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
作者:鹊语灵
(我一定要成为中国最牛逼的颜色文学作家)😁
联系方式:3374629471
序言:
长生是我创作的第一篇叙事性散文集,同时也是我的处女作,请各位多多提出意见,可以随意传播,没必要表明出处(反正我的联系方式打在上面了),同时也希望大家打赏,你们的鼓励是我创作的最大兴趣,这篇文章我想写一点不一样的东西,毕竟世界上有的SP题材大家应该都看腻了,而《长生》写了“鼎”,“故人”,“磐祭”,“茗”,“妆殇”,“剑冢”,“破晓”,“是我”这八个SP故事,希望给大家带来不一样的阅读体验
目录:
鼎:记叙了一个商朝铸鼎将——胥(xū)和羌人少女——若瑶的SP故事,胥出生于铸鼎世家,从小接受父亲的教导——鼎是祭祀的礼具,而羌人的生命和呐喊是祭祀的最好礼物,于是窑炉是他唯一的王座,但这个少年在一次次残忍的活祭中产生了对神明的质疑和对生命的仁心
故人:春秋时候的故事
磐祭:秦朝时候的故事
茗:唐时候的故事
妆殇:宋朝时候的故事
剑冢:明朝时候的故事
破晓:近代的故事
是我:现代的故事
(为什么这里没有详细介绍呢?因为我脑中只有一个大纲,可能还有要修改的,那就敬请期待吧,总之我也没想好怎么介绍我的作品,但是还是希望大家喜欢吧)
鼎:
商都朝歌西郊,暮色压着黄土垒成的祭坛。年方八岁的胥跪在父亲身侧,膝盖埋在干裂的泥地里,被碎陶片硌得生疼。他不敢动,因为父亲的影子投在他脊背上,像一尊沉默的铜鼎。
胥的父亲是商王御用的铸鼎将,手上密密麻麻的皱纹混着烫伤的痕迹是他作为铸鼎将的功勋,小时候,父亲常说:“鼎是用来沟通神灵的,神灵通过鼎上的纹路和鼎中升起的烟气来接受人间的供奉。如果鼎铸得不好,神灵就不会享用祭品,那整个国家都要遭殃。”幼时的胥并不懂其中的奥妙,只是静静看着父亲那把青铜刀在范土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蛇在草丛里爬。他并不知道以后将会与滚烫的铜水打多大的交道,他记忆中的家在殷墟的西南角,紧挨着洹河,方圆三里地都用夯土墙围起来,墙上插满了削尖的竹签,防止外面的人翻进来。里面的格局像一座迷宫,到处是炉子、坩埚、陶范、铜锭,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一股呛人的铜锈味和炭火的焦糊气。
胥便在铜臭味里长大,小时候他也曾问过父亲:“鼎真的可以把东西送到天上去给神明吗?”
他看见父亲手上的刀停了。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胥,同时拿起了一块铜矿石,眼睛里有少年读不懂的光。那块铜矿在火炉的映射下闪着诡异的绿光,随后父亲慢慢开口:
“铜是有灵性的。它从矿石里被炼出来,经过烈火和冷却,就像人经过生死轮回。铸鼎匠的工作,不是把铜铸成鼎,而是把鼎从铜里“请”出来。你问它,它愿意变成什么形状,它愿意承载什么样的纹路,它愿意在祭祀中扮演什么角色。你问清楚了,它就顺从你;你问不清楚,它就会跟你作对,浇铸的时候起泡、裂纹,甚至在炉子里炸开。”他顿了顿,铜矿石在炉边敲了敲,发出清脆的声响,“所以啊,它记得自己从哪座山上来,记得被多少人挖出来,记得在炉子里经历了多少次灼烧。铸鼎匠也不能随便选铜。得选那些干净的铜。”
胥不解,挠了挠头,“什么叫干净的铜?”
