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M/F]玫瑰花田的逃亡(5/27两万字更新35楼起,SM,略黄暴)_云深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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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回

★文前声明★

  其实不能说是真正的原创,部分剧情梗和角色原型来自一部楼主心中的神作。但是写同人会被喷,写成原创让楼主身心轻松=V=。

  这篇文章是架空设定,所有的角色和地点都是虚构,与任何具体国家、现实事件与历史人物无任何关系。

  不过文中涉及的服饰、武器、书画、司法制度、社会风俗、教俗关系等等,基本参考自1510-1540年之间的英格兰。其中,书画梗时间偏晚(1530之后),对教俗关系的描述偏早(1520之前更吻合一些)。虽然如果比较熟悉该段历史的话,可能能找到一个确切的年份和地点,恰巧容纳本文中的所有设定,但不用太较真。这篇是架空,架空,架空。

  社会大背景是中世纪末期,文艺复兴早期,一个比较纠结的社会思想过渡期。

  毕竟是西方背景,希望能和上一篇文的语言风格划清界限。

  这篇的大纲已经完全弄好了,后面情节和安排不会变。分为上中下三节,各一万字至一万五千字之间。没有存稿,也许更的比较慢。上和中以夹杂SP的跑剧情为主,下是男女主的SM。如果按照一些人的分类,注重从蛛丝马迹确定犯人的是推理剧,偏重法政关系及官场撕逼扯皮的是警察剧,注重犯罪心理和犯罪动机的是犯罪剧,那么这篇文章题材应该介于警察剧和犯罪剧之间。推理和调查过程基本省略掉了。毕竟楼主的写作重点是男女主的爱情(SM)故事哇。

  这篇情节是一边查资料一边顺出来的,参考资料包括且不限于以下论文/专著etc:

  私人生活史第二卷、第三卷
12-16世纪英国治安法官制度研究
论中世纪西欧城市的法制实践
中世纪时期英国贵族阶层子女的教育状况研究
14-15世纪英国城镇女性经济权利和经济活动探析
“王在法下”抑或“王在法上”——中西学术视阈下的王权与法律关系研究
中世纪英格兰教俗关系的变迁
中世纪西欧人文主义思想转型的历史逻辑
法庭、司法与地方治理——中世纪英格兰地方司法史的法社会学解读
体罚的历史
关于早期枪支的科普

  不过由于楼主是临时补课,有些细节的东西仍然不是很懂。可能(肯定)会有错误,敬请指正。也希望看官不要太被误导,当一篇纯娱乐架空文看就好。

[本帖已被作者于2019年5月27日22时7分36秒编辑过]

  

  五百年前的一个平平无奇的黄昏,艾普利尔郡乡下的一个小小旅店的老板,五十六岁的罗伯特坐在柜台后面,借着油灯的光亮,试图修好一只坏掉的钟表。天色越来越黑了,烛火摇曳,旅店顾客寥寥,依旧冷清。最近两年,随着往来此地的行商形迹渐稀,生意越来越不好做。这一天也是如此。只有入暮时分,一些村里的农民收工后,来到狭小的大堂里喝酒,才给旅店略微带来一点点热闹的生气。

  此时的罗伯特尚不知道,他的人生将会和两个凶恶残暴的逃犯产生交集。一直到十几天以后,尊贵的治安法官老爷大驾光临,抓住这个老实巴交的老头去问话,罗伯特才恍然大悟,惊觉这个平凡夜晚的不同寻常。据说这一双被教会和国王共同通缉的逃犯,一直不曾落网,成为王国里的一桩悬案,正因如此,他们的种种离奇恶行被传得沸沸扬扬,一直过了数十年,才渐渐湮没无迹。

  可仔细想想,这个晚上也颇不寻常。至少一个突然出现的陌生的美貌女人,足以让他们眼前一亮,连老罗伯特这样的年纪,都不禁为之屏息。女人风尘仆仆,脚步匆匆,提着一个木制的小行李箱,刚刚跨进乡下旅馆的大门,已经足以让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她的身上。无领的粗布衬衣和浓绿的连衣裙,松松地裹在她匀称姣好的躯体上,一条淡绿色的麻布围裙,系在她纤细的腰间。看打扮,就是一个寻常的城市平民姑娘,然而她的美丽却是那样不同寻常。她已经过了能够被称为少女的年纪,却更像高贵的冰雪女王一样冷艳无俦。亚麻色的卷发披散肩头,明丽圣洁,肌肤白皙得犹如昂贵的瓷器,时时刻刻都在发光。

  上个百年里,黑死病的流行夺走了成千上万人的生命,导致很多女子不得不承担起家庭的重担。所以城里面女商人经营店铺,女手工艺人走街串巷揽活,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可是这样高洁的姑娘,怎么也不像是为了家计而奔波劳苦。

  “先生,我要在这里住一晚……”她甜美的话语刚刚说到一半,便戛然而止了。

  门外一阵马嘶声,随即一个高大的男人像一阵风似的闯了进来。乌黑皮帽将他半张雪白脸孔都陷在阴郁的黑影里,唯有凶悍的双眼炯炯有神,放射出猎豹般的光芒。这样的亡命之徒,野兽似的人,自然疏于打理自己的外形,任由几绺褐发粗硬凌乱,突兀地洒落在额头上,没修剪过的胡子长长的,纠缠卷曲地布满了下巴。满是切口的黑色长衣少了腰带的束缚,肆意地披在外面,一双长长的尖头皮靴紧紧扎在小腿上,绑腿一直延伸到膝盖下面,有点像古时候的异教徒。老罗伯特正要开口招呼客人,男人利剑似的目光向他射来,那副凶相让他吓了一跳,什么热情的言辞都统统抛到九霄云外去了,脑子里只剩下通知附近九户[1]的年轻人前来警戒的念头还在打转。

  “我总算抓到你了。”

  幸好男人的杀意并不是冲着这间不起眼的小旅店来的。他的凶悍和狂怒在到达柜台后的老罗伯特前陡然一转,落在了脸色苍白的美丽姑娘身上。在咫尺之间的致命危险面前,女人向后退了一步,她的从容与端庄开始动摇,像冰块出现了裂痕。

  “你居然跑到这里来了,真不把我这个丈夫放在眼里。”他的声音一开始有些气力不足,而后说到恨处,便渐渐理直气壮咬牙切齿起来。他一把紧箍住她纤细的手臂,姑娘吃痛地松开了手,木箱砸在地上。脆弱的臂骨传来一阵阵的痛楚,让姑娘轻轻抽气,皱起了好看的眉头。她望着男人颓废阴鸷的面孔,失去血色的脸颊慢慢地泛起了娇丽的红霞,恐惧和戒备反而居于其下。姑娘的反应,似是肯定了男人的说法。大堂里起哄似的响起了暧昧的叹息声,不知是在艳羡男人的艳福,还是在期盼自己的眼福。总之,紧张的气氛一下子就变得轻松了。除了位于风暴中心,身躯微微发抖战栗,心脏却一个劲地疯狂跳动的女人。

  原来这不是一桩令人恐惧的凶杀抢劫案,而是一则离奇的风流轶事。一个被不安于室的妻子折磨得疲于奔命蓬头垢面的男人,终于抓住了他胆大狂妄又光艳四射的逃妻。

  男人健壮有力的手臂拖曳着姑娘,纤细的姑娘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一个趔趄,跌进他坚实的怀抱里。男人坐在椅子上,不负众望地把姑娘横放在他的大腿上,美丽的脸孔朝下,丰满的臀部向上,原来这么漂亮高贵,令人不敢亵渎的姑娘,在她监视严密的看守者面前,也会摆出这样一幅羞辱的受罚姿势。谁让她偷偷撬开了花园栅栏的锁,从缝隙里溜了出来呢?她趴在男人结实的大腿上,长长的亚麻色头发拖在尘埃里,脚尖踮在砂浆地上。这个姿势当然不舒服,但是她稍稍一动,就被男人警告似的赏了一记响亮的巴掌。她猝不及防,噢的一声叫了出来,热辣辣的痛楚自屁股尖上渐渐扩散出去,给她藏在乱发里的苍白耳廓平添了一抹绯色。在众人注目之中,男人一把掀起她的长裙,那裙摆遮掩的肌肤果然像想象中一样的光洁无瑕,匀称的膝弯里还汪着一弯烛光。可惜沿着成熟女人曼妙的腿部曲线往上,紧紧夹着的大腿沟以上,白腻的纤腰以下,却被一片意料之外的灰突突的布遮住了。这忽然的中断让在场的三五乡民无不惊讶,若不是害怕男人凶恶的目光,早已大声议论起姑娘的离经叛道了。幸而男人虽然面对他的金丝雀凶悍地像个守财奴,却不吝啬向围观人展示她私密的美丽风光。他生生扯断了挂在腰上的布袋子,把遮羞的内裤像片破布一样丢在地上。屁股上陡然间传来的陌生凉意让她下意识伸手去挡,却被男人狠狠拍开。她疼的一缩手,还来不及抚慰自己的泛红的指节,暴风骤雨般的惩罚就这样开始了。

粗暴的巴掌一下一下地落在她白腻的臀部,没有章法,没有节奏,每每把那两团柔软的跳动的圆丘打得凹进去,然后恢复原状,再慢慢充血鼓胀凸出,烙下清晰可辨的红紫色指印。男人下手过于狠辣,雪白的蜜桃跳过了粉红的步骤,直接变成一片鲜红的海洋。尽管故作矜持的女人在刻意压抑自己的呻吟,粉唇间只会发出断断续续的模糊的哼叫,疼得很了,干脆拿双手捂着嘴唇,丝毫不像乡下训妻剧里常见的主角,以毫不掩饰的尖叫求饶为这幕戏剧增色。可作为疼痛的应激,她每挨一下巴掌,一对性感的玉腿就不由自主地扭摆踢动一下。男人的巴掌接连不断地落下来,她的大腿就一刻不停地扭动,起起伏伏,张开合拢,蛇一样柔软,亲密无间地磨蹭着他刚强的躯体和铁石般的心肠。仿佛只有用这种方式,才能乞求到男人的怜悯,才能把她红肿臀部上炽烈的痛楚丢出去一样。可是,男人丝毫不为所动,就像一个不解风情的莽汉意外拥有了一朵举世无双的郁金香,仍然不懂得疼惜怜爱。甚至每一个已婚男性都看得出,这个看上去要么做过海盗,要么就是从军队退伍回来的落魄男人,力气比一般人要大得多,又没有留一点情面,只用手打了几十下,就和鞭打的伤痕严重程度差不多。不一会儿,两团鲜红的花朵上,一粒粒深紫色的笔触,突兀发硬,狂暴可怖,残忍地破坏了这片香艳的图画。造物主赐给她的娇躯完美无缺,因此人造的淫/靡伤痕才格外引人注目。

  男人不介意将这出教训妻子的戏剧在陌生人面前上演,毕竟这样的事在乡下司空见惯。虽然他从未刻意地分开她合拢的大腿,狂暴的手掌甚至很少碰到圆丘之间的沟壑。可她在挣扎扭动的时候,双腿之间的花穴常常如同呼吸的蚌壳一样,时开时合,粘稠的水渍满溢出来,闪亮亮地涂抹在馥郁的肉穴上,每一次闪现都会攫去在场人的注意力。尽管围观的都是善良虔诚的村民,虽然上帝告诫他们性欲是有害的,连夫妇之间,不以生育为目的的性交都是可耻的,他们却难以将自己的视线移开女人踢动的双腿和时隐时现的私处。就像司法判决的鞭刑一定会有成群结队的市民去围观一样,赤身**的处刑,是唯一上帝允许的色情表演。连圣徒都不能逃脱对这一幕的迷恋。

  “果然是妻子不论美丑,都要鞭打[2]。”老罗伯特好不容易回过神来,摇了摇头,咕哝了一句流行的俗语。

  说的也是呀。这姑娘逃跑时自恃高贵、自作主张,受惩时却卑微驯顺,连讨饶都不敢。在这两种状态之间起作用的无非是丈夫的一顿巴掌。

  可是男人却不像老罗伯特所说的那样,寻找一条趁手的工具,或者干脆把马鞭拿进来,对妻子进行更正式的教育。或许是暴怒的心情有所缓和,他停了下来,松开了对女人腰部的钳制。只有膝盖上的佳人似乎还沉浸在那一顿亲昵的拍打当中,不顾脸面地在疼痛的余韵中扭动了一会,高耸红肿的臀肉在凉风中颤动着,寂静的大堂里回荡着她细细的呻吟抽泣。出乎意料地,男人在这片刻时间里什么也没做,皮帽下的双眼或许沉浸在欣赏妻子美艳赤裸,伤痕累累的肉体当中,否则又要怎么解释他的恍神呢?帽子、头发和胡子把他的表情藏得深深的,这恐怕是海盗生涯给他留下的习惯吧,至少从外表上,就没人能去窥测他的内心。一直到女人慢慢地从他的膝盖上滑了下来,跪在他的脚边,撩到背上的裙摆掉了下来,遮住了红彤彤的臀部,才宣告了这幕剧的收场。男人似乎也不打算继续,并没有再次把擅自脱离惩罚姿势的妻子拉到膝盖上,或者推到桌子上趴着,直接站了起来,瞧都没瞧她一眼。或许接下来的教训和惩戒,要到回家以后发生。

  男人作为她的丈夫,顺理成章地接管了她的箱子。把她和她的箱子一起拖出了旅馆。美丽的姑娘不复一开始的高贵,狼狈地低着头,被汗水打湿的卷发紧紧地贴在脸颊两侧。

  安置两个人的行李之前,他先拿绳子把她细嫩的双手绑在背后,像拎一只麻袋一样拎到马背上,腹部朝下,手脚悬空,和她挨打时的姿势差不多。不一会儿,他跨上马背,坐在她的身后,用肌肉虬结的手臂将她圈禁在缰绳与马背之间。男人纵马疾驰,沿着宽阔的田野大道不停歇地飞奔下去,星星和月亮和他们一同飞奔,村庄不断后退,田埂到了尽头,炊烟、篝火的痕迹消失得一干二净。在无限的广袤世界里,漫漫旅途只剩下两个人与一匹马,在猎猎的夜风里,向着远离人迹的方向一路飞驰。

  她以一个极不舒服的姿势伏在马背上,娇嫩的脸颊贴着男人皮革味道刺鼻的长靴,繁华世界正在飞快地远离消逝,暖融融的春风化作了一支支冰雪般的箭矢,自耳畔脑后风驰电掣。每一样都让她眩晕。她被拘束得动弹不得,只有红肿的臀部像着了火,累累伤痕正在肌肤上热烈地燃烧着,温热的痛楚自由地舒张着,绞拧着,沸腾着。极端的紧张恐惧与柔情蜜意正在她的胸中膨胀,膨胀成一团绚丽的云彩。她为了躲避这个已经将灵魂卖给魔鬼的男人,不惜丢掉所拥有的一切拼命地逃跑。然而现在,她却已经被男人擒获。她再也主宰不了自己的命运,只有男人可以主宰她接下来的命运,不管是囚禁、虐待或是死亡。她本该全神贯注寻找渺茫的机会争取逃脱,却怎么也集中不了精神。她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宽大的火热的,带茧子的手掌擦过她娇嫩肌肤的触感,他钢铁般的骨节,他修长的手指,金属轻击声中握枪的手,沙沙声中轻轻翻过书页的手,终于化作一块烙铁,烫遍这具美丽肉体的每一个隐私角落,在令人疯狂的剧痛中,她几乎能嗅到一丝皮肉烧焦的味道,连血管里都流淌着专属于他的铁锈味。她光滑赤裸的大腿,夹着裙子粗糙的布料和他贴身的衬裤摩擦,薄薄的丝织品底下,男人的躯体像她一样热,仿佛藏着一团火焰。被这热度鼓舞,她更加忘形,在呼吸的间隙里等待酷刑,畏惧又享受,心跳的飞快,几乎要跳出胸腔。

  她一遍遍重温着这段突如其来的尚且温热的记忆,拼凑疼痛与激动之下被她忽略的细节,就像做梦一样,渐渐忘了自己的所在…… 

  男人勒住了马匹,白马长颈一扬,长嘶一声,停了下来。她还来不及挣扎着偷瞥一眼身处的环境,浓郁的花香就填满了她的嗅觉。他们旅途的终点,是一片盛开的玫瑰花田。这片花田,远离城市或乡村,既不是贵族与骑士的私人庭院,也并非某个花农借以谋生的依仗。或许眼前所见,正是古时候某个异教神的恩赐——她从泡沫里出生的时候[3],鲜丽的花瓣洒满了她光润的肩头。她轻轻展开丰腴的双臂,花瓣随着她优美的动作一一被抖落,飘飘摇摇,坠入人间,于是像这样人迹罕至的原野,才会世世代代不甘寂寞地,开出光彩夺目的鲜花。

  男人拎着她腰间的绑缚,将她抛下了马。她站立不稳,跌在泥土里。但很快又站了起来,仰望着男人说:“把我的绳子解开。”

  男人冷冷地看了看她,从白马上跳了下来,走到她的身后,不知从哪里变出了一把小刀,一刀割断了她手腕间的麻绳。去掉了束缚,她顿时感到一阵轻松,略微活动了一下重获自由的双手,揉了揉被绳子磨出红印的细腕,又轻轻地摸了摸被打疼的屁股。背对着男人,歪歪斜斜地向花丛深处慢慢走去。每走一步,被挤压的肌肉就轻微地抽痛着。男人保持着一段距离,沉默不语地跟在他的俘虏身后。

