“老爷,儿子们来给您请安。”
里头隔了一阵,方传出一声闷闷的:“知道了,你们回去读书写字。”再仔细一听,似乎还夹杂着女人嘤嘤的哭泣,只是被呼啸的北方吹散了,若有若无。
源清急了,跪倒在雪地里道:“老爷,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请老爷三思!”源济陪着也跪倒在弟弟身边,似乎是故意为了让里头听见,跪得很重,双膝着地那一瞬,源济眉心狠狠一蹙,咬住嘴唇没有吭声。
这次是更久的沉默,源清感到膝盖下方的积雪被濡化了,湿漉漉地透进来,那股冷意从腿上一直传到心里去。
终于等来了更低沉的一声:“让你们回去读书写字。”
源济源清兄弟不只觉得冷,还觉得怕,身子禁不住瑟瑟颤抖。声音分明是父亲的,却又不像父亲,有气无力暗哑空洞,像是人被抽了魂魄,单一个空壳在说话。一片雪花飞到源济的眼睛里,他痛得狠狠一闭眼睛,雪花融为细细的水流淌在面颊上,却又是热的。源清深吸一口气,高声道:“儿子今早临了赵孟頫的《罪出》诗,请老爷过目!”他从怀中取出那张诗笺,双手捧着高举过顶。
分明有北风猎猎的声音,可屋里的沉默让源清觉得天地都死了,他含泪道:“中国有礼仪之大故称夏,有服章之美谓之华,一失足成千古笑,再回头是百年人,老爷岂可一错再错!”
这话说得太重,指责冯铨剃发也就罢了,还捎带了从前他投效魏忠贤的旧事,源济吃了一惊,低声喝道:“清儿,不可胡言!”
果然里头的人也再忍不下去,一声厉喝:“谁家的儿子隔着门教训父亲!给我滚进来!”
源济源清咬着牙挣扎着要起身,跪的时间虽然不长,但地上积雪太冷,片刻间便冻得腿上没了只觉,两边的丫头看他们神情狼狈,忙上前搀扶。那两个丫头也是和他们一起玩大的,一个担忧地望了源清一眼,悄悄道:“老爷今日脾气大,刚把太太的花瓶都砸了,二爷小心。”
兄弟俩推门进去,果然先看见脚下青花瓷片的狼藉,再一抬头,却不由呆了,房中很暗,冯铨穿一身黑色直裰,头发打散披下来,已经用热水篦顺,左边前额还剃去了一些,露出一道青黑头皮。旁边一个剃头匠拿着剃刀,瑟缩地靠着桌子,不知所措,小炉子上那一壶水却是开了,汩汩地叫嚣。
冯铨年轻时为朝中风靡一时的美男子,人过中年后更加注重保养修饰,五十岁了还面如冠玉,脸上连一条皱纹都没有。他从来是冠服整洁一丝不苟,衣衫均要经一遍熏香才上身,便是宴客时,也要退下去几次整理冠帽。源济源清自幼年起就见惯了父亲容姿高雅,蓦然面对着一身缁衣披头散发的冯铨,一头黑发,一身黑衣,越发衬得脸色苍白如纸,竟是人鬼莫辨。他们先是觉得陌生,继而觉得恐惧,不敢、也不忍多看,双双低头跪下。
冯铨横了两个儿子一眼,冷淡对那剃头匠吩咐:“你先下去候着,一时叫人传你。东西就搁着吧。”那剃头匠又是弯腰又是打躬,绕过跪着的两位少爷,又绕过地上一堆碎瓷,出去时还小心翼翼带上了门。
冯铨也不料理他那剃了一半的头发,大步走上前道:“你刚才说什么?我又怎得‘一错再错’了?”
源清知道自己刺着了父亲最忌讳的隐痛,但是不引得父亲发火,父亲仍是不肯见他们,他们在外头跪着也是徒劳。忍泪磕了个头道:“儿子口不择言,冒犯了老爷,愿领责罚。儿子只想请老爷以前人为鉴,赵孟頫出仕元朝,而成终身之痛。儿子记得,老爷给儿子解说这首诗时,还引了管夫人一首小令,‘人生贵极是王侯,浮名浮利不自由。争得似,一扁舟,吟风弄月归去休’。老爷才名与赵孟頫相类,今日处境也与赵孟頫相同,还请老爷爱惜羽毛,慎勿轻出。”
冯铨顺手夺过源清手上那张诗笺,只扫了一眼,见墨迹已干,显然不是方才写的,想到他竟然早早预报好了准备讥讽自己,心中更是有气。儿子说的道理他都明白,尤其经过了天启一朝党争的洗礼,冯铨已是太熟悉儒家的道德规范了。当年为了救父投效魏忠贤尚且被他们口诛笔伐骂了十四年,何况抛弃汉家衣冠,投降变节?他也怕挨骂,但身后事与眼前身,却不像儿子口中“扁舟归去”这样简单。
他并不多看,顺手揉了砸了源清脸上,喝道:“慎勿轻出?说得容易!摄政王的书信送到了家里,豫亲王已经到涿州了,哪里还有一片湖海可以放扁舟!”
源清咬咬牙道:“做官尚且要用逼迫,朝廷中境况可知,这官不做也罢了。他们真要用强,老爷在南边不是也有故旧,富贵何足惜……”
他一语未罢,冯铨早惊得目瞪口呆,不待他说下去,一耳光抽得源清几乎扑倒,做在炕边的夫人崔氏站起来颤声道:“老爷……”
源济也慌忙叩头,道:“弟弟年少无知,请老爷息怒!”
冯铨冷笑道:“我今日才知道,你竟有这么大的志气!你以为舍得家产就是忠臣了??刘理顺可是阖门十八人自缢,你有那个胆子么?!”
源清被父亲打了一下,只觉得左边脸颊胀痛,连耳朵里嗡嗡作响,这时忽然抬起头朗声道:“父亲敢为忠臣,儿子岂惧做孝子!”他嘴角尚带着一滴血迹,眼中泪水被灯光一映,竟闪耀出一抹明澈的光彩。冯铨心头一震,这无畏的眸子和嘴角的鲜血太熟悉,牵动他记忆最深处的梦魇,很久以前也有一个年轻人在濒死之际奋力仰头,带着满脸血污质问他们:世间岂有贪赃之杨大洪!像是把一具已经腐烂的尸体又从土里刨出来,发现那苍白的伤口竟然还在淌血……
冯铨退后了一步,稍稍定了定心神,又望了儿子一眼。儿子日日在身边,反而觉不出他已经长大,从环绕膝下的孩童长成了清俊轩郎的男子,不过在书本里见过礼义廉耻的字样,就敢于挑拣出来指责他的父亲。他十九年的人生都是在快雪堂读书,从未有一日忧患,才能把殉节说得如此轻轻松松,潇潇洒洒。自己收藏了历代名家字画,他们兄弟研习数十载方有今日学问上的成就,可是他们不明白,这些字画,如今冯家的煊赫家业,都是有代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