父亲低声“就是没有被血染过的铜。”
胥更听不懂了,暗自想着“铜怎么会被血染呢?它明明是青绿色的。”但是他没有再追问。
胥19岁那年秋天,殷墟发生了一件大事。先王武丁的三年丧期满了,新王祖庚要在宗庙里举行一场盛大的祭祀,来正式宣告自己的王位。这是商朝的传统——先王驾崩后,新王要守丧三年,三年期满后举行“肜祭”,用最隆重的仪式来祭祀先王,同时向上帝和祖先报告新王即位。那年也是他第一次见到羌人——用于祭祀的牲畜。
他只记得祭祀那天,在高台之上,他看见了囚笼中蜷着五六个男女,颈上套着木枷,皮肤上涂着朱砂与白垩的纹样。他们的眼睛是漆黑的,黑得像炉底积年的炭,却又亮得灼人。屁股上是密密麻麻的鞭痕,还在渗出血丝,看的他入了神。父亲接过祭司递来的铜凿,走向其中一个少女。胥想转头,脖颈却僵住了。他看见父亲的手很稳,铜凿落下时像在铸范上刻铭文,精确,从容,没有一丝犹豫。少女发出声音,一种胥从没听过的呜咽——像鼎腹被重锤砸裂时那种从内部迸发的碎裂声。然后血涌出来,沿着祭坛的沟槽汇入地下的陶瓮。
胥愣住了,他静静地看着赤红的血液浇铸在鼎那犹如黄河般蜿蜒的纹路上,发出滋滋的声响,那鼎在他眼里越变越大,越看着饕餮般的纹路越觉得恐惧。
接着商王祖庚从宗庙里走了出来。他穿着黑色的王袍,头上戴着冕旒,十二串玉珠在脸前摇晃,看不清他的表情。他身后跟着大祭司,那是一个瘦削的老人,身上披着兽皮,脸上涂着朱红色的花纹,手里握着一把青铜钺,钺刃上镶着绿松石,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祖庚走上高台,站在九只大鼎前面。大祭司跟在后面,把青铜钺插在地上,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片龟甲,开始念诵祷词。
大祭司念完之后,祖庚举起了一把铜刀。那把刀我认得。它叫“伐”,是专门用来杀祭牲的。刀身又宽又长,刃口磨得雪亮,刀背上刻着一只张开翅膀的玄鸟。
随后我只记得一个声音——一种奇怪的、潮湿的、钝钝的声音,像刀砍进湿泥里的噪音。然后是喷溅的声音,像有人把一盆水泼在地上。
然后是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在那片沉默里,我看见父亲的脸。
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紧紧抿着,眼睛闭得很紧,像是在用尽全力忍住什么。他的手在发抖,但他很快就把手藏到袖子里去,不让我看见。
那晚胥做了噩梦。他梦见自己变成了个羌人,被摁在祭坛上,父亲的骨刀抵着喉管,而他的心跳声大得像有人在擂鼓。他惊醒时发现自己在哭,眼泪浸湿了草席。黑暗中,父亲的轮廓坐在门边,背对着他。
翌年,父亲病故了,倒在了他的熔炉前,他看着铜液溅在父亲胸口,烫穿了皮肉,散发的焦味和当年羌人身体上烙印的味道如出一辙,父亲的眼睛至死都盯着那座未完成的鼎,眼珠上凝着铜液冷却后的金斑。
他继承了父亲的工坊,父亲的凿刀,父亲那双手的沉稳。第一次独立主持祭祀是在二十岁。那个羌人被架上祭坛时剧烈挣扎,木枷的锁链哗哗作响,像一条被困住的河。胥举起铜凿,手很稳,脑中却闪过十八岁那年的眼睛——那个少女也是这么亮地看着他。铜凿落下,血溅在脸颊上,温热,腥甜。胥舔了舔嘴角,继续。
后来的日子里,胥渐渐习惯了祭坛上的一切。他学鼓风、炼铜、合范、浇铸。铜液流入陶范时发出咝咝的声响,像无数细小的灵魂在嘶叫。鼎铸成了,四足两耳,饕餮纹瞪着空茫的眼。祭司用新俘获的羌人祭了鼎,血抹在铜壁上,等冷却后便成了暗褐色的斑。胥站在祭司身后,看着那个被剖开胸膛的人倒下去,心里想:“牲畜,父亲说过的,是牲畜……”
日子在熔炉的呼吸中流过。鼎铸了一只又一只,看着祭台上一只又一只的羌人死在了自己的鼎下,他内心是麻木混合着不忍,但是他也知道,如果有一天熔炉熄灭了,要么代表着大商随青烟飘散了,要么就是他们一家全部殁亡了。胥的手指越来越粗粝,臂上的烫疤叠着烫疤,整个人渐渐有了青铜的颜色和气味。他不再做梦了——至少醒来时不记得曾做过梦。
他对生活渐渐麻木,渐渐有了一丝父亲的影子,直到那个女人的出现,她的名字叫若瑶。
若瑶是被运来祭祀的羌人中的一员。那批羌人送来时下着雨。胥站在工坊檐下看他们被驱赶着经过——赤着脚踩在泥水里,脖颈上的木枷磨出了血痕。领头的那个小孩跌倒了,押送的兵士挥鞭抽下去,他蜷缩着不动了。其他羌人停下脚步,有人跪下,有人哭喊。然后胥看见了她。