  ——如果你下定决心的话,请带我去看黎明初升……

  然而他们来不及忍耐漫长的黑夜,等待姗姗来迟的黎明。他们只能在漆黑的夜幕里,决定自己的命运。于是男人选择这片无垠的玫瑰花,作为他们之间的终点[4]。

  因为荷马说:初升的,有玫瑰色手指的黎明……[5]

  她伸手在腰带内摸了一下,将一块冷冰冰的金属藏在手心里。原来宽宽的腰带内侧,挂着一只银色的小刀,只要在刀柄上轻轻一推,银亮亮的刀刃就会闪出来。如果她手脚敏捷的话,刚刚跌进男人怀里的时候,男人打她屁股的时候,或者找绳子绑她的时候,这些防备松懈露出破绽的时刻,哪怕只有一个瞬间,也有机会割破他的喉管,或者扎进他的心脏。也许男人的直觉和敏捷不会让她得手,刀尖只会刺进他格挡的手掌,或者削下他的头发或衣衫。不过这些可能的推演,都像咕嘟咕嘟的泡沫一样,在她的脑海里涌现,又从她的想象中破裂消失了。她轻轻地松开手,没有一丝声息,小刀就跌进了泥土里,滚了几滚,在五颜六色的玫瑰花下消失不见。

  此时,一只光滑的金属枪管已经举起,无声地瞄准了她秀发飘拂的头颅——男人不修边幅的黑色外衣,遮住了佩在腰间的武器。他从那些刀枪里,拔出了一支精致的转轮打火枪,枪管里早已填装好了一发子弹和火药[6]。

  “你爱我吗?”翠绿色衣裙的姑娘,握着一朵明黄色的玫瑰花,月亮女神将光辉洒在她的身上。

  萨福的诗句告诉她,爱与恐怖同义,与死和发疯同义[7]。现在,她有着满溢出来的情热,足以支撑她向着天空、月亮和鲜花张开双臂,与这些词句紧紧相拥。她微微战栗,害怕地战栗,紧张地战栗,兴奋地战栗。世界静悄悄的,一丝声响都没有。她从指向她头颅的黑黢黢的枪管里,听到了男人沉默的情话。

  沉默了好久,男人说:

  “我不会忘记你的,梅菲斯特[8]。”

  她忍不住笑了出来,艳丽的容颜勾画出一抹心无旁骛的微笑。他已经将灵魂交给了魔鬼,难道毁灭魔鬼的肉体,就可以回归上帝的怀抱吗?她知道天堂的大门永远不会再向他开启。魔鬼已经在男人的灵魂里住下,魔鬼就是他的影子,现在这一刻,正用着和他一模一样的姿态举着枪呢。

  与此同时,男人扣响了扳机,火光微微一闪,血花飞溅。一瞬间的剧痛和麻木过后,温柔而永恒的黑暗刹那间将她吞没。

  

  [本章未完]

[本帖已被作者于2018年12月5日23时25分24秒编辑过]

注释

  [1]参考的是英国中世纪的基层治安自治制度:十户联保制。

  [2]中世纪真的有这句俗语。

  [3]从泡沫中诞生的,是爱与美的女神阿芙罗蒂特,传说她出生的时候有玫瑰花相伴。

  [4]其实这个场景脑洞来源是古希腊诗人萨福最著名的一首诗:

  “哪儿去了,甜的蔷薇

  哪儿去了,甜的蔷薇

  一旦逝去,永难挽回

  我不复归,我不复归”

  [5]《荷马史诗》的名句:“初升的有玫瑰色手指的黎明。”

  [6]转轮打火枪诞生于16世纪初,是火绳枪的改良版,查了一些图片枪身比较精致枪管也比较短。当时的火枪都是单发,打完一发要重新填火药。

  [7]这里指的是萨福的诗:

  “他就像天神一样快乐逍遥

  他能够一双眼睛盯着你瞧

  他能够坐着听你絮语叨叨

  好比音乐

   

  听见你笑声,我心儿就会跳

  跳动得就像恐怖在心里滋扰

  只要看你一眼,我立刻失掉

  言语的能力。

  舌头变得不灵,噬人的感情

  像火焰一样烧遍了我的全身

  我周围一片漆黑,耳朵里雷鸣

  头脑轰轰

   

  我周身淌着冷汗,一阵阵微颤

  透过我的四肢 我的容颜

  比冬天草儿还白  眼睛里只看见

  死和发疯”

  [8]梅菲斯特就是《浮士德》里和上帝抢夺灵魂的那只魔鬼。这个人物和浮士德的原型故事最早来自德国十六世纪的民间传说(更具体的时间未知,不过这里既然用了,就假定十六世纪初民间已经有相关故事流传吧……),相关故事最早成书时间在十六世纪末。这里其实也可以用莉莉丝的梗,莉莉丝的相关故事成书时间在十世纪,肯定没有年代问题。但因为前面写了“把灵魂卖给魔鬼的男人”,所以割舍不掉梅菲斯特这个梗。毕竟梅菲斯特更有趣。

这个夜晚之后,这一对男人与女人就永远从这个国家消失了。老罗伯特经营的这间不起眼的乡下旅馆,成为了他们最后出没的地点。因为这一晚发生的意外故事,看上去全然是一场丈夫抓捕逃妻的风流闹剧,所以在场乡民,没有一个人关心他们离开旅馆后,究竟去了哪里。一切线索从此中断,没有留下一丝多余的踪迹。从男人和女人各自失踪,到他们被国王通过巡查法庭认定为叛国逃犯,再到他们剩余的财产和领地,或被没收,或被瓜分,或被偷窃,终于一无所剩。时光匆匆而逝,唯有调查进程仍旧裹足不前。这件过分辛苦且缺少利益的追缉工作,早已被各郡的治安法官们置之脑后。即使巡回法庭前来追问通缉犯的下落,也都在胡乱搪塞和互相推诿的混乱中被应付过去了。唯有艾普利尔郡一位忠诚而正直的治安法官亚伦·斯汤顿,为了这件棘手的案子耗去了大半生的精力,穷尽一切手段。他曾拜访过郡内唯一一间售卖外文图书的书店。在斯汤顿法官的提示下,白发苍苍的老板终于努力回忆起了,那个男人在消失的两个月前,曾经造访过他的书店。

  “老爷您说……那个人,啊,原来如此,我想起来了。那位先生来买过好几次书……”老板迟缓地转过身去,在一堆落灰的书册中艰难地翻了一阵,过了一阵,终于从最底层抽出了一册封皮精美而陈旧的法文书:“您知道的,又不是《圣经》这种伟大神圣的教义,永远都有人买。像这些外文的闲书,除了顶尊贵的贵族老爷们还有谁会看……可就是贵族老爷,也没几个来看,要么看不懂,要么没工夫看,要么不屑于看……所以这种书,我从来不多进货,都是托别的做生意的朋友,每回出国的时候,给我顺手带几册回来……我都把这事给忘了。那位先生当时没买到手,还特意让我给他再进一本……可您瞧,真是贵人多忘事,那个先生哇,到今天都没来取……”

  老人絮絮叨叨地说着,亚伦听着听着,接过书册的双手不由得微微发抖,双眼纵然不再年轻,也不禁涌上了陈年的热泪。

  “这本书……高康……大?”亚伦拼读着封面上的金字。

  “是的,老爷。《高康大》,它还有两本续作呢,听说在法兰西很多绅士都喜欢读[9]。”

  亚伦翻开扉页,书里夹着的一张纸条掉了出来,上面写了几个简单易懂的单词,包括这本书的题名和内容标签。再往后翻了几页,正文部分密密麻麻的法文,亚伦至多只认识一半。他很快放弃了阅读:“……请问您知不知道,这本书都讲了些什么?”

  老人笑了,沙哑的笑声像是从破洞的风箱里发出的鸣响:“哎呀,您真会开玩笑,我要是看的懂哇,还用得着在这里卖书吗。”

  笑归笑,幸而有这一本书还留了下来,成为打开老人记忆闸门的钥匙。老板有着上了年纪的老人家特有的古道热肠和闲暇时间,在这间狭小的斗室里,老人的声音伴随着廉价烟草的味道,在反反复复的自我否定与重述中,努力地,慢慢地拼凑出了那个逝去已久的平凡场景。

  十几年前的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腰带里扎着黑色外袍的男人又一次在这间幽静的书室里徘徊,无视于背后排满一整个书架的厚重的《圣经》,他只将锐利冷淡的目光投在角落里一个竖长狭窄的架子上,那上面的书册高低不一,参差不齐,书脊上的题名充斥着各国文字,有旧式的羊皮卷手抄本,也有新式的印刷本。枪茧厚重的手指间,细长的高级火柴窜出一丝火花,凑到雪茄烟卷上,激起一团缭绕的烟雾[10]。透过氤氲烟雾,破产商人般乱糟糟的头发和胡须纠缠着,遮盖着的,分明是一张英俊、清秀而年轻的脸孔。

  “先生午安,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打扰了,听说您这里进了一本《高康大》?”

  “啊,那个,实在抱歉。那本书之前已经被人买走了。”虽然没有过多的交集,探听顾客的隐私也是不对的行为,可老板偶尔也会对这位主顾的身份产生一丝好奇。光顾他书店的人,即使只买《圣经》,也一定是全郡上下至少有中上等收入的体面人。更不要说注目于那一架子书的顾客了——即使不是优雅尊贵、衣冠楚楚的绅士,也是贵族家庭里雇佣的最得体的仆从。唯独只有眼前这个男人,外表落魄邋遢不修边幅,也缺乏良好的修养和气质,目光中时不时流露出遮掩不住的凶性和野性。就像是一头猛兽学着做人,再怎么惟妙惟肖,也总会露出马脚。可每每交谈起来,男人的话语无不礼貌温和,与他外表的凶恶格格不入。

[本帖已被作者于2018年12月14日12时14分36秒编辑过]

假若时光再向前倒流五个年头,眼前的这个男人并不存在于世界上,只有一个眉目几分像他的年轻人,儒雅斯文,仪表堂堂的男爵塞缪尔·卡文迪许,正从首都大学毕业典礼的代表席上走下来。年轻人犹如天之骄子一般,在一片赞扬声中,以最优异的成绩于首都大学法科毕业[11]。据说教会想要吸纳他加入庄严的教廷体系,隶属于国王的王座法庭想要聘请他担任顾问官。然而,可能是考虑到他在故乡艾普利尔郡还有丰富的家产,塞缪尔最后还是回到了艾普利尔郡,担任受人尊敬的治安法官。虽说如此,治安法官这个头衔相对于他的年纪而言,仍然显得有些沉重了。不过那时候,并没有多少人觉得夸张,反而有人为他返回“乡巴佬”的行列而感到惋惜。这一点大概也能反映出年轻人超乎想象的声望。正如上面所说的那样,这个年轻人曾经是勋爵子弟里的骄傲,社交场上的宠儿,被上流社会寄予了殷切的期望,没人怀疑治安法官这个职位正是他仕途的起点。可是,突然有一天,他光辉灿烂的人生道路戛然而止了。就像一辆向着某个方向高速飞奔的马车,由于内部结构的缺陷,维持平衡的车轴突然向内折断了一样。再也没有任何一位驭手,能够让它远离粉身碎骨的结局。 

  因为三年前,塞缪尔唯一在世的亲人,未出嫁的小妹妹塞西莉·卡文迪许,在消夏别墅外被残忍地虐杀了。 

  强盗的狂妄凶残与老练,消夏别墅防御工事的缺失,仆人的马虎与疏漏,甚至还有不谙世事的塞西莉自己的天真无知,共同酿成了这个令人惊愕的悲剧。当时,季审之日临近,塞缪尔正忙于一桩地产相关的民事纠纷案,因为案件中牵涉到了一位教士,简单的事态一下子变得麻烦无比

第2回

[12],和教会之间的口舌之争与文书大战,忙得他不可开交。于是当他从慌张的仆人那里收到这个消息,赶到消夏别墅的时候,只能在仆人们举手无措的哭泣声中,面对着塞西莉冰冷残缺的尸体。暗褐色的干涸的血块,很快掉在了他苍白的双手上。 

  他开始讯问别墅内上上下下的仆人,一天一夜的时间里,他足以用自己惊人的理智挖掘出供词中可能存在的一切问题,做出基本的判断。然后这些人被一概解雇,驱逐出了卡文迪许子爵的领地。沸腾的愤怒之下,塞缪尔仍然没有对他们施加多余的肉体惩罚,这可能是学生时代关于罗马法的记忆还在头脑中运转的缘故[13]。也许这个时候他对正义的执念还在工作,才得以控制住了他的迁怒,并没有把这些人统统当成共犯抓进去,或者像其余法官那样,合法活用自己手中的审判权,把他们一概推上绞刑架[14]。从这个角度上说,他和他从未接触社会的妹妹,都是一样天真的人。 

  但在此之后,葬礼之前,塞缪尔仍在这栋伤心的别墅里停留了很长时间。他亲自握着锋利的金属工具,将嵌入少女身体里的子弹一颗颗剜了出来,又反复检视着肢体上切割的伤口,用各式各样的刀刃和剑身去比对。他沿着强盗出入的路线,假装自己背着一个熟睡的少女,一遍遍翻越卧室上锁的窗,巧妙地躲开巡逻仆从的路线,在事发的丛林里一趟一趟地徘徊。他将自己笼闭在这个血腥残酷的场景当中,逼迫自己的头脑浸泡在令人作呕的想象里面。可能这位年轻的书生似的法官,正是在那时候逐渐走向疯狂。 

  不过这位看似狡猾的强盗却不是能够与他匹敌的对手,抓捕的过程要远远比塞缪尔想象中的容易。准备实施第二次袭击,却舍不得丢掉原来的作案工具的犯人,轻易就落网了。这次,塞缪尔一反常态,亲自在阴森血腥的监狱里提审这个强盗,沾染这项暴力而低级的工作。犯人被牢牢地固定在颈手枷里,两个壮实有力的大汉用力地挥动着盐水浸泡的牛皮鞭,把他瑟瑟发抖的臀部和双腿抽打得鲜血淋漓,血肉横飞。塞缪尔面无表情地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正面凝视着人类完好的肢体,是如何在他的命令之下,变成一团面目全非的烂肉,不规则的肉片借由深红的血液作粘合剂,像被绳子串起来那样,毫无章法地黏连在森森的肉洞上,另外一部分变成了血液里的渣滓,溅满了半个处刑台。塞缪尔不懂得在施刑时要有节制和技巧,以避免犯人提前断气。也并没有人敢来提醒他。黑暗的刑房和油灯的光线,刻画着他冷漠的五官深深的阴影,让他变成了一座阴森冷峻的雕像。他引以为傲的想象失灵了。他把敌人描绘成一个天才,实际上却是一个离奇走运的蠢材。他莫名地感到空虚,观看犯人被残忍处刑的快感,远远不能填补他被仇恨挖空的心灵。幸好犯人及时在撕心裂肺的嚎叫中招供了,尽管这个供词足以让他被绑在轮子上,砸碎全身的骨头。但恐怕比起那种遥远的痛苦,还是暂时从眼前的鞭刑中逃离更加重要。 

[本帖已被作者于2018年12月14日12时14分55秒编辑过]

犯人不是流窜各地的强盗,而是一个从战场上退伍的士兵,为了国王的荣誉而战斗,九死一生回到家乡,却因为种种原因,没能拿到应有的报酬。他生活困窘,拼命的战斗却让他变得更穷。魔鬼将复仇的念头放进了他的心灵,因此作为报复,他决定至少要杀死一个衣食无忧的上流社会的人。这样说来,塞西莉·卡文迪许,只是一个运气不好的倒霉蛋。

  

这段话足以结案,这个故事本应到此为止。在场的人都松了一口气,就连习惯于享受血腥场面的看守们都倍感庆幸。因为官长冷苛严肃的注视让他们不由自主地感到紧张,寂静而压抑的危险在塞缪尔冰冷的表情下无声地游走,像冰层下的洪流,一旦爆发,在场的人谁又能逃脱厄运呢?可是,事与愿违,塞缪尔拒绝接受犯人的供词。

  

“你买不起枪支,更无法准备充足的火药和子弹。报复的冲动应当指引你在更熟悉的地点犯罪,而不是选择跨越大半个郡。你没有说实话。”面对犯人凄惨的哭嚎,塞缪尔毫不留情地拆穿了他语句中的漏洞,“继续行刑。”

  

行刑人再一次拎起带血的鞭子,奄奄一息的犯人凄厉而嘶哑地大叫起来,像野兽痛苦的吼声:“……老爷,老爷……我保证,我说的都是实话,我发誓……是魔鬼……都是魔鬼蛊惑了我……哇啊!老爷,我说,我说……”

  

在塞缪尔的示意下,行刑停止了。

  

“……真的是魔鬼……是魔鬼啊……”犯人的头颈无力地挂在木枷上,发出断断续续的含混呻吟声。但他已经明白,哪怕不是故意而为,即使在供词中疏忽一点点细节,也会让自己陷入更恐怖的地狱,“……我知道,仇恨他人是不对的……所以……那一天,那天我去告解……去的,去的是卡姆兰教堂……我把全身的钱都买了赎罪券[15],然后,然后……向修士说了一下我的事情,就去忏悔室……等……等神父了……可是……神父没来……我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她诱惑我,让我把遭遇都讲出来……她蛊惑我去杀人,讲了好多故事……唉,我,我记不得了……她说圣经上都是这样的故事,上帝让天使引导受欺压的平凡人,报复恶人给恶人惩罚……这都是上帝的意志……我不知道怎么的,就上了她的当……她让我站起来,打开旁边一个柜子,上面明明有锁,可是我一拉就开了……里面,里面都是赎罪券……她让我拿着,说这是上帝许可我的证明,只要我按照吩咐做,就能上天堂……还告诉我一个地点,说我下个月去那栋别墅里,一定会成功……她让我闭上眼睛,又说了一些话……可我,我不知道怎么就睡着了……还是神父把我叫醒的,他很生气,因为我居然睡着了,就把我赶了回去……可我回家以后,家中却多了一个箱子……里面都是刀和枪……所有我弄不到的东西,突然都有了……我以为真的是主在显圣……”