她从人群里走出来,扶起那个倒下的小孩。她的动作很轻,像在扶一件易碎的陶器。雨水顺着她散落的头发淌下来,流过颧骨上抹着的朱砂纹。她抬头,隔着雨幕看向胥。
那一眼让胥胸口某处发闷。她的眼睛也是漆黑的,但和祭坛上那些濒死的目光不同——那里头没有恐惧,或者说,恐惧被某种更坚硬的东西压在底下。像铜液表面那层氧化膜,底下是千度的高温。
她的小麦色肌肤浸透了日光,在斜阳余烬中泛着蜜蜡般温润的光泽。那种色泽均匀地覆盖着她的面颊、脖颈、裸露的小臂和脚踝,带着一种未经绢帛擦拭的粗粝的鲜活——像刚出窑的陶器,表面还留着火焰舔过的温度。皮肤在锁骨的凹陷处收成浅影,在肩峰的凸起处亮成光斑,肌肉的纹理顺着骨骼走向蔓延,结实却不粗重,像一株从碎石缝里长出的野藤,柔韧,饱满,充满不肯枯竭的力量。
她的五官是大胆的。眉骨略高,在眼窝上方投下一道淡淡的阴影,使那双眼睛显得格外深邃。瞳仁是极深的棕色,几乎要融进夜色里去,但边缘裹着一圈琥珀色的光晕,转动时像铜镜里晃过的烛火。睫毛很长,不卷,浓密地垂下来时能把整个眼神都藏住,可一旦抬起,那里面就盛满了某种不被驯服的、安静燃烧的东西。鼻梁挺拔,从眉心笔直地延伸到鼻尖,中间没有一丝犹豫的弧度。嘴唇微厚,下唇比上唇丰润一些,干燥时泛着浅淡的豆沙色,唇峰处有一道极细的旧痕,斜着划过上唇边缘,像一片落叶在冻土上划出的印记——那是她身上唯一的残缺,却让这张脸在美丽之外多了一种说不清的倔强。
她被押解时穿着破旧的粗麻衣,领口歪斜着,露出锁骨下端一小片皮肤。后颈的发际线处有几缕碎发,被汗浸透了,黏在麦色的肌肤上,像河滩边的水草。腕骨在绳索下微微凸起,骨节圆润,肤色在手腕内侧稍浅一些,透出淡青的血管脉络。她的脚踩在碎石子路上,脚踝纤细却有力,脚趾微微张开以稳住重心,足弓的弧线像一弯被拉满的小弓。
当她对上胥的目光时,那双大眼睛里没有躲闪。只有一种深远的、近乎悲悯的平静——像一面被无数场雨水洗过的湖,底下沉着石头和星光,表面却只有风过时微微蹙起的、细碎的波纹。
“那个。”胥听见自己的声音,指着她,“这群,留下。放工坊里做杂役。”这是他第一次对羌人动了恻隐之心,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至少自己两句话可以挽救一群所谓“牲畜”的命似乎挺值当的。
兵士们交换了一个眼神,但没说什么。铸鼎将要一个羌人奴隶做杂役,总比直接送去祭坛强。她被解了木枷推进工坊时,胥看见她后颈上有一道旧疤,斜着贯穿肩胛,像被什么利器划过。
“你叫什么?”胥问。
她沉默了很久。胥以为她不懂商语,正要转身,听见她开口:“若瑶。”
两个字咬得很轻,尾音微微上扬,像在试探什么。胥背对着她:“你以后负责清理铸范的余砂。”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在我这里,规矩和外面一样。做错了,要罚。”
若瑶没有回答。胥回头看她,她已经蹲下身,开始整理散落的工具。动作利落,像做过千百遍。胥注意到她的手,指节突出,掌心有厚茧,那不是养尊处优的手。一个做惯了粗活的羌人少女。他内心躁动不安,她心里暗自窃喜,因为他不是祂,她不是它了。
起初的半个月,若瑶的存在像工坊角落的一尊陶俑。她无声地清理砂料,搬运铜块,在胥熔铜时站在远处拉风箱。她从不直视胥,目光总是落在地面或铜器的某处。但胥发现她的目光会经过他的身体——经过他臂上的烫疤,经过他手腕内侧那道被铜液溅伤后愈合的褶皱,像在阅读一件器物的铭文。她知道,胥和其他商人不一样,手上的厚茧里只有深绿的铜锈,没有血液的腥臭。
变故发生在第十八天。
胥锻打一块铜料时失了准头,锤子砸在左手拇指上。血从指甲缝里渗出来,他骂了句粗话,把手指含进嘴里。若瑶从角落里走过来,手里捏着一片不知从哪儿找来的草叶。她没说话,只是把草叶递到他面前。
胥盯着那片叶子。草叶边缘有锯齿状的细纹,一种他不认识的野草。“做什么?”
“止血。”她的声音很轻,“嚼烂了敷上。”
胥接过草叶,扔进火里:“我用不着羌人的药。”草叶在炉火中卷曲,发黑,成灰。若瑶退回去,脸上没有表情。但胥看见她的手攥紧了衣角,指节发白。
当晚,胥在工坊里练习新的铭文刻法,铜凿在鼎腹上走出一列卜辞。若瑶跪在角落里清理废渣,动作比平时重一些。胥停下来:“你今天心不在焉。”
若瑶没抬头。
“过来。”胥说。
若瑶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垂着眼。“伸出手。”胥说。她伸出手掌,掌心向上,五指微张。胥用铜凿的钝面在她掌心敲了一下,力道不大但足够疼。她的手颤了颤,缩回去半寸,又强迫自己伸回来。
“知道我为什么打你?”
“因为我多事。”她的声音没有起伏。
“因为你越了界。”胥握着铜凿,指腹摩挲着凿柄上被体温焐热的纹路,“你是羌人,我是铸鼎将。你的命在祭坛上,不在工坊里。记住这个。”
若瑶点头。
但她的眼睛在那一瞬间抬了一下,和胥的目光撞了个正着。胥看见那层氧化膜下的温度——不是愤怒,不是屈辱,而是某种更靠近怜悯的东西。一个祭品在怜悯刽子手。这认知让胥胸口烧起来。
“趴到铸台上去。”胥说。
若瑶转身,走到铸台边。那台面齐腰高,青铜铸成,平整微凉,上面还残留着未清理干净的铜屑。她弯腰趴上去,双手撑在台沿,背脊弓出一道弧线。粗麻布裙绷在臀上,勾勒出干瘦的轮廓。
胥走到她身后。皮条在手里折了折,发出轻微的喀喀声。“十下。记住你的位置。”
第一下落下去,声音脆响,在工坊里荡开。若瑶的身体绷紧了,但没有叫出声。第二下,第三下。胥用的是巧劲——抽在臀峰,痛感尖锐但皮下不会留死伤。这是父亲教的手法:“打祭品要打出声来,声响越大,天神越高兴。但不能打坏了,祭天神要完好的牲。”
第四下落下时,若瑶的指尖抠进铸台的边缝里。她的呼吸变深了,肩膀微微起伏,但还是没出声。第五下,粗麻裙下透出浅红。第六下,胥看见她后颈那根筋绷得像弓弦。
第七下时,若瑶终于发出一声。极轻,极短,像被掐断的叹息。胥的手顿了顿——那声音让他想起八岁那年祭坛上的羊。他咬了咬牙,第八下,第九下,第十下依次落下,一次比一次重。最后一下结束时,若瑶整个人趴在铸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铜面,呼吸急促得像跑了长路。
胥把皮条挂回墙上,转身去整理工具。他的手在抖,这是十年来第一次。他不知道自己在抖什么。
“起来。继续干活。”他说,背对着她。
身后传来窸窣的声响。若瑶从铸台上滑下来,站在他身后,停了两三秒。然后她走开了,脚步声落回清理余砂的角落。胥偷偷回头看了一眼——她的后腰的麻布裙上有几道淡淡的红痕,随着走动若隐若现。
那晚胥没睡着。他躺在工坊隔间的草席上,听着外面若瑶均匀的呼吸声。月光从窗格漏进来,在地上投出菱形的光影。他想起父亲的话:羌人是牲畜。可牲畜不会让他掌心发烫,不会让他下皮条时犹豫,更不会在挨了打之后,用那双漆黑的眼睛看他,好像在说:你比我更疼。
若瑶没有再越界。她干活更利落了,脚步更轻了,每天清晨胥走进工坊时,炉火已经生好,铜料按熔点的顺序排列整齐。她甚至学会了辨认几种铜矿的成色,能在他熔炼时及时调整风箱的力度。胥有时候会恍惚,觉得工坊的角落长出了一棵安静的树。
但是既然是树,必然是要被砍的。
胥当然也只知道,那个她,终有一天要被无情地送给上天。
三个月后的祭典前夕,那是祭祀战神妇好的盛大典礼。大祭司的侍从来工坊验收新铸的鼎。那是一只三足圆鼎,鼎腹刻着伐羌的铭文和天象卜辞。侍者围着鼎转了三圈,用指节叩了叩鼎壁,听了听回响。“铸得好。”他说,“祭日那天用。祭品备好了吗?”
胥正在清理凿刀,闻言手停了停:“备好了。”
侍者点头:“之前那批羌人,听说在你工坊?”
胥的刀在磨石上滑了一下,刮出一道白痕。“是。做杂役的。”
“大祭司说,那只鼎的祭品要用羌。正好。”侍者拍了拍鼎腹,“后天献祭,黄昏。你让他们洗干净,换上祭服。按规矩,先打,后杀。”侍者走了,脚步声被工坊的回响吞没。
胥站在原地很久。磨石上的水渍慢慢干了,留下一圈白色的盐碱。他听见身后角落里,若瑶拉风箱的声音停了。然后是一阵极轻的布料摩挲声——她在整理自己的衣服。
那天夜里,胥破天荒地早早关了工坊。他坐在隔间里,盯着墙上挂的皮条。窗外有蛙鸣,远处传来祭坛上的火把噼啪声——他们在为后天的献祭做准备。若瑶被安排在隔壁杂物间睡。胥听见她在走动,然后安静了。
他走过去推开门。杂物间没有灯,月光从高窗斜进来,照见她蜷在草堆上的轮廓。她已经和衣躺下了,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胥站在门口,阴影投在她身上。“你……怕不怕?”
若瑶没有立刻回答。她在黑暗中转了一下头,朝向他的方向。“怕什么?”
“死。”
若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坐起来,抱着膝盖,月光照着她的侧脸。朱砂纹已经淡了,在月光里像一道褪色的血痕。“我怕过一次。”她说,“很小的时候,部落被攻破那天。我看见我阿妈被押走,她回头看我,眼睛里有那种光——你知道那种光吗?像烛火快灭的时候,反而烧得更亮。”
胥走进去,坐在她对面。杂物间的土墙很糙,后背硌得生疼。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进来。
“后来呢?”
“后来我学会了。”若瑶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怕也没用。羌人活着就是为了被祭,这是我们和天神的关系。你们商人不也一样?铸鼎,祭天,打仗,死了埋进大墓里等复活。你们的花样多些,但骨子里一样——活着,然后被拿走。”
胥想说不一样。但他想起父亲的死,想起那些被自己剖开胸膛的羌人,想起祭坛上铜凿落下时的触感。他说不出口。
“你走吧。”若瑶突然站起来,“不要来看我。”
胥没有动。
“你看了就会记住。”她的声音低了,“记住又怎么样?你还是要做铸鼎匠,我还是要做祭品。你越看,就越难受。我看得出来。”
胥突然伸手,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她的手腕很细,骨节突出,脉搏在皮肤下跳得像被困住的鸟。“谁让你看出来的?”他的声音粗哑。
若瑶没有挣。她的眼睛在月光里变得异常亮,像两粒烧红的铜珠:“你自己。你打我的时候手在抖,你自己不知道吗?”
胥松开她,退后,后背撞在门框上。他站起来,转身要走。
“胥。”她叫了他的名字。这是他第一次听见她叫他的名字,两个字咬得又轻又慢,像在品尝什么。
他停下了。
“后天你会亲手祭我吗?”