  

犯人的声音渐渐微弱下去。

  

塞缪尔的心脏却飞快而猛烈地跳动起来,头晕目眩,执笔记录的手激动得微微发抖。他确信,那不是犯人为了逃避刑罚编造的谎言,不是受刑人在极度痛苦之下诞生的扭曲妄想,而是早已徘徊在塞缪尔脑海中的幽灵,他终于抓住了自己想象的影子。虽然只是一个影子,哪怕只有一个模糊不清的轮廓,但它确实以天衣无缝的方式融入了这桩犯罪故事,证明了自己的存在。

  

第二天早上,因为听说塞缪尔在监狱里一直审问了一夜,他的同僚兼好友亚伦·斯汤顿放心不下年轻人逐渐异常的精神状况,赶紧来看看他,提醒他暂时放下手中的事情。可是,一踏进审讯室,扑面而来的浓烈的血腥气和腐臭味,就让这位养尊处优的乡绅不禁皱紧了眉头。犯人的右腿被钉死在两片木板之间,被木楔子生生打成一截一截的断片,淋漓的鲜血从刑床一直淌到地面上,触目惊心。犯人的眼皮一合一张,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声音,好似无声的呻吟。一桶桶清水把血迹冲得更远更深,几乎渗进了他们脚下的地面。亚伦僵硬地转过头,望着他熟悉而陌生的好友。塞缪尔仍然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凶戾的眼睛里布满了鲜红的血丝,陷入了偏执、疯狂而令人苦恼的沉思。亚伦的视线越过他的手臂,沿着他的笔尖落在了羊皮纸上,字迹依旧美丽,一行一行之间却有着说不出的凌乱,塞缪尔竟然原样记录了犯人前言不搭后语的荒唐供词,羽毛笔尖的划痕深深地印进了纸里面。他竟然将这则神话一般的故事重复了一遍又一遍,根据犯人的陈述,每一遍都有许多相同和不同的地方,彼此之间的逻辑脆弱得不堪一击。

  

昨夜,犯人一旦在叙述中出现错误疏漏,或者相互矛盾的地方,塞缪尔就会命令在犯人的大腿上钉进一根楔子。这不是在惩罚犯人说谎,而是在强迫犯人榨干自己所剩无几的记忆,重复的次数越多,就越可能出现接近真实的信息。

  

可以亚伦的常识判断,臆想也好,幻觉也罢,这个故事很难是一个真实发生过的事件,除非它真的是当代的神迹。不祥的预感笼罩了亚伦,他不由自主地握住了好友的肩头。

幸好塞缪尔在处决犯人之后,很快恢复到了正常的状态,似乎他已经从合理合法的复仇过程中得到了充分的安慰和满足。至于那个关于魔鬼的故事,以及那几页关于魔鬼的供词,则被彻底地藏了起来,消失得无影无踪。塞缪尔恢复理智之后,大概已经抛弃它了吧,亚伦这样想。说到底,他的审讯过程虽然血腥,也是国家的法令允许的行为。比他手段更加残忍,甚至利用这一点满足自己私欲的治安法官比比皆是,不会有人因此批评他。 

  亚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真正察觉到塞缪尔的异常呢?那是一桩社会影响很大的杀人案,死者是一个因作品中表现出的虔诚态度,以及对教义优美而充满敬意的宣传,从而获得教会赞许,功成名就的年轻诗人。因此,破例由塞缪尔和亚伦两名治安法官共同调查。塞缪尔前后花了十天的时间大致确定了这个案子的嫌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学者,在塞缪尔和亚伦赶到他的住所讯问他之前,学者已经开枪自杀了。他自杀时所用的枪支,根据塞缪尔的判断,就是那一把用来杀死诗人的新式转轮打火枪。学者在写字台上留下一份拉丁文遗稿,写一个积攒多年的手稿被朋友盗走并出版的作家,如何抛弃了上帝的教诲,向抢走他心血与名誉的人绝望地复仇的短篇小说。 

  亚伦放下手稿,一阵叹息。死去的作家骄傲而矜持地渴望着他人的注视与理解。他故意把自己的动机写成拉丁文的小说,既不肯让随便哪一个庸俗民众轻易理解他,又不甘心让自己的痛苦与挣扎彻底湮没无迹,无人了解…… 

  这个案件就以这种悲剧的结局完结了。但是,不久之后,在亚伦忙完上呈给巡回法庭的文书工作以后,猛然发现他已经很长一段时间都没见到过塞缪尔了。起初,他以为塞缪尔回去处理他领地上的事务了,但后来,他意外在街上遇到了跟随塞缪尔的男仆,这才知道,塞缪尔以调查为名,一直呆在自杀的作家的住所里面。 

  塞缪尔似乎有了新的发现,这位敏锐的治安法官不肯就此罢手,而是在作家的书架前长久地徘徊,那是这位日常生活一塌糊涂的学者最珍贵的遗产。从页角最卷曲、死者翻阅最多的书籍开始,一册一册地翻看着他的藏书与遗稿。塞缪尔的视线起初落在神圣的宗教书籍上——因为它们被翻看得最旧——然而一无所获,搜查便逐渐转向那些封皮崭新的古典著作与近代人的文学作品。时间静悄悄地流逝,墙上的钟表滴滴答答地转过一圈又一圈。他不仅搜查藏书中夹带的东西,还在无形之中,受了那位幽灵的指引,仔细阅读那些他没读过的,不熟悉的作品。 

  亚伦找到他的时候,几封信件被平摊在桌面上,塞缪尔正对着窗户里太阳的光线,反复观察一张写满了字迹的纸片。 

  “你发现了什么?”亚伦走了过去,接过塞缪尔手中的纸片,纸片上写着几行流丽的拉丁文。 

  ——您试图教导我:没人会堕入不幸,除非他自愿。没人会不幸,除非他甘心。而我悲惨的经验却告诉我,此事恰恰相反。 

  ——告诉我,你能指出有人犯罪是迫于无奈吗?哲人们将罪界定为主动行为,并坚决认为如果某行为非出于自愿,那么便与罪无干。因此若非犯罪,否则无人不幸。[16] 

  亚伦读了一读,不知所谓:“这是书上抄下来的两段话吧。读书的时候做抄录也很常见,有什么特别之处,值得你这么关注?” 

  “这是彼得拉克的《秘密》,却夹在一本《俄瑞斯忒亚》里。”塞缪尔点燃了雪茄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幽暗的目光落在晦暗的天花板上,“‘他既为自己的不幸而苦恼,又因为看见了别人的幸运而自卑自叹。’他以为他是复仇的俄瑞斯忒斯吗?但这个时代,已经没有能够判决他无罪的阿波罗和雅典娜了。”[17] 

  “请原谅我不能赞同你的结论,他并不认为自己无罪,否则就不会自杀了。”亚伦叹了一口气,“请告诉我,你呆在这里这么多天,不是为了找机会嘲讽死者的。” 

  “这张纸片上的字迹,和他手稿上的不一样。而且他的日常通信里,有一个叫‘尤利安’[18]的人——就是这个人,鼓动他走上复仇的道路。”塞缪尔似乎仍然徘徊在自己的念头里,自言自语。 

  亚伦拿着那张纸条,和塞缪尔摊开的信纸比对了许久。当他再抬起头的时候,望向塞缪尔的目光却充满了深深的质疑与担忧:“很抱歉,我看不出你的逻辑在哪里。这张纸上的字迹确实与手稿中不同,但那也有可能是从某个手抄本里剪下来的。况且,这张纸条和信纸上的字迹也不一样,你为什么能够相信它们来自同一个人。你说这个人在鼓动死者犯罪。好的,我姑且相信圣彼得拉克著作中的这句话能够具备这种奇妙功效,可是这些‘尤利安’寄来的信件里,谈的都是文学,没有一句涉及死者自身经历的话。卡文迪许先生,我尊敬你对真相的执着,但是现在这个牛角尖,我建议你不要再钻下去了。” 

  面对年长的朋友少有的尖锐而严厉的批评,塞缪尔陷入了沉默,把静静燃烧的烟卷拿在手里面,吐出一口迷蒙的烟雾:“……你不明白,这两段话并不在原书的同一页,不可能剪到同一张纸条上……”他只说了这么半句。或许是察觉到自己措辞中的刻薄,立刻闭上了嘴巴,不再说话,转身面对着信纸上一行行温柔和蔼却又离经叛道的文学评论,试图再次全身心躲进自己的思维世界里,描绘那个幽灵的影子。语言已经不足以传递他分析的逻辑,刻骨的仇恨的浪潮又一次淹没了他的心灵,迅速浇灭了向不能理解他的人详细解释的耐心,于是他拒绝了对话,也拒绝了朋友的好意。 

  可亚伦立即发觉了他逃避回答的意图,压抑着心中无名的怒气,用力地将塞缪尔的肩膀扳向面对他的方向:“卡文迪许先生,你至少要说服我,让我明白你做出判断的逻辑,除非你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你现在沉迷的不是真实的案情,而是虚假的幻想。” 

  他茫然地面对着亚伦,瞳孔里的疯狂与偏执一闪而逝。“很抱歉,我还没找到足够的证据。”意外地,这一次塞缪尔回答得很快,他终于找回了自己面对现实世界的外装,语气变得格外礼貌和缓。他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下去,也不需要任何人向他施以援手,“不过,我已经在案件中发现她好几次了。她一直藏在幕后,教唆他人复仇,并且为力不能及却有作案动机的人,提供作案工具。我有必要抓到她。” 

  塞缪尔一边说着,一边又在脑海中展开画卷,一笔一笔地描绘着幽灵的轮廓:那应该是一个接受过良好教育的贵族女性,年龄适中,既不过分幼稚而不谙世事,又不过分老迈而失去了对生活的热情。她所接受的,不是那种贵族淑女接受的通常的教育,那种教育只会让她们具有一颗安分守己的浅薄灵魂,闭锁在房门中整日祈祷——不,也许她曾经按照家族的安排,接受了常规的淑女教育。但是她天生的反叛精神和求知欲,让她自己寻找各种机会,学习了太多本不应该掌握的知识。就像她借用的署名“尤利安”一样,虽然从小接受上帝的教化,却最终选择成为一个叛教者。总之她有自己的思想,比起圣徒的思想,更推崇古典式异教徒的狂放纵欲……她不仅读过数不清的书,而且和一般贵族女性不同,她能毫无错误地拼写,具有优美的文笔,通晓女巫的催眠术,了解枪支和武器……更懂得应用恰到好处的话术,对不同的猎物使用截然不同的词句,击中他们各自最敏感的神经,让他们心甘情愿按照她的剧本上演复仇剧。她不是任何人的传声筒,不是任何人的障眼法,倘若她只是一个幌子,一个花瓶,绝对不可能有这种胆量、知识和反应敏捷度。出现在教堂忏悔室里的声音,应该就是她本人。她应当有一个文学界的假身份,同时又和教会有所联系,或者只是和某一个主教存在特殊的关系……她当然会有很多帮手,比如一些受过教育的高级仆人,或许还有她的丈夫兄弟——她会有丈夫吗?除非丈夫也成为了她意志的奴隶——不管怎样,她只是利用这些人,绝不会把自己危险的目的完整地展现给他们。她只是让他们做一些看似寻常的小事,无形中拼凑成了她的犯罪图纸…… 

  他优等生的本性刻入灵魂。沉浸在一个难解的疑问中时,反而能将多余的情感和杂念清除出自己的头脑,获得短暂的安宁。  

  亚伦松开了双手,恍然大悟:“你说‘她’——唉,原来你还是忘不了以前的事情。我以为你已经从复仇中解脱了。那个强盗讲的魔鬼的故事,原来还是让你相信了。” 

  “她也是谋害我妹妹的主犯,我会让她付出代价的。”一缕缕烟气里,塞缪尔瞳孔深邃,目光锐利如刀。 

  “如果真的和魔鬼有关联的话,就交给宗教裁判所。你和我都是世俗的法官,这种案件,不属于我们的管辖范围——就算那个魔鬼迟迟无法落网,也没关系。我们只需要解决眼前的案件,抓捕眼前的犯人就足够了。魔鬼永远都会存在,我们这种世俗人,看到它们的踪迹,也不该去追踪,反而应该尽量躲避它们。上帝都没有彻底消灭魔鬼,何况是你呢?”亚伦态度十分严肃,说了一句像玩笑一样的话,却没有任何笑意,“你不要真的傲慢到那种地步,去代替上帝做事。” 

  面对亚伦的忠告,塞缪尔暧昧不明地笑了一笑,唇线刚刚出现的一丝丝上扬,立即转化为眉头间紧皱的纹路。他靠着桌子,低下头,一口接一口地吸烟,似乎专注于品尝雪茄浓郁的厚味:“……我明白。”他许了一个含糊而毫无约束力的口头承诺,不包含任何诚意。 

  这次会面以表面上的友好妥协,实质上的不欢而散告终。回去的路上,亚伦忽然想起当时从强盗家里收缴来的一箱作案工具。他赶忙派仆人去查看了一下法庭的库房,那个箱子,连同里面的东西,果然统统不见了。不过,他们治安法官对收缴的赃物,有任意瓜分的权力,却没有看管和交公的义务,亚伦没理由追究这件事。只不过,他不无遗憾地想,这个年轻人,已经沉迷于魔鬼的幻想中,不可自拔了。 

  在那之后,亚伦更少见到塞缪尔了。 

    
【本章未完】
 

[本帖已被作者于2018年12月14日12时25分41秒编辑过]

注释

  

[9]《高康大》,中译《巨人传》。巨人传法文原版一共五册。五册连载出版时间在1530-1570年之间。首次出版时前两册题为《高康大》,后三册题为《庞大固埃》,合称《高康大和庞大固埃》。这本小说是文艺复兴时代歌颂人性解放,抨击经院教育的代表作,影响深远。假定文中斯汤顿法官前来调查的这个时间点,该书仅出版了三册。塞缪尔购书的时间点,该书仅出版一册。

  

[10]雪茄烟,16世纪初传入欧洲,是当时欧洲贵族享受的时髦货,一般人抽不起。雪茄烟配的火柴,常常也是特殊的高级火柴(虽然我不知道高级在哪)。这么写,算是男主贵族身份给他遗留的烙印吧。

  

[11]当时的大学一般由预科和专科两阶段组成。专业有神学、医学、法学、文学四科。没有固定学制,有点像现在的博士,什么时候达到要求什么时候毕业。但一般而言,单单预科就要读六年,大学读十二三年是很正常的事。另外,大学毕业生虽然少,但并没那么受追捧。后面叙述的这些待遇只是因为男主特别优秀牛逼(……希望这个设定不只停留在纸面上吧,希望读者能从后文体会到男主的学霸)出身又好,绝对不是那个时代大学生的普遍待遇。

  

[12]中世纪司法权限真是一团乱,除了中央(王座法庭、巡回法庭)与地方(治安法官主持的季审法庭)的矛盾之外,还有教会法庭与世俗法庭的权限矛盾。“涉及教会人员的世俗案件究竟应该由教会法庭审判,还是由世俗法庭审判”是这类权限矛盾中的一个典型问题。围绕着这一点,历史上曾经爆发过许多王权与教会之间的冲突事件。在16世纪前,可以说教会是占绝对上风的。但是16世纪上半叶,正是英国王权与教会司法权力大逆转的时代,从1520年开始,对于类似问题,每十年就会出现一种全新的司法局面。对于这篇小说——正如前言所说,这篇文章描述的教俗关系偏早,设定王权还没有正式占上风,面对这类案件,教会的主导权还是得到保证的。

  

[13]《罗马民法大全》:虐待奴隶属于对自身权利的滥用,是对整个社会公共福利的破坏,就如同挥霍遗产罪一样被禁止。虽然是你的私有财产私人权利,但出于对整个帝国整个社会的整体福祉,政府和法庭仍然有权干涉。

  

[14]本文对治安法官的描写,存在相当程度上的美化。事实上,我个人理解治安法官制度,就是一种中世纪王权对地方封建领主领地内司法自治权的变相承认与妥协。就文中的大致时代而言,治安法官实际上是一郡的最高领导人(但是居然干的是派出所片警的活= =),一般有四、五人共同担任,不超过十人,仅仅富裕的庄园主才能担任。相关规定明确允许治安法官根据郡内实际情况和个人习惯对法律做取舍,单个治安法官拥有独立的逮捕权、审判权与判决权,因此这些人对逮捕和判决有着极大的自由度。当时,无证据逮捕才是普遍现象,到16世纪中叶甚至出现了大量的治安法官逮捕无辜人员,向他们勒索赎金,借以横征暴敛的普遍现象。甚至治安法官没有固定办公地点,如果他们愿意,可以直接在自己的住所办公,也可以任用自己的仆人,或者雇佣助手处理案件。这和领地内司法自治已经没什么区别了。换句话说,这一制度的本质是对庄园主阶级利益的直接保护。