胥站在黑暗里,喉咙发紧:“大祭司主持。我负责浇鼎——你的血要浇在鼎腹的铭文上,这样铭文才能通神。”
“哦。”若瑶的声音很平,“那你手要稳一点。别抖。”
胥走出杂物间,带上门。他靠在门上,大口喘气,胸腔里像有一团熔化的铜液在翻涌。他举起自己的手,借着月光——那双手在抖,像风里的树叶。
祭典那日,天色阴沉。
若瑶和其他羌人一样被洗净了换上祭服。白色的麻布袍,腰间系着朱红丝绦,头发解开披散下来,用骨簪别住。她被带到祭坛前时,胥正站在鼎旁调整火候。他装作在看炉火,余光却一直追着那个白色的身影。大祭司在远方招着手,这场祭祀,所有的仪式,刑法,由胥亲自主持。因为他知道,自己手轻,送走人不会那么痛苦。
若瑶赤着脚,脚踝上还残留着昨夜锁链磨出的血痂。两个兵士一左一右架着她的胳膊,将她摁在祭坛东侧的石台上——那石台原本是摆放祭器用的,台面平整,边缘刻着一圈云雷纹。兵士解开她的腰带,将那件粗麻衣从肩头剥落,布料顺着脊背滑下去,堆在腰际。
她的小麦色皮肤在晨雾中显出一种湿润的暖调,锁骨下方的凹陷里还凝着露珠。兵士将她的上身按倒在石台上,让她双手撑住台沿。她的腰被迫塌下去,臀部抬起来,背脊弯成一张绷紧的弓,肩胛骨在薄薄的皮肤下凸起,像两片即将破土的幼芽。
胥握着鞭子走过来。那是大祭司吩咐的——“开祭之前,先让祭品知道疼。”鞭子是用三股熟牛皮绞成的,鞭梢缠着细铜丝,在晨光里闪着冷硬的光。他站在若瑶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看着她。她偏过头,侧脸贴着自己的手臂,那双大眼睛从散落的黑发间望向他,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雾蒙蒙的平静。
胥扬起鞭子。
第一下落下去时,鞭梢横着扫过她的臀峰。牛皮与铜丝同时咬进肉里,发出一种闷响——像铁锤砸在湿泥上。她的小麦色皮肤上立刻浮起一道白痕,白痕迅速变红,边缘渗出细密的血珠。她的身体猛地绷紧了,手指抠进石台的云雷纹里,但没有出声。
第二下打在左臀。鞭子落下时铜丝刮过皮肤,带起一小片细碎的皮屑。血珠汇成细流,沿着臀部的弧度往下淌,在腿根处分成几道蜿蜒的线,像雨天的窗玻璃。她的呼吸变重了,胸腔在石台边缘一起一伏,肩胛骨跟着微微颤抖。
第三下,第四下。胥的手没有停。他看见她臀上的皮肤开始绽开——那些鞭痕横七竖八地交错着,像一张正在成形的网。每一道新痕都覆在旧痕上,有的地方表皮已经翻起来,露出底下粉白的肉,很快又被新渗出的血染成暗红。她的身体在每一次落鞭时都会剧烈地一颤,臀部不由自主地收缩又放松,肌肉在鞭痕间绷紧成一块块小小的丘陵。
第五下时,她的喉咙里终于溢出一声。极短,极低,像什么东西从深处被挤压出来的。那声音让胥的手顿了半拍,然后他继续挥下第六下。这一鞭精准地落在她臀腿交界的地方——那里皮肤更薄,铜丝刮过后立刻绽开一道更深的裂口,血涌出来的速度明显加快了。暗红色的液体顺着大腿内侧往下淌,在膝盖后弯处积成一洼,然后滴落在石台上,溅开一朵朵细碎的花。
她的上身开始发抖。撑在台沿的手肘屈了又直,直了又屈,指甲在云雷纹上刮出细微的白痕。她的额头抵着手臂,发出一阵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喘息,像被堵住了半截的笛孔。
胥走到她侧面,看见了她的脸。那双大眼睛里终于有了变化——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重的、挣扎的湿润。嘴唇被她自己咬破了,下唇上有一个新鲜的、小巧的牙印,血丝从印痕里渗出来,混着嘴角的唾液往下淌。她的眉头蹙着,眼角有一点亮晶晶的东西,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
胥回到她身后,继续。第七下鞭梢扫过她臀上最肿胀的一道旧痕,那块皮肤早已失去了表皮,露出底下的肌肉组织。铜丝刮过去时,拉出了一小条粉白色的组织丝。她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尖叫——那声音在空旷的祭坛间回了一转才消散。她的腿开始打颤,膝盖几乎要跪下去,靠兵士从前面拽住她的手臂才维持住那个姿势。
胥看着那些交错的鞭痕。若瑶的臀部原本是饱满的、结实的,小麦色的皮肤下面裹着匀称的肌肉。现在那些肌肉裸露在外,被鞭子撕开的皮肉翻卷着,像被犁过的土地。血从每一道裂口里渗出来,在臀面上汇成一片流动的暗色,然后沿着腿往下淌,把她的脚踝和小腿都染成了斑驳的红。
他数到第十下时放下了鞭子。若瑶整个人瘫在石台上,腰还塌着,臀部高高地暴露在晨光里。那些鞭痕在她麦色的皮肤上呈现出极致的对比——翻卷的粉白肉,暗红的深创,在边缘处渐渐过渡成肿胀的深紫。血还在从最深的几道伤口里缓慢地往外涌,流到大腿内侧,在腿弯处打转,然后滴落在石台上。空气里弥漫着铁锈般的腥味。
兵士松开她。她试图站起来,膝盖一软又跪下去,双手撑着石台边缘,额头贴在自己交叠的手臂上。她的背脊在剧烈地起伏,臀部因为疼痛而微微抽搐着,那些鞭痕随着肌肉的收缩而一张一翕,像什么还在呼吸的东西。
胥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后颈的发际线被汗浸透,看着那些碎发贴着麦色的皮肤,看着她肩胛骨之间那一小片没有伤口的、干净的皮肤。他的右手还握着鞭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若瑶慢慢转过头。那双大眼睛从散乱的发间望向他,湿润的,沉沉的,嘴唇上带着咬破的血。她的嘴角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比痛楚深,比仇恨浅,像一根在灰烬里还没有完全熄灭的炭。
大祭司在若瑶身后站定,看了一眼她臀上交错的鞭痕,满意地点头:“够了。祭品的皮肉要活、要疼、要念着刀口的滋味——这样神魂才舍得从肉壳里出来。”他示意胥将鞭子递回给兵士,亲手从祭台上捧起一只陶碗,碗里盛着朱砂调的矾液,还有一枚铜针。
“刻祭文。”大祭司说,“把她的罪写在身上,天神才认得这祭品是谁的。”
若瑶跪伏在石台上,上半身贴着冰凉的石面,臀上的鞭伤还在渗血。她已经不再发抖了,或者说,抖得太久了以至于身体忘记了怎么停下来。胥接过铜针,走近她。他看见她后颈的碎发被汗和血黏在一起,形状像一幅被水浸透的地图。
“叫她撑住。”大祭司对兵士说。
兵士按住了她的肩膀和手腕。若瑶被压得更低,腰塌陷下去,臀部在鞭痕累累中更紧地贴向胥的方向。
胥蹲下去。铜针尖蘸了朱砂液,他左手按住她腰侧那块没有伤口的皮肤——指尖触到她的温度,烫的,像刚出窑的陶坯。她在他碰触时极轻地颤了一下,然后又不动了。胥将针尖刺入她右侧臀峰上方,那里皮肉还完整,鞭痕只是擦过边缘。
若瑶的肩膀猛地收紧,一声低哑的、被堵在喉咙里的声音溢出来。
“别动。”胥说。他的声音很轻,只有她能听见。他开始刻字——一笔一划,横平竖直,商字的笔画直而有力。铜针划开皮肤的阻力是熟悉的,和几十年里他划开任何一块骨头、任何一面鼎范一样,只有这一刻他的手指不再是稳的。
第二道笔画的时候,针尖偏离了半寸。他停了一下,听见自己的呼吸粗而短促。
“……别抖。”若瑶的声音从石台上传来,闷闷的,带着血气。
胥咬了咬后槽牙,重新落针。他刻的是卜辞:伐羌,获首级若干,以女羌祭天。每一个字都落在她的皮肤上,刻进肌肉表层,朱砂液顺着针痕渗进去,在褐红色的血中绽开一抹鲜红。他开始加快速度——仿佛快一点就能结束,快一点就能让她少挨几针,快一点他就不会像现在这样能感受到针尖下那具躯体每一次细微的痉挛。
右边的臀面刻满了。他转到她左边,那里鞭伤更重,皮肤表面已没有了完整的表皮。铜针刚触及伤口边缘,她就剧烈地一颤,腿弯打软,整个人往石台上塌。
“摁住她。”大祭司的声音从远处飘来,冷漠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兵士又加了力气,她的上身几乎被压在石台上了,只有臀部高高翘着。
胥继续。他的手指在她左臀的烂肉里寻找还没被鞭子撕开的空隙,针尖挤进去,她大腿的内侧猛地抽搐了一下,血从新刻的缝隙里涌出来,和旧伤的暗色混在一起。她的声音终于不再压抑了,变成了一连串细碎的、低沉的呜咽,像被碾碎的骨头在石臼里轻轻撞击。
最后一笔刻完。胥退后,铜针啪地掉在地上。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腹上沾满了她的血和朱砂,手心全是汗水,指尖在微微抽搐。
若瑶整个人摊在石台上,背上、腰上、臀上全都布满了伤。刻上去的卜辞在皮肤上蜿蜒,黑色的痂痕中嵌着朱红的纹,像一座刚出土的甲骨。她的呼吸粗重而浅促,膝盖从石台边缘滑下去,几乎跪在了地上,全靠兵士拽着她的手臂才没有彻底瘫倒。
“行了,抬上炮烙。”大祭司挥手。
胥猛地抬头。他刚才一直回避去想接下来这一步,此刻那几个字像铁水灌进耳朵。“炮烙”——铜板,炭火,活人,炙烤。他看见兵士拆去石台旁那面巨大的铜板,铜板下堆好的木炭已经被点燃,通红的火光从缝隙里透上来,烤得铜面微微泛出暗橘色。
若瑶被架起来时,脚底的血已经在地面上印出两个暗色的脚印。她站不稳,全靠两个兵士架着她的腋窝往前走。她的头垂着,黑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下巴尖露在外面,上面沾着干涸的血和朱砂。