  

其实,正如著名的蓝胡子吉尔斯的故事显示的那样,面对庄园主阶级的犯罪,中世纪司法制度普遍在庄园主杀害及剥削普通民众时不生效,只在庄园主阶级内部倾轧时才生效。如果吉尔斯没有大张旗鼓绑架教士,和教会势力对着干,那么无论他虐杀多少平民儿童都不会被逮捕。所以,文中对塞缪尔和亚伦的描写,还是不免混入一些现代人的三观。如果放在那个时代,实在是品德过于高尚了。

  

[15]赎罪券:当时教会对平民百姓的敛财手段之一。号称买了就能赎罪,买的越多就越能免罪,死后上天堂的机会越大。

  

[16]这两段都出自彼得拉克的《秘密》(原著为拉丁语)。这本作品通过对话体的形式,展现了真实人性与神圣教义的对立。但因为彼得拉克身处年代较早,本人也属于教会系统中的一员,无法摆脱时代与宗教赋予他的思想烙印,因此文中表现的价值观仍然是彼得拉克对教义的尊崇、敬佩和膺服。但是作品中客观展现的,在“理想价值观”与现实人生中的挣扎与思考,仍然闪耀着人性觉醒的光辉。正因如此,彼得拉克被尊为文艺复兴的先驱。

  

[17]古希腊埃斯库罗斯创作悲剧《俄瑞斯忒亚》,包含《阿伽门农》《奠酒人》《报仇神》三部。主要讲述了阿伽门农一族的家庭悲剧。阿伽门农从特洛伊战场上返回后,被妻子设计杀死,而后阿伽门农的儿子俄瑞斯忒斯杀死了母亲及奸夫为父亲报仇,随后遭到了复仇女神的追逐,要求他为母亲偿命。俄瑞斯忒斯因此被迫逃亡。直到阿波罗和雅典娜庇护了他,阿波罗开设了一个法庭审理此案,让公民代表依次为俄瑞斯忒斯有罪与否投票,在双方平票之时,雅典娜投下了最关键的一票,判决俄瑞斯忒斯复仇无罪。本文中引用的“他既为自己的不幸……”,正是第一部《阿伽门农》中的一句台词。

  

[18]尤利安:罗马帝国皇帝。从小接受基督教教育,后来却明确站在了基督教的对立面,终生坚持古希腊多神信仰。是罗马最后一位多神信仰的皇帝。因此被称为“叛教者”。

中世纪领主都有私人武装,何况蓝胡子这种大贵族。而且如果城堡是从中世纪早期传下来的,应该有很多防御工事。一般农民要冲进家里还真有点难度。

塞缪尔由自己的直觉指引着,在一条独来独往的艰难小路上孤独地跋涉。他的目的和手段秘而不宣。有一天他忽然脱离了神秘而忙碌的状态,不再婉拒宴会和舞会的邀约。在美酒佳肴,衣香鬓影,灯火通明的城堡里亮相时,他仍然是一位光鲜亮丽的优雅绅士,只是比先前那位初出茅庐的学生更成熟,更深沉,更有男人气概而已。他穿梭在争奇斗艳的贵妇人之间,以完美无缺的礼仪,邀请她们跳舞。他开始在自己的庄园里组织一场又一场的盛会,剑术射击的竞赛及表演接着盛大的宴会,纸醉灯迷,奢华无比。这个一直以来姿态高傲不合群的法官,大概是想要结婚了吧。领主们议论纷纷,都不免有些动心,委婉地让家中的淑女们借机与他接触。然而,一边是富丽堂皇犹如白昼的厅堂,一边是漆黑冷清的漫漫长夜,塞缪尔的身体徘徊于前者,灵魂却固守于后者。每每热闹散去,他长久地坐在私人的幽静花园里,孤独地点起一支烟,仿佛静待着一位美丽情人的出现。在明丽的月亮底下,紫藤花缠绕的篱笆散发着静谧的幽香。或许那时,她将披着雪白的衣裙,无声无息地迤逦而来,翩跹地飘到他的面前,慢慢用动人心弦的塞壬般的声音,吟诵着令他极度痛苦而愉悦的诗歌——这样的话,这样的话——他就能立刻扼住那吟咏着魔法的脆弱喉管,用手中的匕首,准确无误地插进她跳动的心脏,让鲜红的血液像泉水一样从致命的伤口里冒出来,一眨眼间浸透他灰暗的手掌,流进那些新生的枪茧和伤痕里面。然而,他的约会,永远杳无回音——为什么呢?难道你不想见到我吗?不想见一见这个命运注定要毁灭你的敌人?难道你还不知道,这世界上已经有人抓住了你的影子,你的轮廓?你敏锐的灵魂不足以感知到这一点吗?你胆大狂妄,无所畏惧的冒险精神,难道还不足以送你来见我吗?——你是谁呢?你叫什么名字?

  塞缪尔感到无比的焦躁。

  自从那件作家杀人案之后,他的焦躁,远胜从前。

  淑女们悄悄地说:这位男爵先生并不好接近啊。他那么礼貌,乍一看真是个完美的男人,可谈着谈着,却总是说一些听不明白的煞风景的话……而且,我

第3回

觉得,他好像有点凶哎……不知道是不是当治安法官处决了太多坏人才会这样,我都不敢看他的眼睛……

  后来,又有传闻在上流社会间发酵,据说卡文迪许男爵最近在陆续变卖资产。看来这个年轻人并不像想象中那样精明能干,说不定也只是外表光鲜的败家子啊,不然怎么连家族传承下来的土地都给挥霍掉了呢?说不准只是个书呆子啊,被老练的仆人摆布,连家产都守不住……艾普利尔郡的乡绅之间,渐渐传出了类似的观点。

  令他们始料未及的是,答案很快就被揭晓了,以他们意想不到的可怕的方式。

  在巡回法官和来自枢密院的治安委员会成员莅临指导的季审法庭上,卡文迪许治安法官当场宣读了一封搜查申请书。他向在场所有人简述了数个案件中的疑点和未能解释的证据,指出一名贵族女性幕后黑手的存在,对艾普利尔郡的治安形成了较大的威胁。尽管推测尚且缺乏证据,他描述的故事却离奇大胆而完整。卡文迪许法官声称自己已经进行了一些调查,排除了这个郡的大部分贵族女性。但仍有一部分夫人和淑女,他没有得到机会接触,也不能从来自其他渠道的证据排除她们的嫌疑。他甚至为这些人列出了一张详细的名单,请求巡查法庭发布支持他的命令,允许他在上峰的监督下,对上述这些庄园主的城堡展开搜查,并禁止领主的私人武装干扰搜查,杜绝冲突事件的发生:

  “——我占用各位的宝贵时间,将这件调查尚未完成的案子向尊敬的先生们汇报,希望能够在先生们的监督之下继续调查工作,是出于我对巡回法庭和治安委员会的信任和尊敬——我个人能力尚有不足,需要各位先生的监督和纠正,才能够让案件调查公平正义地进行下去。”

  面对这前所未有的请求,巡回法官和治安委员会成员面面相觑,有人微微露出赞同的神色,有人则皱起了眉头。艾普利尔郡其余的几名治安法官,无不震惊而愤怒,只有对好友尚且心存善意的斯汤顿法官,不由自主地被绝望笼罩了。

  在座的艾普利尔郡的庄园主们听到这里,无不哗然。设立治安法官的职位,难道不是为了更好地治理愚昧无知的乡民与佃户吗?可现在,居然有人用它来羞辱冒犯像自己这样的体面人!这个混蛋小子,想必之前花掉的钱都用来雇佣密探了。像那样流水似的变卖土地,换来的钱币恐怕都够填满一个房间了,可是居然还不够用。可想而知,他布下了一张多么可怕的天罗地网!谁又知道他以这种荒谬的借口,对他们领地内的事务窥探了多少?他们越想越后怕,果然这个又富裕又体面的高材生,既然有机会爬上高枝,就决不可能心甘情愿回来当一个乡下人。他多半怀抱着疯狂而令人畏惧的野心,而这野心无限制地发酵膨胀,终于连他的理智都吞噬掉了。

  “尊敬的先生,卡文迪许男爵先生的请求,事先没有和我们同郡治安法官之中的任何一位讨论过。这张名单,我们并不知情。”一位德高望重的治安法官立即代表众人发言。

  其实,如果答应这位年轻治安法官的请求,对国王和王座法庭来说,反而是深入掌握艾普利尔郡内部情况的一个好机会。保不准,对于现在这个野心勃勃的国王来说,最厌恶的,第一要数教会,第二就轮到地方各郡数百年来根深蒂固的自治体系了。如果他同意巡回法庭参与到对庄园主的深入调查当中,成果虽小,国王却一定能从自己的身上看到某种立场和态度——巡回法官默默地想——但是,不管怎样,这可是件麻烦事,一不小心,弄得地方与国王政权的关系僵化起来,那时候就都成了自己的过错哇。想想看,自己身上显贵爵位,身后大片产业,生活优哉游哉,又何必当这个先锋和挡箭牌呢?

  一片寂静中,巡回法官把视线重新移回到塞缪尔的身上:“这属实吗,卡文迪许男爵先生?”

  “我承认这一点,尊敬的先生。不过,按照国王法典,地方法庭侦缉一般刑事案件,如果没有特殊困难,向来只需要一位治安法官负责。到了审判阶段,如果涉及人员众多,或者身份显贵,才有与其他法官讨论的必要。”塞缪尔侃侃而谈,把即将抛来的发难和质疑直截了当地堵了回去。

巡回法官即将出口的话被当场噎了回去,掩饰一般地干笑两声,似是赞赏年轻法官的思路清晰,能言善辩。他在台下十几道紧张而恐怖的视线的注视下,抛出一个最圆滑的回答:“你描述的案子,还存在一些令人疑惑的地方。一部分结论,仅仅来自你过人的想象力。你的请求,我会与巡回法庭的同仁们讨论之后,再给你答复。”

  事实上,这托词也在法典和现实面前显得羸弱无比。既然法典不要求法官们收集和提供充分的证据,当时的法官,又有多少人不是凭借想象力办案呢?

  但无论如何,塞缪尔都以最快的速度,激怒了整个艾普利尔郡的上流阶级。尽管他们暂时拿他没有办法。

  “这个臭小子,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迟早有一天,我要把他绑到鞭刑柱上好好教训一顿,看他还敢不敢这么目中无人。”那一天,甚至有人刚刚走出季审法庭的大门,就这样愤愤不平地骂道。

  可是,自那日之后,巡回法官的答复姗姗不至。提前到来的,却是当年治安法官的任免状。国王规定,艾普利尔郡一共设置五名治安法官,如果不出现意外情况,治安法官的名单年年都不会发生变化。然而,就在这张加盖王玺的治安委任状上,另一位庄园主赫然在列,而塞缪尔·卡文迪许的名字却消失了。

  换句话说,他被解职了。

  塞缪尔立即向巡回法官提出质询,但是巡回法官有备而来,当场拿出了一系列财产证明书:“很遗憾,卡文迪许男爵。我听说,你在过去两年中多次变卖土地,财产严重缩水。你今年提供的财产证明,虽然声称自己的固定年收入——也就是土地收入——仍能达到治安法官的任职底线。但是根据你近一年中脱手变卖的地产的租金,和你之前数年提交的年收入相对比,足以证明你现在的固定年收入已经远低于治安法官的标准。”[19]

  在众人幸灾乐祸和嘲弄羞辱的目光中,年轻的天之骄子第一次体味到了人生的巨大耻辱与绝望。塞缪尔一再告诫自己要冷静下来,努力用毫无破绽的声音继续申辩:“尊敬的先生,我想这计算存在漏洞——倘若一部分买家在接手土地之后,大幅抬高那部分土地的现价租金,那么按照您的算法,您计算出的年收入一定会比我实际的更低……”

  “这是验证财产证明的唯一办法,不然的话,你自己出具的财产证明,没人能够证实。法官先生还没有追究你虚报财产证明的责任呢!按照财产多寡,艾普利尔郡已经有好几位更适合比你担当治安法官的人选,根本不用为了那一点数目,在尊敬的先生面前争来辩去,浪费大家的时间。”艾普利尔郡另一位治安法官果断地打断了他的争辩。[20]

  巡回法官面无表情,点了点头,表明了他的态度:他并不打算和艾普利尔郡的庄园主们为敌。

  无论是何种歪理,只要权力者认同,那便成了真理。而庸碌的权力者,是会固守传统,拒绝一切可能带来风险的机会的。那一日,塞缪尔终于开始清醒地认识道这个书本外的现实世界。

  因为一次失败的投机,他失去了上流社会的青睐,失去了正式的职位,失去了逮捕权与审判权。在复仇成功之前,先耗尽了自己的筹码。

  为了像一个吝啬的守财奴一样紧紧看护住自己的金库,不让任何人瞥一眼进来,他们不惜想尽一切办法庇护隐藏在自己身边的危险杀人犯。这就是当时艾普利尔郡的庄园主老爷们的逻辑。

  总之,结论是确定的:塞缪尔不能再担任治安法官了。只有亚伦·斯汤顿法官顾念旧情,依旧愿意雇佣他为乡警,做自己的副手和协助者。因此,塞缪尔才能够勉强留在艾普利尔郡的司法体系之内。

  即便他的身份从治安法官变成了亚伦的私人助手,但在案件调查这项工作上面,塞缪尔的表现仍旧是出色而无可指摘的。然而与此同时,他的私人生活和精神状态却一再地堕落下去。他的衣着越来越不修边幅,甚至于离经叛道引人侧目。原本书生似的躯壳,被凸出遒劲的筋骨肌肉改换了面貌,年轻英俊的五官,渐渐淹没在疏于打理的头发和胡须里,手上满满的茧子,足像一个做力气活的下等人。没有公事的时候,他的行踪彻底成谜。有的时候,还会像那些亡命的强盗一样,手臂上添出一些不明原因的狰狞刀伤,天长日久,刀伤渐渐愈合,便在显眼的位置,落下深黑色的骇人疤痕。与此同时,他的目光褪去了文质彬彬的修饰,变得凶戾露骨。多年的体面与修养在他身上消磨殆尽,几乎荡然无存。上流社会排斥他,他也不再像是一个上流社会的人了。

  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塞缪尔抽烟抽得很凶,与昔日那个自律严肃的大学生判若两人。在一隐一现的火光与一缕一缕的烟雾里,他沉默着站在风声猎猎的黑夜中。

  亚伦凝望着越来越陌生的好友,不禁心生怜悯,脱口而出:

  “如果你能把那个幕后黑手找出来的话——只要你能确定她的身份,不管她是谁,我都同意逮捕。”

  是不是自己当时的那句话,才是将这位昔日的治安法官彻底推进深渊的原因呢?如果自己不曾给他渺茫的希望与支持,而是斩钉截铁地拒绝他的妄想,或许他无望的执念就会慢慢被岁月磨平,变成记忆里一个积年累月的遗憾,仅此而已。而仅仅怀抱着遗憾的他,不会一错再错,走入歧途,成为生死不明,失去一切的通缉犯——在后来数十年的岁月里,这个念头一直折磨着善良的亚伦。

  但事实上,这一切都与亚伦无关。塞缪尔既然决定复仇,他的决心便不会被一切外界因素改变。不如说,在经历过痛苦而坎坷的追逐之后,今天站在这间书屋里的塞缪尔,已经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接近他的目标。

  他抛弃了圣者的教诲,读了许多离经叛道的书,和一切正当不正当的军火商打交道,甚至试图一个盗贼一样,潜入搜查几处庄园主和教会的领地,尝试着从中发现她的破绽。他一刻不停地追寻着她的足迹,甚至无意之间,就受了她的引诱,走上了一条陌生的人生道路:在这里,他越发意识到她的狡猾、放肆与谨慎,她的翩翩倩影穿梭于他的世界里,却总不让他抓住一片衣角。

  然而塞缪尔还是发现了一处突破口:当代文学界里有一位鲜为人知的撰写短篇散文与诗歌的评论家,和那位早已逝世的伟大诗人维吉尔完全重名。在先前那位自杀作家的书架上,署名“维吉尔”的几册手抄本和其他古典作品混迹在一处,起初并没有让塞缪尔意识到它们的与众不同。然而随着他阅读进度的推进,塞缪尔终于发觉它们并不是古罗马的“普布留斯·维吉留斯·马罗”的冷门遗珠编集,而是一位套用先贤姓名的当代作家的笔墨。此维吉尔,非彼维吉尔。[21]

这位维吉尔先生不遗余力地展露了自己对古典主义与享乐主义的推崇,同时对当下宗教教化下的克己与自律显示出隐约的讥讽和蔑视。毫无疑问,他的观点虽然有趣,风格尖锐流利,然而在这个国度里,却是逆大众而动的。这大概是他籍籍无名,作品少为人所传诵的原因。与此同时,作者不仅展现出了“尤利安”相似的审美倾向和阅读范畴,还在无意间的描写中,透露出自己所居住的环境气候与艾普利尔郡一般无二,甚至于不能避免的,夹带着一点当地特有的俗语和措辞习惯——他的写作放肆随性,似乎根本无意于掩饰这些细节。即便作为一位生怕被人发现蛛丝马迹的杀人犯,他也永远不敢这样奢望:这世上竟然还会有人逐字逐句地认真推敲他的作品——不过,到了这一刻,塞缪尔几乎可以肯定,维吉尔和尤利安、以及他所追逐的那位仇人,正密切地联系在一起。大概那位自杀的作家,正是从这些书册里认识了这位笔名维吉尔的评论家,于是通过文学界的渠道,在现实中结识了对方。那位“维吉尔”,大概就在这时,将“尤利安”的假名当作本名,告诉了作家。前半生一直沉浸在当代神学中的作家,没有识破穿梭在这些古典主义的笔名间的逻辑和戏谑,并不是一件令人意外的事情。从此,这两人开始了长达半年之久的书信来往,尤利安的来信,稍稍慰藉了作家手稿被盗的失意和苦恼,也最终将他引诱上了绝路……

  如果说上述这些推断还都属于灵感与想象的范畴,那么在之后追查手抄本的来源过程中,他的怀疑得到了侧面的肯定。这是一套相当冷门的书,他沿着死去作家在书信中提及的购书路径,来到了这间僻居艾普利尔郡闹市间的狭小书屋,也是艾普利尔郡唯一一间售卖多姿多彩的冷门书籍的店铺。从前,他也曾偶尔造访这里。

  几年间,书屋老板陆续购入了两套半,至今还剩几本无人问津。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塞缪尔将剩下的几册统统买了回去。为了补上中间缺漏的一册,他从书屋老板处拿到了地址,找到了制作抄本的书商。

  书商起初为塞缪尔的外貌和目光所慑,甚至以为是强盗上门打劫,支支吾吾冷汗直冒。这尴尬场面一直到塞缪尔开口说话,将自己刚刚购买的书一本本摆在书商的面前,才有所缓和。不过,面对如此气质凶悍的顾客,书商丝毫不敢耍什么吹嘘抬价的花招,只能将自己所了解的情况一概讲了出来。书商告诉他,将手稿委托他们抄写发行的,是一位二三十岁的贵妇人,她自称是私立学校的文法教师,为了向更多人推介文法漂亮的作品,才写了这些文章,因此自署名为《神曲》中的引路人。五年之间,一共出了四册,然而销量一向很低。不过,因为每次贵妇人携书登门时,都赠予了书商相当丰厚的出版费,因此他仍然乐于发行有限的册数,不便将金主直接拒于门外。

  说着,书商又拿出了一本崭新的书册:“这是二十天前,那位夫人刚刚交给我们的新书,刚刚抄好,还没往外销。您先瞧瞧。看在您买了这么多的份上,我给您折掉百分之三十的价格。”

  不用说,塞缪尔走的时候,得到了“维吉尔”新书第一位购买者的头衔。他怀揣着这本书,耳畔反复回荡着书商真假参半的推销词……

  不久之前,在黑黢黢的走私码头附近,几个把守盯梢的小弟,分享着塞缪尔赠送给他们的雪茄烟。他们曾从组织大人物泄露出的风言风语中,隐约耳闻过这位新人的出身和事迹,可是共事时间一久,他们也很难再对这位业已堕落的前治安法官怀有过多的戒心。于是为了打发时间,他们毫无顾忌地乱讲起了先前交易的情形,向塞缪尔细数着这一批舶来的转轮火枪,先前几年,都有某某家子爵,某某家乡绅老爷……向他们这唯一的供货商订过货。当时就是他们这些人,负责押送货物,秘密地送到了他们庄园的仓库里。

  在这些喜欢炫示财力与权力的乡下暴发户当中,一座几乎被人所遗忘的阿德拉庄园,竟然也忝列订购新式火器的客户之一。这座庄园的主人是年仅七岁的诺亚·阿德拉子爵,然而根据塞缪尔先前的调查,和这位年幼的子爵共同生活在这座没落庄园中的,还有一位影子般默默无闻的姐姐,深居简出的贞女,西尔维娅·阿德拉小姐。或许出于虔诚,或许仅仅为了更好地担当子爵的保护人,使家产不落入外人之手。在父母意外逝世后,她便向教会宣誓终身不嫁。她像所有的贞女一样,少与人来往,更不会随意出入社交场合。只有修女院有时来请她教习修女绘画,这是她唯一走出庄园的原因。一直以来,塞缪尔都倾向于认为他的仇敌是更加世俗的贵族女性,而不是一位驯顺虔诚、心甘情愿献身基督的贞女,他觉得那样大胆狠毒、机敏锐利的人,总会有更好的办法在社会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并不会主动选择如此违背本心的生活方式。但是在书商和军火商两方面的佐证下,塞缪尔的内心深处,已经将西尔维娅·阿德拉的名字,和新书扉页的“普布留斯·维吉留斯·马罗”划上了等号。

  然而,无论此时此刻的塞缪尔多么急切于复仇,他都没有忘记,他现今的逮捕权和审讯权是从亚伦那里借来的。他不能先逮捕,再从审讯过程里获得线索和证据了。亚伦的承诺,不是自己不顾他的前程,伤害他的借口。他需要更深入的证据,也需要更聪明的手段,才能避免给亚伦留下隐患,避免让这位忠厚的无关之人落入千夫所指的窘境。

  他这样思考着,“维吉尔”的新书,已经在他的枕边停留了两个晚上。一直到他又一次来到这间书屋里。这是整个艾普利尔郡唯一能够买到外文书籍的地方。——书中最后一篇文章里,“维吉尔”向她的读者推荐了《高康大》这本法文小说。

  果然,这本书已经被人买走了。

  “那么,请您下次再进这本书的时候,一定要替我留一本。我会经常来转转的。”塞缪尔装出无限遗憾的语气,“这是那位‘维吉尔’先生在新作中的推荐,不读就太遗憾了。”

  “啊,啊好的。”老板赶紧点了点头,在手边一个本子上记了下来。

  塞缪尔转过身去,煞有介事地重新打量着书架。当他还想要寻找借口,探听些什么的时候,忽然,大街上一阵缓慢的车轮声和马蹄声由远及近,最后竟然在这间书屋的门口停了下来。浓郁的香气从铃兰花盘绕的门檐下飘入室内,厚重的裙摆沙沙作响。老板在身后热情地招呼这位主顾:“午安,小姐,这几日都没见您来。我们最近又进了些不错的新书,就等您来看呢。”

  “午安。”那位小姐有着小溪流水般的清澈嗓音。她环视了一圈狭小的书屋,视线顺理成章地跳过了伫立在书架前的阴森男子,“……咦,之前那位维吉留斯·马罗先生的评论集,竟然已经都被人买走了。”

  经历长途跋涉,忽然接近目标的那一刹那,从心尖发出的颤栗,击中了他的手脚四肢。塞缪尔僵在原地,拿烟卷的手指也在微微颤抖。虽然目光仿佛仍旧在书架间若无其事地逡巡,但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已经牵引在了背后那位素未谋面的女性身上。

  “我还以为您先前不感兴趣呢,早知道,就给您留一套了。虽然之前卖的不太好,但最近来了一位马罗先生的书迷,就都买走了——啊,就是您面前这位先生。”

  被书屋的老板点到名字,塞缪尔终于得到了借口,缓缓地侧转过身来。第一个跃入他视线的,是日色般璀璨的瞳孔里,闪耀着的高傲愉悦的目光。这是他想象中的敌人,应该拥有的目光:再朴素庄重甚至于死气沉沉的装束,也遮盖不住的生机勃勃,孤傲尖锐。他扫视着眼前这位世俗意义上的美人,却没有第一时间感到她的美,而是感到危险,感到警觉。尽管柔软雪白的纱巾正覆盖着亚麻色的卷发,乌黑厚重的长裙外再披着一件灰色的长衣。她的躯体和性情似乎已经被掩盖得妥妥当当,像每一位普通贞女一样暗淡而虔诚。可是他却能一眼识破她的与众不同。果然,他只要亲眼见到她,就不会再有任何疑虑。

  那她呢,西尔维娅·阿德拉,有没有识破他呢?

  “没想到,贵族女性当中,还有您这样喜爱阅读的小姐。”塞缪尔挑了挑眉,僵硬的脸颊却挤不出一抹伪装的笑意,“塞缪尔·卡文迪许,很高兴与您相遇。”

  稍许迟疑,女子仍然向他优雅地伸出白皙的手掌,塞缪尔轻轻握了上去,果然像触摸一团冰雪一样寒冷湿润。因此,塞缪尔迅速察觉到了她从容举止背后隐藏的紧张。然而,她竟毫无顾忌地将这种紧张展示给了她最大的敌人。

  “啊,我听说过许多您的故事。”西尔维娅轻轻地说,“西尔维娅·阿德拉,很高兴遇见您。”她皎洁的鹅蛋脸上浮起一丝美艳的微笑,可是,塞缪尔竟觉得她的微笑里,并不包含伪饰的成分。

  不知为何,塞缪尔却忽然洞悉了她喜悦的含义。他大胆上前一步,抛出了意图分明的试探:“虽然冒昧,但是,阿德拉小姐,我仍想向您打听一本书。——‘维吉尔’先生在他的新书中,暂时抛开了推荐古典作品的固定节目,反而认真推荐了一部当代喜剧作品,名叫《高康大》,我很想听从他的建议,立即拿来读一读。可惜这本书似乎并不容易找到。您既然是这样的一位爱书人,不知道您是否听说过这本书?”他的措辞温和有礼,单单听着这些词句的组合,仿佛塞缪尔又变回了昔日那位风度翩翩的绅士。可是,他的神情和目光却不复从前。目不转睛,咄咄逼人,暗含着胁迫的成分。西尔维娅已经落入他的罗网中了。如果西尔维娅试图用谎言的花招自保或拖延,毫无疑问,塞缪尔不仅不会放弃,甚至会在现在、或是未来的某一天,直接采取武力的手段,达成他想要的目标。

  她是否在这种胁迫下感到了相应的恐惧?西尔维娅虽然可能会关注这位前治安法官的动向,却不可能预料到他仍旧怀有的顾虑。塞缪尔以越来越不择手段的形象,展露在她可能的调查中。这样的人,是无所谓逮捕权与审讯权的限制的。如果塞缪尔可能再接触到西尔维娅的双手,他可能立刻就能读出她摇摇欲坠的恐惧。然而,比起恐惧,对西尔维娅而言,塞缪尔叙述中透露出的事实——他如此了解她的作品、了解她的偏爱和思想——令她在孤独的倾诉中徘徊的灵魂感到压倒的满足:“——真巧,看来我和马罗先生的口味还真是一致。我的庄园里恰好有这本书。卡文迪许先生,如果您不愿意多等的话,不妨放下其他事情,来舍下一游。”

  她的身份和踪迹,是个形而上的谜题。而塞缪尔终于走到最后,揭开了谜底。

  她抬起明丽的双眼,一切藏拙的虚饰在她奕奕的神采中一扫而空,淡金的瞳仁里,仿佛有醉人的魔力闪烁:“我由衷地感到荣幸,卡文迪许先生。其实,我一直想有个机会,和您彻夜长谈呢。”

  

  上  完

[本帖已被作者于2019年4月12日9时39分41秒编辑过]

注释:

  
  [19]财产多寡是考量一个人是否能够担当治安法官的最重要条件。历史上,法典曾明文规定能够担当治安法官的人的年收入底线,作为聘任治安法官的唯一硬性条件。

  [20]这段财产证明写的有点不太符合当时生产关系的历史事实。以租税作为庄园主主要收入来源的庄园制在15世纪中期应该就已经陆续走向了终结,取而代之的是雇工制这种资本主义的生产关系。不过一时之间也想不到按正确的制度应该怎么编这段冲突,以后修文时可能会改掉,暂且存之。

  [21]维吉尔:即普布留斯·维吉留斯·马罗,古罗马著名诗人,同时也是《神曲》中,“我”(但丁)的引路人,象征着人生的向导。

最近又掉这个CP坑了,应该会集中把这篇完结掉。

准备复更的时候回头重读了一下前面写的部分,不知道为什么文笔这么辣眼睛 。后面新写的这一段,感觉也就是将将把事情说清楚而已。不过虽然想修改,暂时也改不出来了。所以这篇目前就是个草稿,等全文写完从头大修。

  

 

  

马车的木轮吱吱呀呀地轧过松软的泥土。被人类的行踪所惊动,一串水鸟从灌木丛中扑棱棱地飞起,没入黑黢黢的云层里。天色渐晚,夕阳褪去了她玫瑰色的余晖。从城中一路走来,田野愈发空旷,炊烟更加稀少。朦胧的暮光中,远处的灯火像星辰一样依稀闪烁着,一栋古旧的城堡缓缓映入眼帘。马车夫在城堡紫藤花缠绕的大门前勒住了缰绳,从车辕上跳了下来,放开嗓子,嚷起来:“西尔维娅小姐回来啦。”

  

身边人恬静而美艳的侧脸,在落日的微光里,化作一笔笔神秘香艳的轮廓。在刚刚过去的数个小时内,马车不疾不徐地,从艾普利尔郡荒凉的乡村间穿行而过。他们不得不与同行的人交谈,以打消漫长旅途的寂寞。更何况,他们能够谈论下去的话题那样多。因此从西尔维娅若无其事的一句说笑开始,对话竟然能够毫无阻滞地持续下去。直到塞缪尔发觉,这大概是数年以来,他与人交谈最多的一次。

  

老侍女们唠叨着鸡毛蒜皮的家常琐事,推开栅栏从城堡里走出来的时候,土气的方言腔调一齐戛然而止,紧紧盯着塞缪尔的视线,充斥着一言难尽的惊恐和慌乱。在如今的塞缪尔看来,这视线中的意味,有一半是他司空见惯的,另一半则是他陌生的。不过他并非不谙世事的年轻人,很快就从侍女们缤纷多彩的面色变化上,领悟了另一半的含义。

  

西尔维娅看到她们的呆若木鸡,不禁露出了恶作剧得逞般忍俊不禁的微笑。神采奕奕的眼波在率先跳下马的塞缪尔身上转了一转,又变成了一张优雅得体的礼貌笑脸。她伸出黑色衣袖下细腻湿冷的五指,握住了塞缪尔向她伸出的有力手臂。她提着裙摆,在对方符合绅士礼仪的护持中,弯腰跳下了马车。

  

“哎呀,小姐你……你怎么,怎么……”老侍女满肚子疑惑,尴尬地搓着手掌,不好意思直接问出来,“唉,这位先生是谁呀?”侍女们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却仍然不敢完全直视塞缪尔阴鸷的面孔。她们既害怕他犀利凶恶的目光,又鄙夷他破落不得体的穿着。不过穿的这么不像话,恐怕也不会是什么大人物。

  

被侍女们用猜度的眼光看得久了,塞缪尔仍然不耐烦地皱起了眉头,将烟气缭绕的烟卷扔到了地上,伸脚踩灭:“塞缪尔·卡文迪许,找阿德拉小姐借一本书。”他仅仅简短地说了自己的名字,不管其他人是否相信这个拜访理由,他都不打算再理睬他们了。他对自己的爵位、职位和出身一字不提。从侍女们茫然不知的神情来看,这座没落庄园的闭塞和与世隔绝仍然远超他的想象。

  

西尔维娅没理会老侍女的狐疑,对塞缪尔优雅地笑了笑:“卡文迪许先生,真抱歉,我家这么偏僻,我和弟弟又没有参与社交场合,所以已经很久没有客人来拜访了,连我家的仆人,都忘了该怎么接待客人了——请您不要介意乡下人的失礼,来我住的地方坐一坐吧。”

  

这是一个相较他们相识半日的关系显得过分亲近的邀请,但是塞缪尔并不介意,跟着西尔维娅一起走进了城堡。坚固的栅栏经过几番修缮,仍旧看得出旧木头朽烂的痕迹。塞缪尔登上早已褪色的雕花台阶,城堡里静悄悄的,仆从稀少,大厅空旷单调,空气中漂浮着自内而外的衰败感。因为过于安静,城堡门口老侍女的咕哝声,不知哪一扇窗户底下的风凉话,都依稀可以听见:

  

“……借书可别就这么借了……哎你不知道,这玩意贵得很,真不知道填一屋子是干什

第4回

么用的……借出去头驴,借出去只狗,还都要按日子收租金。要是借这个也能收点租金,也算弄回来一点钱……”

  

“……买刀买枪,还能说是为了防卫……可你说说,这些年在没用的东西上扔了多少金子……这样花下去,将来还不知道能给子爵剩几个子呢……”

  

“你看看这……她不会是想结婚了吧……”

  

“……要是再带着外人来分子爵的财产,还真不如早点出家去当修女算了……一直不肯出家,名声迟早败坏掉……”

  

“我再次向您致歉,您是意外的贵客。我不希望那些奴仆的愚蠢想法,搅扰了您的兴致。”西尔维娅忽然开口说道。

  

塞缪尔没有回答,他觉得西尔维娅对待他、对待仆人的流言蜚语的态度,出乎意料地与世俗观念保持了一致。通向城堡深处的台阶越来越高,那些对话的声音渐渐变得微弱,直至消失。可是塞缪尔仍然皱起了眉头,暗中怀疑起了自己的判断。他曾经猜想过他的敌人有着光鲜亮丽的公开身份,生活在高贵无忧的浪漫世界里,终日穿梭在风流诗人和文艺才子的派对之间,这样才能维持她敏锐放纵的残忍、胆量、热忱和灵感,不被世俗琐事束缚直到磨灭殆尽。至少,也应该有几位精明得力的助手,来协助她顺利完成接二连三的犯罪计划。总之,他要找的那位贵妇人,怎么会生活在一群庸俗的蠢驴中间?虽然富有才智的人,可以更好地利用一般人的愚蠢达成自己的目的,但是,活在庸人的包围和审视中的贞女,真的还会保留下多余的心力与激情去做那些危险的事情吗?尽管复仇的念头长长久久地折磨着他,令他陷入疯狂,在疯狂中将外表和灵魂打磨成了另外一副模样。可是,在确定复仇对象的时候,他仍然保持了理智与审慎,他需要反复的思虑、怀疑再证实、证实再怀疑——他并不愿意将一个无辜无助的可怜女人,当做自己发泄怨气的替代品。如果他肯接受这种冤假错案,他的追查几年前就该结束了,甚至根本就不会发生。不过,当塞缪尔踏进西尔维娅居住的城堡顶层时,他刚刚涌上心头的怀疑,就被眼前所见的景象抵消了。

  

即便塞缪尔已经对西尔维娅的阅读量有所认识,但是房间里陈列的两扇大书架还是超出了一般人的想象。这个时代并不鼓励女性阅读宗教经典以外的书籍。更何况,除了以抄写经书为日常工作的修女之外,绝大部分贵族小姐仍然缺乏得心应手的阅读和写作能力。收藏这样多五花八门的书,对于一位女性来说,无疑是件既卓尔不群又离经叛道的事情。

  

“阿德拉小姐,”塞缪尔扫视着书架上一本本熟悉的书名,说道,“她们的失礼,也不是没有道理。”

西尔维娅举起手帕,修饰着从容不迫的微笑:“您可不能把她们乱说的话放在心里。”

  

整理房间的侍女们,看到守贞的西尔维娅小姐竟然和一位陌生男人一起回来,吓了一跳,低下了头。但是,安静的侍女仍然妥帖地接过两个人的披风,挂在架子上。她们将果酒、馅饼和水果摆上了餐桌,等待着主人和客人来享用它。她们的殷勤和沉默,足以证明那些城堡门口那些老侍女的怠慢,不是出于忘记了待客的礼仪,而是出于某些目的明确的敌意。

  

“确实有些年轻的修女和贵族小姐,一直被修道院和家庭保护得很好,纯洁得一无所知,也对其他人缺乏应有的警惕心。——但是,阿德拉小姐,我知道您不一样,”他的目光仍旧落在书架的某一点上,西尔维娅顺着他注视的方向看过去,那里正好放着一本书,书脊上的拉丁词,今天译作“十日谈”[22],“您难道会不懂得一个单身女人,单独邀请一个男人夜晚来内室中作客,是什么意思吗?您的作为,完全不像一位虔诚的贞女。”

  

西尔维娅看了看那本出卖了她的书名,神情无辜得仍像一只纯洁的羔羊:“我的邀请,令您感到冒犯吗?”