他们把她架上铜板。那铜板有两臂宽,一丈长,下面通红的炭火把板面烤得烫手。兵士把她的脚踝用铁链锁在铜板下端,她的脚心刚碰到板面就猛地缩了一下,然后又被摁住,锁链绕过脚踝,扣死在侧面的环扣里。
她的双手被拉到头顶,锁在铜板上方的铁环里。整个身体仰面朝上,后背贴住微微发烫的铜面。她的胸脯起伏着,鞭痕累累的臀部压在板面上,旧伤碰到热铜,她发出一声嘶哑的闷哼,腰下意识地弓起,又被锁链拽了回去。
胥站在铜板侧面。他看见她被锁好之后,躺在那面巨大的铜板上,四肢被拉开固定,像一件被摊开晾晒的祭服。她的眼睛半闭着,睫毛湿成一绺一绺的,眼角挂着泪痕,嘴角那道旧疤在火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胥。”大祭司从后面推了他一把,“火候你来掌。”
胥走过去,站在铜板侧面的鼓风杆旁。只要拉动那根杆,下面的炭火就会更旺,铜板会从暗橘变成亮橙,变成金黄,变成白色。她皮肤上的朱砂字会在热浪中翻卷、焦黑、消失,她的肉体会在板面上起泡、绽裂、与铜面粘连成一体。所有刻在她身上的铭文会最终随着她的消失而消失,只剩下铜板上残留的一层暗色痕迹。
胥握住了鼓风杆。
若瑶在铜板上微微转动了一下头,脖子被铁链勒出一道红痕。她的目光穿过火光和氤氲的热气,落在了胥身上。那双大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静的光,像沉在水底的星星。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帮我。”
胥的手指紧扣住鼓风杆:“什么?”
“快一点。”她说,“别让我……一点一点地……”
胥的喉咙堵住了。他拉动了鼓风杆。炭火猛地蹿高,铜板的颜色开始变化。若瑶的身体在一瞬间绷紧了——她的手攥住铁链,指节发白,脚趾蜷缩又放开,发出一种撕裂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尖叫。尖叫声在祭坛上盘旋,撞上鼎壁,折回地面,又被风卷走。
胥不敢看她的脸。他只看着她的手——那双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死死抠住铁链,指甲在铁环上刮出刺耳的声响。铜板的颜色越来越亮,她的身体开始扭曲,腰在板面上弓起又塌下,臀上的鞭痕在高温下肿胀、泛白、起泡。那些刻在皮肤上的朱砂字开始变形,笔画扭曲,墨迹在滚烫的铜面上化开,混进血和体液里,形成一片模糊的暗红色泽。
她的叫声断了一瞬,然后又续上,更低,更哑,像磨刀石上反复摩擦的锈铁。胥的余光看见她的腿在锁链中剧烈痉挛,大腿内侧的肌肉绷成一块块硬结,血流到铜面上,嘶地一声蒸干,留下一团暗色的痕。
胥继续拉动鼓风杆。他不敢停。停了就是延长,停了就是让她在热铜上多躺一息。他只能拉,一下,两下,三下,看着她整个人慢慢变红,变亮,像一块正在熔化的铜料从内部开始变软、坍塌。她的身体逐渐不再挣扎了,手指从铁链上滑落,垂在铜板边缘,指尖在热浪中微微卷曲。她最后发出的声音不是叫喊,而是一串非常轻的、破碎的音节——胥听出那是羌语,和她初次见面哼唱的那首童谣有相同的韵律,只是断断续续,像风吹残烛。
然后她不再出声了。只有炭火的噼啪声和铜板在高温下的轻微变形声。胥放下鼓风杆,跪了下去。他跪在铜板旁边,额头抵着滚烫的板沿,鬓角的头发被烫得卷曲发焦,但他没有躲。他在那一点滚烫的接触中感受她最后留下的温度。
大祭司走过来验视,确认她已经没了气息,然后挥手示意兵士熄火。铜板渐渐冷却,她的身体和板面之间那些粘连的地方开始剥落时发出细微的撕裂声。兵士用长戈将她从铜板上撬下来,裹上白布抬走了。
胥还跪在原地。祭坛上的人群渐渐散去,火把一盏一盏熄灭。最后只剩下风,和空气中残留的、焦糊与铁锈混合的气味。他的额头抵着冷却后的铜板,那块铜板上还印着她最后留下的一小片轮廓——模糊的、暗色的、像一幅被反复擦改后又烧毁的画。
他慢慢直起身。手掌撑在铜板上时,他摸到一道浅浅的凹痕——是她指甲在最后关头抠出来的。他低下头,把额头贴在那道凹痕上。
他站起来。腿是麻的,手还在抖。他走回工坊,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下去。他看见墙上挂的皮条,看见铸台上她趴过的痕迹,看见角落里那根被她用过的草叶。他捂住了脸——手心全是若瑶的血,那血已经凉了,在他掌纹里干结成褐色的网。
那天之后,胥变了。