  

“没有任何一个男人,会觉得女人的邀请是一种冒犯。”塞缪尔嘲讽似的说,目光里的温度却陡然转冷。他移开视线,擅自将那本书从架子上抽了出来,随手翻阅,将自己的注意力转移到寻找西尔维娅可能留下的字迹上,试图阻止这个话题向情色放荡的方向继续滑落下去。大概妹妹的血仇在这一刻重新回到了他的思绪中,让他感到了道德上的无比痛苦:“……只不过,您真应该去打听打听维吉留斯·马罗先生的真实身份,再请他到这儿来。”

  

“我不明白,您这是什么意思?”西尔维娅的笑容凝固了。

  

这本书显然被翻阅过,然而,除了抄写员的字迹以外,没有第二个人落笔的痕迹。看来西尔维娅并没有做读书批注的习惯,这令他更难于寻找她的真实笔迹。塞缪尔有些失望,却仍然不露声色地反诘她:“您的阅读选择和马罗先生过于一致了。比起上帝的教条,您似乎更像马罗先生的忠实信徒。如果您不是生性放荡,而是认真打算选择终身伴侣的话,当然还是这样的人更合适。”

  

“可惜我并没有完全读过他的作品。以前曾经看过几篇,觉得很喜欢,但是还没来得及继续读下去。大概是您先入为主了吧——”她很难再装作自己完全不熟悉维吉留斯·马罗的作品,但是,西尔维娅只是愣了一愣,微笑又重新洋溢着生机勃勃的机警,甚至大胆地向前一步,挑衅他,“塞缪尔先生,您的反应真有意思。又有哪一个男人,会在面对女人的邀请时,主动提起另一个无关的男人呢?难道您不觉得,比起我,您更像是马罗先生忠诚的信徒和使者吗?”

  

塞缪尔猛地转头,用令人恐惧的危险目光盯着她,直到他发现了女人金色瞳孔中些许得意的闪光。他瞥了她一眼,无视了那星辰般闪烁着的视线,大踏步地向书架后走去。

  

这间房间里,果然还有远比书架更直接吸引人注意力的东西。穿过书架,淑女闺房的墙壁上,竟然悬挂着一幅巨大的裸女画像:丰腴白皙的美丽少女,棕发披散,一丝不挂,侧躺在白云下的田野里。塞缪尔对绘画了解不多,审美尚未从技法简朴、意图严肃的宗教插画里转圜出来,忽然目睹了这幅准确写实、放荡大胆的绘画,他吃了一惊,无法移开自己的目光,刚刚摆脱了西尔维娅那句挑衅带给他心灵上醍醐灌顶的冲击,又落入了新的令人惊奇的陷阱中。

  

“《沉睡的维纳斯》,乔尔乔·巴巴雷里·达·卡斯特佛兰克的遗作,背景由他的好友提香·韦切利奥补画[23]。”西尔维娅微微一笑,走到前面,向他介绍这幅画的来历。亚麻色头发的女人站在油画前,柔和的烛光照在她美丽雪白的侧脸上,像是会发光一样,身后画中,爱与美的女神有着安宁恬静的容貌,与她相映成辉。至于西尔维娅保守的衣装下,是否也有一副与画中人相似的洁白诱人的**。这想象一下子在塞缪尔的脑中闪过,但是由于道德的缘故,他立刻按住了自己即将展翅飞翔的心猿意马。

  

如果塞缪尔懂得一些艺术界的事情,就会立即察觉到这幅画的不合时宜:一个生活在艾普利尔郡乡下庄园里的贞女,单靠自己与自己的交际圈,绝不会有能力和机会横跨遥远的海峡与大陆,从意大利购回这幅价值不菲的名家新作。但尽管塞缪尔不懂这些,他的直觉仍然告诉他,这幅画的价值和风格与土气十足的艾普利尔郡格格不入,它应该出现在更加新潮而富有创造力的国家的厅堂上。因此,它的价格,绝不可能与房间里那些舶来书籍相提并论,购置的困难程度更是要以几何倍数增加。本国境内一个普普通通、规规矩矩的乡绅贵族,绝不会有能力购得这幅画,甚至都不会有机会一睹她的芳容。因此他问道:“我从没看到过类似的作品,请问您从哪里买到了这幅画?”

  

“啊呀,面对一幅画作,不去欣赏它的构图和笔触,反而询问起它的购买渠道,这可太庸俗了,卡文迪许先生。”西尔维娅揶揄他。

  

“您不打算回答我的问题吗?”塞缪尔冷漠地说,“我觉得您有很多神秘的地方,比起探究画里的学问,我对解开您这个谜团更有兴趣。”

  

西尔维娅的呼吸发生了一刹那的停滞,她差点维持不住微笑的形状,雪白的牙齿停留在红润的下唇上。她该怎么安抚忽然之间剧烈跳动的心脏呢?只好微微偏了偏头,避开他灼灼的目光,掩饰可能浮上脸颊的火热红晕,不让对方察觉到自己的不从容和羞窘。她真的会为了他充满敌意的一句话而感到心动吗?然而现在,这件事真的发生了。

  

“那我还是保持一点神秘感比较好。”西尔维娅的手指在唇上点了一点,虚虚地比出一个狡黠的手势,“是一个朋友转手给我的。如果法官先生想知道更详细的过程的话,就请您利用您过人的头脑,自己去调查吧。”

  

“您在说谎。”塞缪尔立即揭穿了她的谎言,“您之前说,这座庄园已经很久没有接待过客人了。如果您真的有这样一位朋友的话,至少他会在转卖的时候上门做客。”

  

西尔维娅将手帕放在微笑的唇角旁:“这可让我怎么说呢?——您这样质疑我,我可真的没办法了——您真的要把客气话当成事实吗?”

不懂得礼仪的野蛮人,毫不客气地走到桌边,大喇喇地坐了下来,他端起侍女倒下的果酒,摇了一摇,就因为味道太淡而皱起了眉头,于是搁了回去,又自顾自地抽起了烟,让雪茄的气味把私室里弄得乌烟瘴气。做完了这些,他才抬起那双无法掩饰戾气的眼睛,逼视着这位已经接近自我暴露的嫌疑人:“总之您说了太多谎话。我希望听到您更诚恳的说明:哪一句是真的,哪一句是假的。”

  

或许西尔维娅已经发觉,在塞缪尔有意的追问下,自己的漏洞逐渐多到无法自圆其说。塞缪尔忽然转变的态度显示,他已经解除了自我怀疑的状态,无法压抑的怒气,让他无法再继续和仇人虚与委蛇的客套与试探,从而不由自主地撕下了早已摇摇欲坠的面具。

  

可是塞缪尔仍然在忍耐。

  

他腰间系着一支枪,可能身上什么地方还藏有别的武器。复仇的目标已经离他近在咫尺。在这高高的城堡上,他单独和自己的仇人共处一室,身边只有几个羸弱的侍女,如果他这时候遽然发难,举枪射杀;或者给自己留下一条退路,拔出枪管抵着西尔维娅的脖颈或头颅,挟持着她离开城堡,都没有人可以阻止他。

  

但是他没有这样做,他仍然在忍耐,在等待着什么。西尔维娅思索了一会儿,并不能立即读懂他的顾虑。

  

西尔维娅静静地走过去,拿起塞缪尔刚刚放下的玻璃杯,晃了一晃,扬起杯子,喝了一口。极度靠近塞缪尔身边的时候,她的动作一下子僵住了,像是在安抚着自己骤停的心跳,又像是在伪装中悄悄地探听对方的反应。但是,很快,她就将那杯橙黄色的酒放在雪白的桌布上,塞缪尔的胳臂边上,若无其事地笑着说:“谁没有令人好奇的秘密呢?不是所有人都像您所要审问的犯人一样,得把所有的事情都交代得明明白白的。其实,不如说,卡文迪许先生,您的故事,其实更让大家好奇吧。”

  

“您声名大噪,可很多做法,又让人匪夷所思。艾普利尔郡到处都在议论您的事情呢,谁不想知道,您的想法究竟是怎样的?——卡文迪许先生,您对您妹妹的感情,真的深厚到,可以令您得罪所有人,彻底放弃自己的事业和前途吗?毕竟,一般来说,妹妹在一个家庭当中,并不是那么重要的角色,尤其是在拥有一个能干的长兄的情况下。——还是说,您的执着,是出于别的什么原因?”她笑着,眨了眨眼睛。可是突然间,像一阵旋风刮了过去,她的笑容一下子变成了猝不及防的短促惊呼。

  

男人粗糙有力的手掌扼住了她洁白而脆弱的脖颈,她呼吸艰难,眼底泛起了痛苦而恐惧的泪光,几滴冷汗,从她淡色的额发里滚了下来。不过,在她因死亡的威胁而拼命挣扎之前,塞缪尔就松开了手,显然只打算给她一个恐吓。他压抑许久的戾气因为这一瞬间的爆发而得以释放,湛蓝色的瞳仁,在乱蓬蓬的头发里第一次显露出恶作剧般的礼貌笑意:“阿德拉小姐,请您最好注意一下言辞。”

  

西尔维娅捂着嘴唇,用力地平复着急促的呼吸,颤抖的手不由自主地摸着脖子上红红的指印。她心脏疯狂地跳动着,残留的本能畏惧在她的胸脯里叫嚣着,她终于切实感受到了这个男人的危险,足够让她在生与死之间走上好几个来回,和他共饮,和他彻夜长谈,就像睡在一头野兽身边,像把一柄随时都会落下的尖刀悬在自己的头顶。然而,危险有时候正与情欲一体双生。正如她因为窒息而颊腮泛红,又因为恐惧而额角发白,和徘徊在恋爱中的少女脸颊上的红晕和苍白,看起来那样相似。狂妄、倔强和好胜心,让她更希望将这个对话继续下去,不愿意效仿其他胆怯的淑女,尖声呼救,让破门而入的仆人们将他合理地驱逐出境。更何况,她的问题正戛然而止,她的探索也才刚刚踏出第一步,在没有得到答案之前,她不愿意中止。

  

害怕的情绪稍稍散去之后,因为自己忽然之间落了的下风,也因为塞缪尔目光中游刃有余的笑意,她懊恼地蹙起了眉头。

  

“真是个野蛮人。”她瞪了他一眼。

  

“我也没说自己是个文明人。”塞缪尔冷淡地说。

  

西尔维娅被他的回答噎了一下,然而,她很快发现了他回答的微妙之处:“哼,一个首都大学毕业的高材生,竟然连文明人都不愿意当了。”

  

朦胧的烟圈从塞缪尔幽深的眼前腾起。

  

“那好,我们来继续聊一聊卡文迪许先生的故事吧。既然您已经决心当一个野蛮人,为了复仇不顾一切的话,又是什么阻碍了您的复仇呢?您大可以直接运用自己庄园里的武装,像一个真正的强盗一样,突袭您最怀疑的庄园。自己搜查,自己审问,自己处决仇人。根本用不着让巡回法庭,或者其他更高贵的人同意您的做法。事后,如果您早已做好了流浪的准备的话,那群庸碌无能的治安法官,是怎么也抓不住您的。”西尔维娅很快放下了自己出自本能的害怕和不满,但她聪明地在开口之前,先向后退了几步,坐在塞缪尔对面的椅子上。说完这番话,她轻轻放下玻璃酒杯,双手托腮,饶有兴味地等待着塞缪尔的答案。

  

“阿德拉小姐,好像还很期待我把那个女巫揪出来处刑。”塞缪尔当然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轻易解开她的疑惑。

  

“复仇的故事,谁不喜欢呢?”迎着塞缪尔冰冷的目光,西尔维娅仍然毫不心虚地反问他,像是在聊一幕戏剧,一篇小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而且我的话,比起在制度的框架内,利用刻板法律追求复仇结果的痛苦故事,会更喜欢再古典一点的复仇剧目……”

  

“比如《俄瑞斯忒亚》。”塞缪尔打断了她的话。不用说,他的眼前,已经浮现了那一天在那个自杀作家家中看到的东西,那些书信,摘抄,藏书……每一个字母,都清清楚楚地印在他的脑海里。

  

塞缪尔过于敏捷迅速的反应,让西尔维娅陷入了一瞬间的愣怔。她点了点头,说:“嗯,这也是一个。还有像《美狄亚》,甚至《伊利亚特》《奥德修纪》,都是这种复仇故事[24]。——其实,复仇才是文学最原始的母题之一吧,因为它就像一面巨大的穿衣镜,能把一个人原始真实的力量、性情和姿态都原原本本地映照出来。只不过,可惜现代的宗教太讲究忏悔和宽恕,把人与人之间的恩怨都交给了神,或者说,是由更高贵的人组成的机构作为中介。也就,不再谈复仇了,只剩下了虚伪的,由中介者发泄权力欲的审判……”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食指的指尖点了点唇中,做了一个安静的手势。言未尽,但言外之意,没必要再说下去了。

塞缪尔陷入了沉默。无论是信件,还是手稿,无生命的文字,永远比不上本人坐在面前娓娓道来的魅力,让他暂时忘记了自己的目的,忍不住咀嚼起了西尔维娅的这番话——他骤然惊醒,这不正是那位作家曾经接受的蛊惑,曾经掉入的陷阱吗?她喜欢古典主义的复仇故事,就一而再,再而三地引诱别人,用血腥的仇杀,演出她满意的戏剧。杀死他妹妹的退伍士兵,是第一个主角;杀死窃取手稿之人的作家,是第二个主角……而他,塞缪尔·卡文迪许,是不是她选中的最后一个主角呢?他是她的猎物,她引诱他复仇,甚至不惜以自己作为诱饵,演一出最后的,也是最盛大的落幕剧。

  

塞缪尔忽然感到一阵寒意,他眼前的这个人,尽管表面上很像人,却不是人,而是恶魔的使者,是巫师,是真正的魔鬼,这具艳丽柔弱的躯壳底下,内心燃烧着疯狂的熊熊烈火。这团地狱之火将别人烧成粉末的时候,她喜笑颜开;烧到她自己身上的时候,竟然也是一样。这世界上没有这样疯狂的人,除非是永生的魔鬼的化身。他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那么,自己的复仇即使成功,用各种残酷的方法杀了她,说不定也只是她剧本中早已写好的一环,比逍遥法外更接近她真正的目的,让她心满意足。

  

“您在想什么?”西尔维娅微笑着问,“刚才关于您的问题,您找到答案了吗?”

  

“我在想,”塞缪尔有的是办法回击她,“您对现代宗教和制度的憎恶,完全来自于您对古典文学的不真实幻想。您的抨击是忘恩负义的,您现在作为一个庄园颐指气使的女主人,拥有安全、物质和精神上的享受,是得感谢这个制度把您保护得太好。如果放在古代异教徒的社会里,您现在,恐怕就是另外一个样子了。”

  

他抽着烟,慢慢地说。

  

西尔维娅晶莹的手指甲尖,悠悠然地抹着高脚杯钻石般璀璨的杯沿。

  

“真想不到,卡文迪许先生,到了现在,您的发言,居然还站在制度辩护者的角度——我明白了,您没有真的想做一个野蛮人,至多——只是有一点点的愤世嫉俗。您虽然有着复仇的诉求,但并不想做过于背叛制度的事情,不打算真的和上流社会决裂到无法挽回的地步。因为,您仍然期待,未来的某一天,您不仅能和国家的上流社会取得一致,也能和艾普利尔郡的上流社会和解,重新回到前途光明的人生正轨上去。将现在的这段故事,仅仅解释为年轻气盛所导致的冲动。”

  

“胡说八道。”塞缪尔在烟草的味道里,腔调含糊地嘲笑她的揣测。

  

“真的吗?”

  

一对年龄恰到好处的男人和女人,面对面坐在铺着洁白桌布的餐桌两边,高脚的蜡烛台上,一点又一点暖黄色的光芒闪闪烁烁,在一般人看来,这大概是一场理想的私人烛光晚餐,塞缪尔失礼的装束除外。不过,只有当事人清楚,这场温馨的烛光晚宴,其实只是步步为营的试探,虽然他们的谈话内容早就超出了试探的范畴,甚至也已经丢掉了确切的目的性。但是,塞缪尔的内心里,仍然把它看作一场攻守兼备的击剑比赛。他最初的目的是为了想方设法,引诱着西尔维娅留下一些重要的证据。但是现在,这些事都不那么迫在眉睫了,或者说,他要更有耐心一点:“不管怎样,我的事情谈得够多了。我想听听您的事情。”

  

“这不公平,您还什么也没说呢。”西尔维娅反驳他。

  

“其他人的转述足够您知道一切了。”塞缪尔不耐烦地说。他没有发现,自己无意之间吐露的抱怨,透露了西尔维娅的猜测并没有方向性的错误。

  

出乎意料地,西尔维娅想了一想,竟然没有继续向塞缪尔纠缠公平不公平的问题,相反,她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脸上浮起淡淡的,难以捉摸的微笑:“既然卡文迪许先生想听的话,我就讲一个关于我的故事。”

  

塞缪尔用带着烟味的沉默表达了同意。

  

“我父母还在世的时候,曾经也对我寄予了一点期望。他们不惜路程遥远,仍然把我送到一家历史悠久的修道院中,和修女们一起学习——顺便说,这是一家双重修道院[25],捐资者中有许多虔诚的大贵族夫人,委托的管理者也是一个名望出众的大主教,所以名气比纯粹的修女院要大得多。因此,很多女孩子,虽然最后不做修女,年轻的时候,也会到那里学习,以便拥有‘虔诚’‘纯洁’或者‘教养好’,类似这样的标签,将来能嫁得更好一些。我在那里学习的时候,和我一样的女孩,一共有二十位左右。我们单独住在一起,和正式的修女们分开。”

  

“圣保禄修道院?”根据她的描述,塞缪尔一下子想到了首都郊外的这家赫赫有名的修道院。他在首都大学中求学的时候,曾经几次耳闻过圣保禄修道院图书馆内古老丰富的藏书。即便是全国最好的世俗大学的学生,也会忍不住心生艳羡。虽然正如西尔维娅所说,大部分贵族少女进入修道院学习,绝不是为了藏书和知识,更不是为了拥有读写的能力。不过,一个艾普利尔郡的没落贵族,能够捐资将自家的女儿送入这家修道院学习。证明她的父母,曾经在天生美丽的女儿身上寄托的期望,绝不仅止一点点而已。或许,这正是行将衰亡的阿德拉家族,试图挽救自身命运的一个努力。然而,他们意外去世之后,他们曾寄予厚望的女儿,不知是因为外界原因失去了社交与结婚的机会,还是主动选择了独身的道路,总而言之,她都没有按照父母当初的计划生活,阿德拉家族,也因此失去了复兴的希望。而没能按部就班地嫁给一个地位更加显赫的贵族,究竟是不是符合西尔维娅期望的一件事呢……

  

塞缪尔恍然惊觉,阿德拉子爵和子爵夫人的意外身亡,究竟是不是真正的意外?一个恶魔,没有什么罪不敢触犯,没有什么人伦不敢践踏,就算是弑杀父母也是一样——他忽然想要快点结束谈话,抽身而走,把这一件几乎被人遗忘的陈年旧事翻出来,仔细调查它的底细。这时,他并不打算把太多注意力放在她讲述的故事上,而是在思考调查阿德拉夫妇之死的可行性,这实在太过困难。但如果能够实现,则对他非常有利。毕竟间接的、有技巧性的教唆,很难找出特别决定性的证据来定罪。但如果是直接相关的人命案,则可以一锤定音。

西尔维娅没有否认他的猜测,也没有发现他暗中的怀疑,她嫣然一笑,继续讲了下去:“那位主教先生是整个修道院的大院长,不过,我们这边的日常事务,他很少会管,连祈祷日课都不会和我们一起做。仔细算起来,我们对他为数不多的接触,除了大型典礼上的简短演讲以外,就只在有人犯了特别严重的错误的情况下,会被嬷嬷送到他的办公室里,被他亲自处罚。然而,有天早晨礼拜的时候,他出现在了我们的祈祷室里,监督我们做完了祈祷。正在我们像往常一样,准备排着队离开的时候,他忽然站了起来,指着我说:‘有魔鬼附在她的身上,令她不谦逊。’”

  

“您做了什么?”塞缪尔不由自主地追问。

  

西尔维娅无辜地摊开了洁白的双手:“什么也没做。虽然我的确不愿意做现代宗教里期望的‘谦逊’的人,但我相信,在必要的时候,我还是可以当一个足够合群的人。”

  

塞缪尔皱起了眉头,对西尔维娅有可能避重就轻的讲述方式感到不满:“我想知道,大主教当时对这个指控的说明是什么。”

  

“果然是您的思维方式。但是,实际上,并不需要说明这个环节。”说到这里,西尔维娅停了一停,笑着问他,“卡文迪许先生,我知道您是世俗法律的专家,不过修道院的法律,您了解吗?”

  

“我只对《圣本笃会规》[26]略有所知。”塞缪尔说。

  

“我所在的那所修道院的法律,几乎可以算是《圣本笃会规》的仿制品,其他修道院,也大同小异。卡文迪许先生,您认为,按照《圣本笃会规》的风格,一个修道院的院长在依据它定罪的时候,需要说明具体的原因吗?”

  

塞缪尔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他回忆起《圣本笃会规》的条文,74条“严格”的规定,多数是泛泛而论的形容,鲜少有具体行为作为条文的支撑,如果说像“给**者衣穿”“埋葬死者”还算得上对确切行为的描述,那么像是“时时刻刻谨慎自己的作为”“不虚荣”“不骄傲”等等规定,如何衡量是否“谨慎”,如何界定犯了“虚荣”“骄傲”的罪,应该如何惩罚,全由执行者自由裁度。况且,这种执法的自由性,也在《会规》的说明文字中得到了充分的肯定。在这种情况下,用“不谦逊”这个模糊的描述定罪才符合修道院法律的精神,对具体行为的指证的确是多余的。这一点,甚至比地方治安法官拥有的自由裁度权还要灵活。换句话说,修道院内部法律的施行过程中要实现公平正义,它暗含的前置条件是,假定院长是一位公正而仁爱的、虔诚而优秀、能够做出适当判断的基督徒。但现实往往并非如此。

  

尽管塞缪尔刚刚想要敷衍了事,抽身离开。但是他的性格,会经常让他面对全新的问题时,表现出过度的认真。

  

因此,塞缪尔诚实地回答:“的确不需要。但是如果院长的判决长期失去公正性,那么他的威望会受到损害。特别是在一群出身较好、前途显赫的修士中间长期这样做,并不利于他自己。”

  

“您说的没错,所以,这位大主教聪明地很少主动干涉修道院的日常事务。因此,他足以维持他的地位给他带来的威望,这种威望在他做出‘不谦逊’的指控时,也没人会质疑他,反而会暗中在心里猜测,替他补全理由——大概是我在祈祷时流泪和叹息都太少了,不够真诚[27],所以才被惩罚。”西尔维娅微笑着说,“所以,我大概算是特别幸运的那个,有机会亲身体验一下修道院的法律和院长的权力。”

  

这显然不是什么幸运的事。塞缪尔觉得这个人的思维简直难以理喻。

  

“嬷嬷把我推了出来,在场的所有人,都保持了沉默。我觉得,这可能是因为大主教在宗教界的地位,让人无法质疑他的判断。当然,更可能的原因是,上帝要求他的信徒们寡言,尤其是在权威的师长面前,保持沉默。不过,这个时候,因为他的指控,我想到了《十日谈》里的一个故事,觉得很有意思,于是反问他:‘您要教我怎么制服魔鬼吗?’”[28]

  

《十日谈》当中讲,曾经有一个虚伪的教士,为了哄骗一个懵

第5回

懂无知的少女和他睡觉,把性交的过程一本正经地解释为“制服魔鬼的方法”,女孩信以为真,就这样被教士骗到了手——塞缪尔无言以对,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狂妄大胆的西尔维娅,熟读禁书的贞女,发生在大庭广众下的色情比喻,还是太过突如其来的讽刺义,不知道是哪一个更让他说不出话:“……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这位大主教,并不像您想象中那么正派。虽然修女们之间,窃窃私语和过度交流,都是被禁止的。但是还是有一些故事,在我们之间悄悄流传——虽然大多数人都像那个故事里的女孩一样一无所知,但也并非所有人都是这样,尤其是更年长的修女。”

  

“原来如此。”虽然连这位声名显赫的大主教都不能免于道德败坏,十分令人感慨。但是在当时那个修士们道德堕落的时代,这并不是多么稀奇的事情。尤其像塞缪尔这样的治安法官,不知道接触过多少涉及到修士的民事案,看待神职人员的眼光,早就不带有任何上帝赋予的光环。所以他点了点头,迅速接受了这则隐秘的信息,连追问的兴趣都没有。

  

“不过很可惜,那位主教好像没听明白。他只是因为这句反问,把我不谦逊的量刑调得更重了一点。最后,他要通过教育,让我把身上的魔鬼驱走,教育的内容是,要我被桦树条鞭笞八十下,在他的办公室内,由他亲自执行。当然,他应该从一开始就打算这么做了。”

听故事的人不由得吃了一惊,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盯着她明丽无俦,落落大方的侧脸看。即便西尔维娅不说接下来的那些话,他也几乎要按捺不住自己的想象了。尽管他站在自己的立场,总是对西尔维娅做有罪推定,会认为她是红颜祸水中的祸水,是一切罪行的祸首。但是,到了这个时候,在近在咫尺的距离,凝视着她凌人的神采,闪闪发光的淡白色的脖颈,亚麻色的亮丽长发,作为一个男人,他微妙地可以理解,如果西尔维娅真是全然无辜的话,为什么院长只是看了一会儿她们的礼拜过程,就单独挑出她,找她的麻烦。

  

因为他也想要这么做。

  

抓住她,脱掉她身上的衣服,用粗绳和铁链把她绑起来,绑到木头做的十字架上……先不忙像异教徒对待基督和他的圣徒们那样,用铁钉穿透她洁白的手脚,把她牢牢地钉在那块粗糙的木头上面。因为曾有老道的狱卒对他讲过,拷打不能先从最重的刑具开始,如果先拉断他们的骨头,再用鞭子抽,就会让他们觉得鞭子像芦苇一样轻飘飘的……既然她有一颗永生的魔鬼的灵魂,他拿它没有办法,那就只好先毁灭她虚伪的美丽外壳,碾碎她聪慧狡黠、盛气凌人的骄傲。他想逼迫她把自己犯下的一件件罪行,原原本本地讲出来……可是他只要看她扭动的**,看她雪白肌肤上蛇一样鲜明的血印,听她柔软的呜咽和尖利的惨叫,不管她说什么,他都将刑罚继续下去……

  

可是,西尔维娅像没发现塞缪尔危险的妄想一样,也或许她什么都知道,但是坚持要把经过讲得清清楚楚:“我第一次进他办公室的时候,发现房间里面已经摆好了两把椅子,一把空的,一把上面已经趴好了一个女人,是一个黑色衣袍的修女,头发还严格地包在头巾里面,可是屁股和腿却是一丝不挂的。她弯着腰,胳膊放在椅背上,头埋在手臂里,一个劲地喘着气呻吟,袍子的下摆掀到了肩膀上。她站立的双腿分得很开,房间里的灯又点的很亮,所以什么都能看见。我也是第一次彻底明白,女人的下身原来是这个样子。剩下的一把椅子,不用说也知道,肯定是留给我的。”

  

“主教一脸严肃地坐在桌子后面,桌子上搁着一束扎好的桦树条,长长的,每一根稍微比小拇指细一点,分叉和叶子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好像还涂了油。我从来没挨过打,对它有点陌生,不过一看就能明白,这就是一会儿要对付我的刑具了。于是我问主教:‘我要像她一样,趴到椅子上去吗?’他的脸色这会变得更难看了,大概因为我本应该一直沉默,但是没有。不过,他还是用手势做出了肯定的示意。”

  

“我学着那个修女的样子,把长袍掀到肩上,弯腰趴在她的对面。大概我的腿分得没有那么开,所以主教拿着桦树条走了过来,走到我的身后,在我的膝弯上用力地抽了一下,从后来抽打的数字看,这一下肯定是不算的。当时,我还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就已经跪在地上了,膝弯那一块像被热水烫了一样又胀又疼。他命令我站起来,把腿分开。我看了看对面那个修女张开到椅子腿两边的双脚,按照他的要求去做了。我第一次知道桦树条是这种感觉,和我同龄的女孩子,大多都在它的管束和规训下活着,屈辱和疼痛,还有它们带来的恐惧,足以让一个人服从,什么别的念头都不敢再有。”

  

“我想着这些的时候,桦树条没有再一次落下来,落下来的是主教的手掌。他用力地按着我的屁股,捏了一会儿,这时,又有一个冰凉光滑的东西,抵着我后面的孔洞,直接挤了进来。那东西太粗了,大概那一下就流血了。我忍不住叫了出来,满身冷汗。我的腿分得太开了,完全不设防,无论本能怎么抗拒都没有用,他只要用力,立刻就进来了,插得很深很深,几乎要把一个人切开。那个修女一直低着头,但是这时候忽然看了我一眼,又迅速地埋下了头。就是这一眼,让我发现她长得非常非常漂亮,这大概就是她出现在这里的原因。那时,我已经明白为什么对面的那位修女一直在呻吟了,刚才她的肛门里面,就一直插着什么东西,大概和我的是一样的——那东西插进来之后,不仅被撑开的地方疼,而且它一下子变了,像从冰块变成了火焰,碰到它的地方都烧了起来。因此我无法忍耐,只能喘气、呻吟,甚至觉得眼眶湿润,哭了出来。它折磨了我很久,一直到一两天之后,我仿佛都还能感觉到那种刺疼,甚至觉得被插过的地方,永远也不会恢复原状了。就算什么也不做,就够难受了,可是主教还握着它,拔出来又插进去,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个东西还留在我的身体里。主教说我被魔鬼弄得淫荡了,需要好好惩罚……”

  

“为什么?”塞缪尔的追问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

  

西尔维娅忽然被人打断,反而脸红了,但她被塞缪尔冰冷而充满热烈欲望的视线注视着,像同时沐浴在冰雪和烈火中,就仍然露出淡淡的微笑,回答他:“因为我下面的阴唇里,流了很多水,就顺着大腿淌下来,后来放下长袍的时候,把衬里都弄湿了。”

  

塞缪尔震惊了。她色情而详尽的描述,一步一步地夺去了塞缪尔全部的注意力。他没有办法,从任何角度都没有办法,移开自己的注意力,阻止自己透过西尔维娅美丽夺目的容貌和惹眼的胸脯,去想象那残酷的、诱人的、活色生香的场面。但是当他代入了旁观者,甚至施刑人的视角,他便无法想象到痛,只能想象到刺激、美和忌妒。他呼吸粗重,下体充血发硬,他几乎要听不下去了,只想把她按在什么地方,蹂躏至死。如果不是魔鬼的譬喻还像个烦人的幽灵一样,盘旋在他的理智中,让他感到隐隐的恐惧,他一定会立即付诸实践——那个时候,她大概只有十三四岁、或者十六七岁,还没有彻底成长,介于懵懂和成熟之间,无论是思想、精神还是肉体,不像现在这样至臻完美,狂傲而危险,像罂粟花一样。那时的她,无论心中怀抱着怎样与众不同的念头,在主教的眼里,都只是一张纯白的白纸,一只楚楚可怜的羔羊,软弱而不堪一击,任人宰割而无能为力。结果,这位不一样的少女,现在也不会再穿梭岁月重现的少女,就毫无反抗之力地趴在那个一无所知的愚蠢主教面前,被他用各种手段给独占了。塞缪尔不禁怒火中烧,他的怒火显然并不单纯出于义愤,因为他没必要对仇人产生什么义愤之情。