他仍然铸鼎,仍然主持祭祀,但不再看祭品的脸。每当他举起铜凿,脑中就浮现若瑶最后哼唱的那段童谣,那声音像一根极细的针,扎在耳膜里,偶尔会在深夜把他扎醒。他开始在祭典前夜独自饮酒——以前父亲说铸鼎将不能饮酒,手会抖,但胥的手已经不抖了,或者说是抖得太厉害,以至于看起来像一种新的稳定。
他开始在铸鼎的铭文中偷偷加入一些无法解读的符号。那是若瑶哼唱的音节,他用商字转写,混在卜辞里。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符号的意思,那是他和若瑶之间的密语,是铜鼎腹中藏着的、不为人知的灵魂。
胥四十岁那年,武王伐纣的檄文传到了朝歌。
那是一个秋日,天阴得像要塌下来。胥在工坊里铸最后一只鼎——鼎身铭文刻着“万年无疆”,他握着凿刀,手稳了。二十年的训练让肌肉记住了所有动作,即使心在抖,手也可以纹丝不动。
外面传来喊杀声。不是第一次了,牧野之战的溃兵逃回朝歌,偶尔会有零星冲突。胥没抬头,继续刻他的铭文。作坊外面,喊叫声越来越近了。有人在喊:“找到王宫了!纣王自焚了!”直到工坊的木门被一脚踹开。
涌进来的人穿着羌人的甲胄。他们面颊上涂着白垩和朱砂——和四十年前胥在祭坛上看到的一模一样。为首的一个男人约莫二三十岁,举着铜戈,目光扫过工坊,落在那只新铸的鼎上。他看了一眼鼎腹的铭文,突然定住了。
胥放下凿刀,站起来。他的背已经有些驼了,手臂上的烫疤层层叠叠,头发里夹着灰白。他看着那个羌人首领,平静地开口:“那是羌语童谣——若瑶的歌。”
那人的手停在鼎腹上。他转头看胥,眼睛里有极深的东西在翻涌。“若瑶?”他说,“我阿姐。二十年前被押来朝歌的。”
胥的心跳在那一瞬停了。他看着那男人的脸——那眉眼,那颧骨,那下颌的线条,和若瑶如出一辙。首领走近他,铜戈抵着他的胸口:“是你祭了她?”
胥点头:“是我。”
铜戈向前送了一寸,刺破了皮肉。胥没有躲,甚至没有低头看伤口。他直视着若瑶的弟弟:“我用了二十三年,把她的歌刻在一百七十三只鼎里。它们现在在朝歌各地,有的在祭坛,有的在贵族府邸,有的已经运到了别处。她的歌会一直传下去,比我的命长,比这个朝代长。”
男人的手在抖——和胥当年在若瑶面前一样。他握着戈,指节泛白,牙关咬紧。胥看见他的眼睛里闪过无数种情绪,最后停在一种近乎疲惫的茫然上。
男人闭了一下眼,然后抽出铜戈,反手横扫。胥听见自己颈骨碎裂的声音,那声音很脆,像鼎范被凿开时第一道裂缝的声响。他倒下去,脸贴着工坊的地面——父亲的血、若瑶的血、自己的血,都渗进了这块夯土。他看见那只新铸的鼎立在身前,鼎腹上“万年无疆”铭文旁边,刻着一串小小的、扭动的符号。
随后,他有了梦一样的感觉。胥看到死后自己的骨头和那群羌人的骨头混在一起。
头骨、脊椎、肋骨、指骨、趾骨。
胥的骨头,跟它们的骨头在一起,分不清了。
胥看到后人把它们装进一个新的陶罐里。
然后在罐子外面刻字。
刻的是“人”。
不是“羌”,是“人”。
人。不是祭品。不是礼物。不是铜锭里的骨粉。不是鼎上的斑点。
是人。
《鼎》完
后记
参考文献:
《周礼·考工记》
《商代宗教祭祀》
《尚书》
《礼记》
《尚书·牧誓》
《礼记·明堂位》
《从商代祭祀坑看商代奴隶社会的人牲》——杨宝成
《逆羌考》——蔡哲茂
《殷墟王陵区人祭坑与卜辞所见“羌祭”及“杀牲法”研究》——唐际根,牛海茹
《甲骨刻辞羌人暨相关族群研究》——刘新民
(第一篇也算是写完了,接下来来谈谈我的创作想法,《尚书·牧誓》中有关于羌人参与武王伐纣的历史记载,同时羌人在商朝是作为牲畜祭品的存在,这样由祭品到王朝的覆灭者的身份转变充满了戏剧性,为我的文章提供了创作思路,文章中,胥的名字来源完全是我虚造出来了,商朝根本没有这个姓氏,大家不要被我误导了,而若瑶中的“若”则取自神树若木,瑶则是美玉的意思,当然也是我生早出来的,从来没有任何一本典籍记载过商朝羌人的名字,当时写了快三千字了,发现都是写男主在铸鼎,给我都写哈气了,但是这个也衬托了男主心态的转变,并且其实这个故事有一条暗线,就是关于“神”,我把胥的父亲塑造成了一个对神百依百顺的角色,但是胥则截然不同,这里我想表达的是人类的第一次精神上的进步来源于怀疑所谓的“神”是否真的存在,还有最后我也觉得若瑶死的太惨了,如果呼声高我可以写一个小番外,或者让大蛇丸秽土转生一下,也不是不行的,其次本文有多处虚构,最重要的就是,商人不能和羌谈恋爱!!!)(现在再看一遍觉得当时写的好畜生啊)至于下一篇《故人》还请各位多多期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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