西尔维娅说,主教终于拿起桦树条,打她屁股了。她的描述让他又一次想起监狱里血迹斑斑的刑架,一个尚未完全发育的,玲珑性感的美丽少女,被牢牢地绑在那上面,连挣扎都挣扎不动,只能等待一条又像鞭子又像藤杖的,蛇一样的长长的东西,一遍遍抽打着她瑟瑟发抖的雪白的屁股,在连续不断的哭叫中,无助地等着自己完美躯体的一部分,由白变紫,凸出肿大,最后肿胀破裂,留下一道道蜿蜒的血痕。他的所见所闻,无法为这种蒙上强权背景的性/虐/待,想象一个更为温和的情景,只有阴暗的监狱,横飞的血肉,冰冷的刑架以及残忍的司法刑具,适合这个故事的本质。或者,只有这个严丝合缝地生长在他熟悉的法律体系内的情景,才能让塞缪尔在面对西尔维娅的时候,感到确实而熟悉的掌控感,从而顺理成章地享受她的痛苦和诱惑。尽管就当时真实的情形而言,严厉的桦树条,也未必能将娇嫩的肌肤打得鲜血淋漓,相比在饱满的臀峰上留下一条条黑紫色的鼓胀痕迹,让她在今后几天坐卧时感到不能触碰的痛苦,主教更倾向于用鞭梢,将少女暴露的阴唇慢慢抽肿。这样,她的呻吟当中,就会立刻发出她自己都未必能完全理解的,暧昧意味的痛苦和欢愉的声音。 

  塞缪尔用力地吸烟,让雪茄浓厚的味道麻痹自己跳动的神经,努力维持住那副冷淡的面孔,以轻辱她刻意的引诱和过人的魅力。和主教不同,他的视线只放在西尔维娅的身上,但是她也说,当时她和那位修女共同受罚,桦树条是交替着落下来的,因此,原始的场面要比他想象中的更为刺激。修道院封闭的房间内,两个少女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哭泣声,叫喊声,黑袍子底下扭曲挣扎的年轻身体,都让施刑的主教获得了无比的色情享受吧。难怪他会想用自己拥有的公权力做这种事!或者说,这也是公权力能给他带来的,重要的好处之一。 

  但是,随着她的讲述,塞缪尔不得不发现,虽然西尔维娅一直在用力地描述自己,可在这个故事中,那位着墨不多,甚至连姓名都没出现的修女,显然是比她更加重要的主角。黑袍的修女,像一个黑色的影子,第一次惩罚时,作为一个老道的示范和陪衬出现。后来,她更在这则故事中暂时地隐身了。因为主教在打了西尔维娅三十三下后,出于对正尖叫得发抖的少女的仁慈,将惩罚分成了三份,让她五天以后再过来。所以,后两次“教育”的时候,都没有那个修女的身影。所以,塞缪尔本以为这个无用的影子,不会再出现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主教的“教育”中,猥亵的成分越来越占了上风。西尔维娅讲,后来他如何把手指插进她的花穴里抠挖,但是并没有破坏她的处/女;如何把硬挺的男性生殖器,挤进她已经被开垦过的后穴,来回摩擦,反复地撞着她布满新鲜伤痕的黑紫色的屁股。最后一次的时候,他让西尔维娅跪在他的面前,含着他的生殖器,为他口/交。主教把惩罚分成三次的目的,已经昭然若揭。不过,在此之后,自控力惊人的主教像戒掉有害的烟瘾一样,果断地戒掉了她,没有再出现在她们的礼拜室内,找她的麻烦,再次驱除她身上的魔鬼,让她接受“教育”。塞缪尔恨恨地听了下去,西尔维娅事无巨细的口吻,好像她对这次体验并不感到畏惧,也一点儿不羞辱,反而像是很有收获的样子——如果真的有什么收获的话,大概就是从主教那里学到的性技巧吧。西尔维娅满不在乎的态度,塞缪尔胸中膨胀翻涌的莫名欲望,共同美化了她描述中残酷的成分。但是,这个故事还没有完结。 

  “不久之后的一天,那位修女自杀了,听说是怀孕被嬷嬷发现,受不了嬷嬷的惩罚,所以自杀了。她同时违反了两条重要的戒律,所以哪怕就剩下一具尸体,也被修道院驱逐了,被埋葬在很远很远的地方。”[29] 

  塞缪尔恍然大悟,他在一刹那间就领悟了西尔维娅的意图,沸腾的妄想因此一瞬间冷却下来,消失得无影无踪。享受无辜无关少女致命的痛苦,让塞缪尔感到了深深的愧疚。他一直把修女看做影子,其实西尔维娅讲的故事里,她自己才是修女的影子。甚至就连西尔维娅自己是否真的遭受过上述的那些侵犯,都还是一个未知数,有可能她秉持了小说家的创作精神,一切绘声绘色的描述都是半真半假的,虚构的,是从修女的故事上套用来的——主教在故事里如何折磨西尔维娅,就如何在现实里折磨那位修女,甚至还要变本加厉。修女不知多少次出现在主教的办公室中,不需要什么错误,只因为年轻和美丽。 

  “修女中间,有很多人明白其中的原因。但是这个故事只是修道院内部的秘密,对外,她是不幸病逝的。嬷嬷闭口不言,修女们闭口不言,一墙之隔的修士们更没什么动静,就连我们这些不属于修道院的学生,听到了前因后果,也对主教的过失闭口不言。因为,大家都发现,院长的不当行为如果被哪怕多一个人知道,对她们每个人而言,都不是一件好事。就比如说这些贵族学生吧,虽然几乎每个人都有富贵显赫的家族,至多再过几年,就会回到各自的家庭当中,嫁给一个同样门第尊贵的丈夫,就算揭发,也不用担心主教的报复。但是,一旦她们居住多年的修道院,被外界认为是一个道德败坏的场所,她们自己就成了家族的污点,失去了应有的价值,只能惨淡收场。所以,哪怕她们自己也遭受了类似的猥亵,只要还是处/女,丈夫发现不了破绽,就没必要说出来。何况现在死的是和自己无关的人呢。因此,这件事,这个人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本帖已被作者于2019年5月27日21时48分50秒编辑过]

“不过,后来,宗教法庭确实收到了一封匿名的告发信,大概因为主教在宗教界也存在一些敌人的缘故,宗教法庭并没有直接把这封信撕碎,还派来了一位服务于法庭的教士,前来调查这件事。” 

  “信是你写的?”塞缪尔问。 

  “当然是我这种唯恐天下不乱的人,才会做这种大家都不乐意发生的事情。”西尔维娅笑着说,“——不过,他的调查很快结束了,因为他试探地问到的修道院中的每一个人,都用最纯洁无知的态度答复他。所以他呆了不到一天,就走了。这件事也就彻底结束了,维持了病逝的结论——其实究竟是否怀孕,还是可以从死去修女的尸体那里得到答案的。假设那位来调查的教士还是一位纯正的虔诚基督徒吧,可他再想知道真相,也不能寻根究底。因为,由于教皇卜尼法斯八世的训令,没有一个神职人员敢去解剖尸体,不管出于什么样的目的。[30]”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西尔维娅不再沉浸在幽暗朦胧、情色氤氲的自我讲述当中,而是重新用明快锐利的目光,望着塞缪尔蓬头乱发,烟雾缭绕的侧脸: 

  “所以,在我看来,法律也好,公权力也罢,无非就是这样的东西。借用它,谋取私利,轻而易举;想要伸张正义,却难于登天。” 

  原来这个故事的用意在这里。她用淫/靡的叙述,在一个下流的色情想象中翱翔了那么久,最后居然降落在了这么形而上的道理上面。这种滑稽感足以让人发笑,可是塞缪尔却怎么笑不出来,他无法用善辩的思维和口舌回击她,连从鼻孔里发出轻蔑的冷笑都不容易。因为,这个道理的正确性,他不是正在亲身印证吗?有时他会有这样绝望的认识,他如果不想彻底背叛自己曾经信仰过的司法制度的话,那么即使赌上全部的财产、地位和一生的前途,也报不了血亲的仇。如果他坚持到底,所有攀附、寄生在这个制度内的人,都会想法设法地站在他的对立面,规劝他,阻止他,甚至憎恨他,报复他。因为他在试图开一道会损害他们利益的小门。而偏偏是他最切齿痛恨,日夜追索的仇人,肯定了徘徊在他心中的真正想法。情欲彻底消退之后,他重新用审视的视线看她。最开始她只是一个形象单薄刻板的复仇对象,后来他把她看做一个非人冷酷的恶魔,而现在那层恶魔的面具哗啦啦地碎裂了,她又重新变成了一个人,一个和他相似的人。 

  “您痛恨那位大主教吗?如果不是他,您现在恐怕是另外一种人生,另外一副样子了。”塞缪尔的口吻依旧冷淡而不可捉摸,可是他的内心却发生了一点点微不可查的软化。塞缪尔是因为外界的原因而突然改变了自己的人,所以他猜想她也是这样。她做的事情不可饶恕,但是并不是不可理解。然而,西尔维娅像看穿了他的想法一样,悠悠然地站了起来,重新把自己划进了非人的魔鬼的队列: 

  “您不要误会,我讲这个故事,并不是打算从宗教道德的角度,批判这位大主教。也不是因为我自己从这件事中,受到了什么难以磨灭的伤害。至于说对人生的影响,我觉得那是太看得起那位主教先生了。相反,我觉得他的情欲,反而是我在这间死气沉沉的修道院中,发现的最像人的东西。如果说讨厌的话,只不过是讨厌用权力和宗教当做借口,虚伪地独享,并且讳饰自己的欲望吧。” 

  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西尔维娅已经施施然地跪在了塞缪尔的面前,雪白而微冷的手指,隔着紧身的绸裤,触摸着他半勃的性器,从下向上,用坦荡光明,毫无淫亵的魅惑目光仰望着他,好像他也是那个虚伪的人。被她的手指一碰,它已经迅速地硬了起来,因此她解开了扣子,那根坚硬如铁的欲望一下子弹到了她丰盈的脸颊上,她捧着它,没有一丝犹豫地含进了嘴里。塞缪尔不由得打了个冷战,他的内心远没有自己刚硬的表情来得无懈可击。他浑身发冷,可是女人湿润的口腔却温暖而热烈。他没有拒绝,他本该拒绝,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拒绝。他的脑海里叫嚣着一个冲动:他应该憎恶地将她推开,怒斥她的放荡邪恶和不知廉耻。性交是对女人的征服和惩罚,口/交更是,他不该介意砍下她头颅之前附加的一点赠品。但是他真切地感到了堕落的危险——如果再这样将越轨的亲密关系继续下去,他的目的最终会被扭曲,驶向他自己也无法掌控的方向。 

  可是因为他想起西尔维娅说,主教在第三次“教育”的时候教会了她口/交的方法,这个念头让塞缪尔极其不快。于是他没有推开她。相反,他一手抓着她柔软的秀发,按着她的头,强迫她柔软的上颚和舌头猛烈地摩擦着他性器的表面,迎接往她的喉咙深处一次又一次的横冲直撞。她不需要施展技巧,只需要当一片无意识的草场,顺着他的节奏任他驰骋。她无法吞咽,透明的唾液溢出红艳的嘴唇,顺着下颌淌了下去。她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呼吸艰难,白得像冰雪的脸颊上,渐渐涌起了绯红的血色。 

[本帖已被作者于2019年5月27日21时50分14秒编辑过]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她因连续的呼吸窒塞而瘫软,变得像一片清澈干净的水泽那样柔软无害,在男人辖制下无意识的无力挣动,毫无意义,反而加深了征服的快感。她灵活的双手终于开始发抖,像求饶一样,攀着他胳膊上下垂的衣料,但是,塞缪尔知道她的本意并不是向他乞怜,因此也不会怜悯她。居高临下地面对着她因痛苦而扭曲的美丽脸庞,他差一点忘记了自己的坚持:如果她真的由于给一个仅仅认识一天的男人口/交而窒息而死,这么肮脏丢脸的死法,不也很适合她吗?在他这样想的时候,反倒解救了欲呼吸而不能,欲呕吐也不能的西尔维娅——他粗长的性器抵着她的喉咙底部,一股脑地射了出来,浓稠的精/液带着刺鼻的腥气,全部灌进了她的喉管。他因此放开了她,她的身体仍在剧烈颤抖,头晕目眩,温热的眼泪不受控制地弄湿了通红的脸颊,她无法控制地咳了好一会,最后还是努力地吞咽下去了。

  等到她用手帕擦掉脸上狼狈的痕迹,回过神来的时候,塞缪尔早就已经把模样凶猛的性器收回了衣服里面,站了起来,背对着她,直接了当地说:“太晚了,我要走了。”

  他顺理成章地接受了她主动送上门的性服务,但同时又蔑视她,没兴趣将这个夜晚继续下去。他的样子,就像西尔维娅是个全世界数一数二的无趣丑女,就算脱光衣服站在他的面前,他都不愿意和她睡觉。

  “太晚了,为什么不留下来呢?”西尔维娅摸了摸滚烫的脸颊,不顾喉咙微微嘶哑,仍旧笑意盈盈地反问。

  面对这么不加掩饰的赤裸裸的邀请,塞缪尔忍不住冷笑出声,他嘲讽她:“如果您实在缺男人睡觉的话,不如去找那位大主教,我想他大概会很高兴的。”

  “那您真是误会了。正因为是您,我才会那样说的。”她也站了起来,大大方方地整理着被抓乱的头发,璀璨的金色瞳仁,拥抱着寒冷的冰雪。

  塞缪尔停下了在书架前逡巡的脚步,冷冷地说:“我知道你的意图。你想让我忘掉司法程序,抛弃公开审判的念头。你喜欢古代的复仇戏剧,就想法设法劝说我,让我当滑稽戏中的演员,用私刑杀死仇人,然后要么流/亡国外,要么被领主们指控站上被告席。阿德拉小姐,我告诉你,这没有可能。我既然要复仇,就不能弄得不明不白。我要让我的仇人站在法庭上承认她做过的一切,让心怀疑虑的民众都知道,原来他们的国家,还有这么一个恶毒的教唆犯,为了一些无聊的私人理由,害了一个又一个无辜的人。这样的话,或许我死去的妹妹的灵魂,还能够得到一点安慰。”

  西尔维娅怔了一怔,然后爽朗地笑了起来:“好啊,我等着。”

  十几分钟之后,西尔维娅独自一人,站在城堡高高的窗台上,注视着黑黢黢的黑夜里暗淡的一切。那时,塞缪尔正骑着来的时候的那匹马,疾驰而去。满天的星星都熄灭了,月亮也藏在了神秘的云层里面,他的身影那么模糊,几乎不可辨识。他就这样,从她的视野里消失了。

  西尔维娅按着自己拼命跳动的心脏,激情和恐惧像寒冷的夜风吹进她纤薄的身躯,让她像发烧一样既冷又热,过度苏醒的生命力,转化成病态的红晕,泛上她如冰的颧骨。她用手指画着那面透明的玻璃,轻轻地说。

  “……还有一种昆虫叫飞蛾,习惯于在光焰中寻找欢乐和梦想……”[31]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塞缪尔走之前,不仅拿走了《高康大》,还拿走了彼得拉克的《秘密》,因此,她忍不住问他:“卡文迪许先生,您孤独吗?”

  塞缪尔回答她:“孤独太理想了,不属于我这种人。”[32]

  但她知道,这不是他最真实的答案。她还有多久,能够再见到他,等到他最终的答案呢?

  

  【本章未完】

[本帖已被作者于2019年5月27日22时2分29秒编辑过]

注释:
 
  [22]《十日谈》:乔万尼·薄伽丘的作品,非常非常有名的人文主义名著。小说中包括很多比较露骨的成人内容,某种意义上,有一点点像我国的《金瓶梅》。十日谈的拉丁文原名就是一个单词。 

  [23]《沉睡的维纳斯》:写实主义的威尼斯画派的代表作之一,虽然不是最早的作品,但也算是比较早的作品。当时,意大利的文学创新、艺术创新和思想解放远远走在了其他各国的前面。美术领域的名家几乎都集中在意大利,这幅画的两位作者也不例外。 

  [24]这三部都是古希腊的著名文学作品,《美狄亚》讲的是美狄亚向变心的伊阿宋报复的故事;《伊利亚特》是《荷马史诗》的上半部,后半段故事主线正是阿喀琉斯为了死去的情人帕特洛克罗斯向赫克托耳复仇;《奥德修纪》是下半部,除了奥德修斯的流浪以外,这部史诗的主要情节就是奥德修斯如何忍辱负重,向要强娶他妻子珀涅罗珀的傲慢求婚人复仇的故事。 

  [25]双重修道院:同时开设容纳修士的修道院和修女院的大修道院,修士和修女由同一套会规管理。对这座虚构修道院的基本设定,参考了一些历史上的实际例子。比如,当时一些历史特别悠久的修道院,图书馆的藏书肯定是要碾压世俗大学的。 

  [26]《圣本笃会规》:诞生于公元529年,由本笃在自己创立的修道院内实行,后来成为中世纪修道院会规的效仿范本。全文其实挺长的,但是比起“规定”,更像是道德训导。作为“规定”而言,还是显得有些模糊。可想而知,执行起来裁判自由权非常大。 

  [27]参考的《圣本笃会规》原文:礼拜时,应该叹息流泪,反省自己的罪过。 

  [28]这段稍微说明一下,天主教所要求的谦逊的一部分,就是沉默寡言,这在修道院中是最普遍的日常规定之一。 

  [29]天主教徒不允许自杀。 

  [30]卜尼法斯八世训令禁止解剖:任何人胆敢解剖人体,均将被革除教籍。历史上有因此被抓进宗教裁判所处死的医学家。 

  [31]这是彼得拉克的诗作: 

  还有一种昆虫叫飞蛾 

  习惯于在光焰中寻找欢乐和梦想 

  我就属于这第三种生命啊 

  于是拼却生命去玩火,在火焰中自取灭亡 

  [32]彼得拉克有一篇散文,《论孤独的生活》,文中把孤独的境界描绘得非常高尚,孤独包括抛弃所有功利性的目的,思考、读书、写作、与真正知心的朋友对话。 

[本帖已被作者于2019年5月27日21时59分57秒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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